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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夜醒来的时候,听见的第一句话是:“他还活着?”
第二句话是:
“废话,死了还能喘气?”
第三句话是:
“那他什么时候醒?老子还等着看他一眼,回去跟兄弟们吹牛逼呢。”
楚夜睁开眼。
头顶是破了个洞的山神庙屋顶,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转动脖子,看见洞口堵着五六个人。
不是银甲卫,不是黑袍人。
是几个穿着破旧皮甲、背着五花八门兵器的散修,一看就是刀口舔血过日子的老油子。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正伸长脖子往里瞅,被石蛮像堵墙似的拦在外面。
“看一眼,就看一眼。”光头搓着手,满脸堆笑,“兄弟,我们没恶意,就是仰慕凶刀大名,想来拜见拜见。”
石蛮没动。
他右手按在斧柄上,面无表情:“谁告诉你们这儿的?”
“嗐,还用告诉?”光头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探出脑袋,“现在整个荒域南边谁不知道?黑死沼泽那一战,凶刀楚夜金丹碎了三瓣,还追着监察殿长老砍了十里地!那长老的宝剑都他娘被砍断了,人被打得吐血逃跑!”
“对对对!”另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连连点头,眼睛里全是狂热,“我表哥的小舅子的连襟是铁岩镇的巡夜更夫,他亲眼看见荆无命从天上飞过去,半边脸都是血!”
楚夜:“…………”
他撑着地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疼得龇牙咧嘴。
“石蛮。”他喊。
石蛮回头,看见楚夜醒了,眼神明显松了一下。
但他没动,依然堵着洞口。
“你继续睡。”石蛮说,“这儿我应付。”
“应付个屁。”楚夜扶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被月婵一把扶住。
他稳了稳身形,冲洞口那几个人说:“进来吧。”
光头眼睛一亮,带着几个弟兄连滚带爬地钻进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凶刀在上!请受兄弟们一拜!”
楚夜:“……”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五个大老爷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光头抬起头,眼眶竟然红了:“凶刀,您不知道,我哥就是被监察殿那帮杂种抓走的,说是什么‘优质祭品’,抽干了灵源,尸体丢在黑水沟里,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声音哽咽:“我们这些没背景没靠山的散修,在荒域活着就跟狗一样。监察殿想抓就抓,想杀就杀,谁管过我们的死活?”
他盯着楚夜,一字一顿:“但您管了。”
“您金丹都碎了,还追着那老杂种砍。您图什么?”
楚夜沉默。
他图什么?
他想起松阳子。那个被抽成干尸、临死前引爆金丹的老掌门。
他想起墨渊。那个被锁了三万年、魂魄枯竭却还在笑的逆天盟长老。
他想起阿蛮。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窟窿,祖血燃尽的残灰还糊在皮肤上。
他想起自己那七片碎裂的金丹残壳。
他图什么?
楚夜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不图什么。”
“有人动我兄弟,我就砍他。”
光头愣了愣。
然后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血流下来糊了满脸。
“从今往后,凶刀您的事儿,就是我王大虎的事儿。”他说,“您指哪儿,兄弟们打哪儿。”
他身后那四个散修,也跟着磕头。
楚夜没说话。
他看向月婵。
月婵握着他的手,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楚夜收回目光。
“起来吧。”他说,“我不习惯被人跪。”
王大虎爬起来,嘿嘿傻笑,顺手抹了把脸上的血。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塞进楚夜手里。
“这是兄弟们凑的一点心意,都是疗伤的好药。您别嫌弃。”
楚夜打开布包。
里面是七八颗丹药,品相参差不齐,有几颗甚至连灵溪宗杂役峰的弟子都看不上。
但楚夜知道,对王大虎这些人来说,这已经是全部家当了。
他收下了。
“……多谢。”
王大虎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谢不谢,您好好养伤,咱们就不打扰了。”
他带着人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回头,冲楚夜竖起大拇指:
“凶刀,您是真爷们。”
“比那些只会躲在宗门里修闭口禅的所谓天骄,强一万倍。”
五人消失在夜色中。
山神庙重新安静下来。
楚夜低头,看着手里那包品相粗劣的丹药,沉默了很久。
“楚夜。”剑晨从阴影里走出来,表情有些复杂,“你知道刚才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吗?”
