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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徽州,天总是阴沉沉的。一场初春的雨下完,风里夹着水汽,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陈拙推开215宿舍的门。
屋里没开灯,光线有些暗。
阳的推拉门半开着,王大勇正踩着椅子,手里拽着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正费劲地往两边的床架子上绑。听到门响,王大勇转过头。
「回来了?」
王大勇露出一个笑容,他赶紧把手里的绳子打了个死结,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嗯,刚到。」
陈拙把行李箱推进屋,顺手关上门。
「这南方的天是真邪门,看着没下雪,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王大勇走过来,帮陈拙把行李箱平放在两张书桌中间的空地上。
「火车晚点没?」
「晚了半个多小时。」
陈拙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车上人多,挤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车厢里全是泡面和橘子皮的味儿。」
王大勇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都一样,我那趟车也是,过道里全是站票,我愣是半夜靠在洗手旁边睡了一觉。」
陈拙笑了笑,蹲下身,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链。
箱子一打开,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剩下一大半的空间全被大大小小的塑胶袋和瓶瓶罐罐占满了。「大勇,你刚才在阳上忙活什麽呢?」
陈拙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随口问。
「挂肉。」
王大勇指了指阳的方向。
「从老家带了几段红肠,还有我妈自己熏的两块腊肉,放在箱子里怕捂坏了,赶紧拿出来挂在通风的地方晾晾,你别说,这南方的天虽然冷,但容易返潮,我得盯着点。」
陈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阳那根绳上果然挂着几串腊肉,空气里隐隐约约飘散着一股腊肉的烟燻味。「挺好,闻着就香。」
陈拙把箱子底层的几个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圆柱体拿了出来,放在自己的书桌上。里面是四个大号的玻璃罐头瓶。
「这什麽好东西?」
王大勇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我妈自己熬的酱。」
陈拙指着玻璃瓶里的东西,一样样给王大勇介绍。
「这两瓶是牛肉辣椒酱,里面放了花生碎和芝麻,这瓶是腌的酸萝卜条,早上就着白粥吃正好,还有这瓶,香榕酱。」陈拙拿过一瓶牛肉酱,直接推到了王大勇的桌子上。
「拿着,尝尝我妈的手艺,食堂的菜吃腻了,就拿这个拌饭。」
王大勇也没扭捏,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瓶。
他拧着盖子用力扭了一下,一股浓郁的红油夹杂着牛肉和干辣椒爆香的味道,瞬间在宿舍里弥漫开来。王大勇咽了口唾沫,赶紧把盖子拧回去。
「阿姨这手艺,行,光闻这味儿,我中午都能多吃两碗大米饭。」
陈拙笑了笑,继续从行李箱里往外掏东西。
除了这几个瓶子,箱子里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色塑胶袋。
那是临走前,张强非要死活塞给他的,说是为了感谢他寒假里尽心尽力的辅导。
陈拙把塑胶袋打开,里面花花绿绿的,全是小浣熊乾脆面,旺旺雪饼,大白兔奶糖,甚至还有两包辣条。陈拙把袋子敞开放在桌角。
两人正收拾着,对门的门突然响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声音慢吞吞的,透着一股子随时要断气的虚弱感。
紧接着,215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楚戈出现在门口。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几撮头发倔强地立在头顶。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色。
原本就偏白的皮肤此刻透着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眼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嘴唇发乾,甚至还起了一层白皮。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在网吧里连续通宵了一个星期的殭屍。
楚戈站在门口,鼻子抽动了两下,显然是闻到了刚才王大勇打开瓶盖散出来的肉酱味。
他什麽也没说,直接殿拉着拖鞋走到陈拙桌前,伸手从那个红色塑胶袋里掏出一包小浣熊乾脆面。撕开包装纸,也没捏碎,直接掰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嘛直响。
「饿死我了....」
楚戈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陈拙停下手里整理衣服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楚戈这副尊容。
他没有表现出什麽大惊小怪,只是拿过自己的玻璃杯,走到暖水瓶旁边,倒了半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陈拙把水杯递给楚戈,语气温和地打趣了一句。
「慢点吃,怎麽了这是,过年那波压力测试没把你送走,这刚开学,咱们科大的风水看起来是多少有点吸阳气啊?」楚戈接过水杯,连着乾咽了两口乾脆面,差点没喳着。
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温水,这才长长地喘出一口气。
一听陈拙提起过年那茬,楚戈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一股火星子。
他拉过陈拙旁边的一张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手里的乾脆面包装袋被他捏得哗啦作响。
「过年那波压测是扛过去了。」
楚戈咬着牙,语气里满是怨念。
「多亏了你在电话里教我的那个离散矩阵算法,把并发的冗余给砍掉了大半,伺服器在除夕夜那天晚上才没死锁。」「汪兴那小子,拿着过年期间那点暴涨的用户数据和活跃度,在BJ跑断了腿,四处托关系见投资人。」楚戈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块面饼扔进嘴里。
「还真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忽悠到了一笔天使投资。」
王大勇在旁边把腊肉挂好,拍了拍手走过来,插了一句。
