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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他没有休息。他打开桌上那台电脑,连上校园网,随着机箱里风扇的嗡嗡声,他点开了一个国外的学术资料库。
他在搜索框里敲下了Pierre。
网页加载得很慢,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挪。
跳出来的结果证实了他昨晚的猜想。
皮埃尔没有消失,他现在六十五岁,依然高高地坐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位置上。
李建明点开几篇关於他的学术报导和同行评价。
字里行间拼凑出的,是一个孤傲,古怪,脾气臭到极点的老头。
他不怎麽带学生,从不参加无聊的社交,甚至连很多顶级学术期刊的审稿邀请都不理会。
他就像一个守着自己城堡的暴君,对外面那些按部就班的数学研究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蔑视。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那一串长长的头衔。
差距太大了。
一个是身在华国腹地,连出国开会机会都不多的普通大学教授,一个是手握菲尔兹奖,坐在世界数学中心顶端的大拿。
这中间隔着的不仅是一个太平洋,还有一道常人根本无法跨越的学术壁垒。
下年两点。
李建明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走出了数院大楼,穿过操场,来到了学校的行政主楼。
他径直上了三楼,推开外事处的门。
「王处长在吗?」
李建明敲了敲开着的门板。
办公桌後面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赶紧站了起来。
「哟,李教授,稀客啊,快进来坐,喝水不?」
「不喝了。」
李建明摆摆手,在对面的待客沙发上坐下。
「老王,我来找你打听个事,如果我现在想去一趟美国,去普林斯顿交流,手续怎麽走?」
王处长愣了一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去普林斯顿?这可是好事啊,那边给您发正式邀请函了吗?是参加会议还是做访问学者?」
「没有邀请函。」
李建明看着他。
「就是私人过去,想找个人请教点学术上的问题。」
王处长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叹了口气。
「李教授,咱们交个底,现在是两零零四年,去美国不是买张火车票去省城,没有美方研究机构官方出具的正式邀请函,您连大使馆面签的门槛都摸不到。」
「一点通融的办法都没有?」
「真没有。」
王处长摇摇头。
「就算有了邀请函,院里得打报告,学校得批,还得过政审,全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三个月。」
李建明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王处长看着他灰败的脸色,有些不忍心,多说了一句。
「李教授,您要是真想去,赶紧联系那边的熟人,哪怕让对方发个最简单的交流邀请也行啊。」
李建明站起身。
「知道了,谢谢你,老王。」
他转身走出了外事处。
熟人?
他去哪里找熟人去给那个孤傲的学术暴君递话?
就算递了话,人家凭什麽给你一个素昧平生的华国教授发邀请函?
这是一盘死局。
第二天。
李建明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
早上七点半,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的声音。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李教授,打扫卫生了,您把门开开,我给您倒垃圾篓。」
保洁阿姨在门外喊。
「不用打扫!」
李建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带着一股烦躁。
「这几天都不用进来!我不叫你,别碰我屋里的任何东西!」
门外的阿姨嘟囔了两句,推着车走了。
李建明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沓厚厚的科大信笺纸。
他拔开钢笔的笔帽,低头看着白纸。
不能去美国,他只能试着写信,把信寄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英文:尊敬的皮埃尔教授。
写完这行,他的笔尖就停住了。
一滴墨水在纸上晕染开。
他不知道该怎麽往下写。
如果只是泛泛而谈,写一些客套的请教话语,以皮埃尔那种脾气,收到这种来自不知名大学的信件,看一眼就会扔进垃圾桶。
如果要把问题说清楚,他就必须把陈拙那个离散截断的核心思路写在信里。
但这太危险了。
陈拙那个残缺的推导,是霍奇猜想的起手式,只要是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有多大。
如果他把核心公式全写在纸上,装进信封,跨过大洋寄过去,这无异於把陈拙的底牌白白交给了皮埃尔。
万一皮埃尔拿了思路不回信呢?万一皮埃尔顺着信件的地址,动用普林斯顿的财力直接飞过来抢人呢?
李建明心乱如麻。
他一把抓起那张刚写了一个抬头的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他又抽出一张纸。
写了两行关於流体方程背景的掩护词,觉得不妥,又揉成一团扔了。
一整天,办公室里只有撕纸和揉纸团的声音。
到了第三天晚上。
废纸篓里已经堆满了揉皱的信笺纸。
李建明靠在椅子上,双眼熬得通红,面前的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
他拉开抽屉最下面的一格,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工商银行的存摺。
这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
他翻开存摺,看着上面的数字。
去美国的机票很贵,在那边的开销也大。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如果这笔钱不够,他还可以去找校长,申请提前办理病退手续,拿了退休金,退掉学校分的房子。
只要能换取自由身,只要能不受外事出国的限制,他愿意拿这把老骨头去赌一把。
他甚至想好了,等到了普林斯顿,他就去高等研究院的门口蹲着,一天见不到皮埃尔,他就蹲一天,总能见着人。
为了陈拙那小子的前途,他这个当老师的,砸锅卖铁去大洋彼岸要一次饭,不丢人。
第四天。
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办公室。
李建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本红色的存摺。
「砰!」
一声巨响。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李建明猛地惊醒,手里的存摺掉在桌上。
他抬起头。
数院的丁副院长站在门口,脸色通红,连气都喘不匀,他手里死死地着一份今天的《数学导报》。
「老丁?你干什麽?」
李建明皱着眉头站起来。
丁副院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李建明。
「老李,你前几天跟我说,魔都那个研讨会乌烟瘴气,你把请柬给扔了?」
李建明愣了一下。
「是扔了,怎麽了?」
「你糊涂啊!」
丁副院长用力拍了一把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直响。
「你知不知道那些赞助商干了什麽事?那帮搞房地产的暴发户,为了给他们新开发的科技园区造势,硬生生砸了几十万美金的出场费,把普林斯顿的人给请来了!」
李建明的脑子还有点发懵,没反应过来。
「请普林斯顿的人怎麽了?他们有钱烧的..