楚夜摇头。
“那个王大虎,十二年前是‘血刀寨’的二当家。血刀寨劫过灵溪宗的商队,杀过三个外门弟子。”
剑晨顿了顿:“灵溪宗悬赏他八百灵石,至今没人领到。”
楚夜没说话。
他拿起一颗丹药,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
苦涩的药液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一阵翻涌。
但他没吐。
“以前是匪,现在是散修。”他说,“只要他不劫我的商队,不杀我的人,他想当谁的爷们是他的自由。”
剑晨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说了算。”
他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山洞里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
月婵在给楚夜换药。她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楚夜低着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他忽然开口:
“月婵。”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月婵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楚夜。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怜悯。
只有平静。
“你金丹碎了。”她说,“但你刚才还收下了那包丹药。”
“那是另一回事。”
“是一回事。”月婵低下头,继续给他换药,“你以前只知道砍人。现在知道被人砍了之后该怎么做。”
“这比砍人难多了。”
楚夜沉默。
良久,他轻轻握住月婵的手。
“谢谢。”
月婵没说话。
但她没有抽回手。
第二日清晨。
楚夜能自己走动了。
他走到阿蛮身边,蹲下,看着那张苍白得像纸的脸。
阿蛮还在昏迷。胸口的血窟窿已经收口,但那道混沌碑碎屑化成的金色光丝,还在他血脉里游走,像迷路的萤火虫。
楚夜伸手,按在阿蛮胸口。
他能感知到那道光丝的犹豫——它想修补阿蛮的心脏,但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笨。”楚夜低声说,“它不认识你。”
他把掌心贴上阿蛮的心口。
混沌道骨在体内发出微弱的共鸣——很弱,几乎不可察觉。但足够了。
那道光丝感知到了同源的气息,犹豫了一下,然后顺着楚夜的指引,缓缓流向阿蛮心脏最深处。
阿蛮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继续睡。”楚夜收回手,“睡够了再起来打架。”
他站起来,走出山洞。
洞口,石蛮靠坐在石壁上,右手握着那柄崩了口的石斧,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他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飘。
楚夜在他身边坐下。
“疼吗?”楚夜问。
石蛮睁开眼。
他看着自己的断臂,沉默了很久。
“……疼。”他说,“但习惯了。”
他顿了顿:“以前在黑岩部落,阿爸教我用斧。他说蛮族的男人,不怕疼,不怕死,就怕没骨气。”
他把石斧放在膝盖上,手指抚过斧刃上那三道新崩的缺口。
“这斧头跟了我十二年,崩了这么多口子,也没舍得换。”
“现在换了,反而舍不得扔。”
楚夜看着他,没说话。
石蛮转头,看着他。
“楚夜。”
“嗯。”
“你说,这世道还有救吗?”
楚夜沉默。
他望向远方苍茫的山脉。那里,晨雾缭绕,太阳正从云层缝隙中挣扎着挤出几缕金光。
“不知道。”他说。
“但总得有人去试试。”
石蛮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那试试。”
楚夜站起来,走回山洞。
月婵站在洞口,看着他。
“你要去哪里?”她问。
楚夜从墙边拿起那柄残刀。
刀身上裂纹纵横,刀锋崩了七八个缺口,护手上的缠布早就被血浸透,干涸成黑褐色。
但他握得很稳。
“众生殿。”他说。
月婵看着他,没有阻拦。
“我陪你去。”
楚夜摇头。
“你已经陪得太远了。”他说,“该回去了。”
月婵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到他身边,和他并肩。
楚夜看着她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朝阳升起。
七个还能动的蛮族战士背上伤员,剑晨拄着剑站起来,黑山撑着骨斧走出山洞,石蛮扶着石壁站直。
阿蛮被放在简易担架上,呼吸平稳。
月婵站在楚夜身边。
队伍重新出发,朝山脉更深处走去。
身后,山神庙渐渐隐没在晨雾中。
前方,众生殿的轮廓依然遥远。
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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