「那不是好事吗?拉到投资了,你们这草班子也算是个正经公司了,以後不用你在这儿倒贴电费写代码了。」「好个屁!」
楚戈突然提高了嗓门,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把手里的空包装袋狠狠地揉成一团,扔进桌子底下的纸篓里。
「这孙子拿到钱,直接就疯了!」
楚戈站起身,在过道里来回走了两步。
「现在才零四年啊!国内的网际网路才是个什麽环境?」
楚戈转过头,盯着陈拙。
「他看见网易在搞博客,看见韩国那边有个什麽赛我网搞照片墙,他就红眼了!昨天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像打了鸡血一样。」「他说现在网上做校友录的太多了,咱们得搞差异化,他不满足於只让用户在上面发个帖子找老同学了。」楚戈游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给陈拙听。
「他非要在咱们那简陋的网站上,加照片上传功能。」
「还要加日志本功能,让用户在上面写日记。」
「最离谱的是,他眼红人家00秀赚钱,非要我在里面搞一个虚拟金币系统!让用户充钱,给自己的主页买虚拟的背景音乐,买虚拟的衣服挂件!」楚戈越说越崩溃,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用力抓了两下。
「他当这是在玩模拟人生呢?!」
陈拙靠在自己的衣柜门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有点若有所思。
「我们的底层的资料库,本来就是个东拚西凑的草班子。」
楚戈走到陈拙桌前,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强行压了压心里的火气。
「当初为了图快,里面用的全是简单的关系型线性表,用户ID对应个学校名字,再对应个留言,勉强能维持文字的交叉检索。」「现在呢?」
楚戈指着空气,仿佛那里有一张无形的系统架构图。
「他要加这麽多乱七八糟的非结构化数据!图片、音频、各种自定义的装扮标签。」
「几百个人同时在线,在这个人的主页里传张照片,跑到那个人的日志底下留个言,再互相点个踩,原本的线性表根本承载不了这麽复杂的并发逻辑,数据全乱套了!」
楚戈眼底的血丝变得更红了。
「一到晚上八九点钟的访问高峰期,资料库的CPU直接就干到百分之百!伺服器警报响得跟防空警报似的,我这几天查关联BUG,查得连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乱码和SL语句。」
「再这麽搞下去,不用等别人来竞争,咱们自己的伺服器就先把自己给烧没了。」
楚戈说完这长长的一大串,仿佛是用尽了最後一点力气,重新瘫坐回椅子上。
屋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王大勇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的。
他是个搞物理的,对楚戈嘴里那些资料库,伺服器的东西多少有点一窍不通,只能同情地看着楚戈那副惨样。陈拙还是保持着那个靠着柜门的姿势。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瓶给自己的肉酱,拧开盖子闻了闻,又重新拧紧。
「楚戈。」
陈拙的声音很轻,很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冷静下来的温度。
楚戈擡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陈拙。
「你们现在干的事,就好比在路边支了个小吃摊。」
陈拙把手里的玻璃瓶放在桌子上。
「你们现在连一盘最普通的蛋炒饭,都没炒明白,顾客点个单还要等半天。」
陈拙转过头,看着楚戈的眼睛。
「在这个时候,汪兴非要你在油腻腻的菜单上,加上一道满汉全席。」
「你觉得,这竈炸不炸?」
楚戈愣住了。
陈拙拉开椅子,在楚戈对面坐下。
「楚戈,你跳出代码,想想你们这个网站到底是干嘛的。」
陈拙的语气很平淡。
「大家上网,注册你们的校友录,是为了在上面买衣服吗?是为了在上面听背景音乐吗?」陈拙摇了摇头。
「不是,他们上去,就是为了找人。」
「找初中同桌,找高中暗恋的对象,找大学睡在上铺的兄弟。」
「社交的本质,就是人与人的连接,你们现在,连怎麽让一个人最快查到他朋友的朋友这条底层通路,都还没有修平整,稍微人多一点就堵车,就宕机。」陈拙看着陷入沉思的楚戈。
「在这个时候,给他们在网上穿虚拟的衣服,挂照片,没有任何意义。」
「地基都没打牢,就急着往上盖摩天大楼,就算勉强盖起来了,风一吹,塌房也是早晚的事。」陈拙说完,拿起水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水。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楚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是啊。
连找人都卡顿,连最基础的留言都经常丢失,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增值服务给谁看?
技术服务於需求。当需求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的时候,程式设计师写出来的每一行代码,都是在给未来的坟墓添砖加瓦。楚戈深吸了一口气。
他眼底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说得对。」
楚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连他妈的炒饭都没炒熟,搞什麽满汉全席。」
楚戈揉了把脸,把那头乱蓬蓬的头发往後捋了捋。
「我这就去给他打电话。」
楚戈咬着後槽牙。
「我今天非得把这个孙子骂清醒不可,他要是敢不砍掉这些乱七八糟的需求,这破代码谁爱写谁写,老子不伺候了。」说完,楚戈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陈拙一眼。
「拙哥,谢了啊。」
楚戈咧了咧乾裂的嘴唇,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然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215,走廊里传来他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陈拙坐在书桌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
看着楚戈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陈拙无奈地笑了笑。
楚戈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莽劲儿。
王大勇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就走了?他这问题解决了?」
王大勇纳闷地问。
「可能吧。」
陈拙放下水杯,站起身准备去洗手洗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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