「他们请的是皮埃尔!」
丁副院长的声音直接劈了叉,在办公室里回荡。
「皮埃尔!菲尔兹奖得主!高研院那个皮埃尔!」
他把手里的报纸拍在李建明面前。
「这帮疯子,这简直是把罗马的教皇硬生生绑到了乡镇集市上!现在全国搞纯数的都在疯抢入场券,燕大和震旦的人包了大巴车往魔都赶,门票在外面被黄牛炒到了两万块一张,连咱们院想去凑热闹听个响的年轻老师都没门路了!」
丁副院长越说越急,伸手就去拉李建明的胳膊。
「你那张特邀嘉宾的金卡请束呢?那可是能直接进内场,坐在前排的位子!快找出来啊!」
李建明站在桌子後面。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了一阵嗡嗡声。
皮埃尔。
魔都。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疯狂地碰撞,直接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写废了一篓子的信纸,甚至盘算着卖掉房子,办理病退,要去大洋彼岸要饭才能见到的那个数学暴君。
竟然被一帮搞房地产的资本家,用几张支票,砸到了距离徽州只有几个小时绿皮火车车程的地方。
这简直是一个荒诞到了极点,又幸运到了极点的宇宙级玩笑。
李建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老李?你说话啊!请束呢?」
丁副院长看着他发直的眼神,有些害怕了。
李建明猛地一把推开丁副院长的手。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直接扑向了桌子右下方。
那里放着那个废纸篓。
因为他下了死命令不让保洁阿姨进门,这个废纸篓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倒过了。
在丁副院长惊骇的目光中,平时那个永远扣紧风纪扣,最讲究体面的李建明教授,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
他伸出双手,直接插进了那个堆满垃圾的塑料篓里。
「老李!你疯了?!」
工副院长吓得往後退了一步。
李建明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麽。
他疯狂地往外扒拉着东西。
揉皱的信笺纸被扔在地板上,沾着菸灰的纸团滚落到角落里,还有几片乾枯的茶叶梗粘在他的手背上。
他什麽都不顾了。
他两只手在最底下的那一层杂物里拼命地翻找。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有些硬度的边缘。
李建明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捏住了那个硬纸板。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拖拽一件绝世珍宝一样,把那团东西从厚厚的菸灰和废纸底下抽了出来是一张暗红色的硬纸板,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烫金花纹。
因为被他用力揉搓过,纸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摺痕,金粉掉得斑驳不堪。
李建明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这张脏兮兮的请束。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风箱抽拉的嘶哑声音。
他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砸在暗红色的纸板上,晕开了一点灰尘。
丁副院长站在旁边,看着满手脏污,又哭又笑的老夥计,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建明慢慢站起身。
他没管衣服上蹭到的灰,也没去擦脸上的泪。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皱巴巴的请束放在平整的木桌面上。
他伸出双手,用手掌的掌根,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压在纸板上,把那些摺痕抚平。
一下。
两下。
随着纸板被抚平,李建明脸上的狂乱和激动也一点点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沉的冷静。
他掀开请束的内页,看着上面那行黑色的法文名字。
他不会像个虔诚的朝圣者一样去魔都。
他要去当一个学术骗子。
陈拙那份只有半截的截断推导,就是他手里的鱼饵。
他要把这个鱼饵,拍在这个因为太过超前而感到世界极其无聊的暴君脸上。
只要皮埃尔看懂了那个截断的手法,只要这个老疯子忍不住开口去纠正,去炫耀他脑子里的理论底座。
他李建明就会把那些最核心的现代代数几何架构,一个字符不落地套出来。
然後,他会把这些东西全部带回徽州。
李建明拉开中间的抽屉。
他拿出一个没有学校抬头的空白信封。
他从那沓被他重新抄写,隐去了所有背景信息的残稿里,抽出最核心的两页。
对摺,装进信封,封口。
他解开灰色的针织马甲,把信封平平整整地塞进贴近胸口的内侧口袋里,用手拍了拍。
他抬起头,看着还在旁边发愣的丁副院长。
「老丁。」
李建明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啊......啊?怎麽了?」
「帮我跟院里打个招呼,我这两天的课让助教去上。」
李建明走到衣帽架旁,摘下那件旧风衣穿上。
「你找人帮我。」
「去买今天最早发往魔都的火车票。」
李建明把风衣的扣子一颗颗扣好。
「软卧,硬座都行,实在买不到,站票也行。」
丁副院长看着他。
「你......你真要去魔都?」
「对。」
李建明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转头看了老丁一眼。
门被拉开,走廊里的风倒灌进来。
李建明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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