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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齐平挂断电话後,没有开口。他往後靠在宽大的黑色皮椅上,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传真纸,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上面。
李建明站在办公桌对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墙上挂锺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安静的空气里。
周齐平的视线从传真纸上那张黑白一寸照,慢慢移到了下方的几行字上。
少年班。
作为主管科研和人事的副校长,周齐平的脑子自然还是相当不错的。
起初那一阵荒谬和错愕感退去之後,多年行政工作养成的敏锐嗅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这件事情背後真正的味道。普林斯顿德里安的特别致谢。
《离散数学》上那套单枪匹马劈开算力问题的代数矩阵。
这些履历,单独拎出哪一条,都足以让一个成年学者在科大站稳脚跟。
可现在,这些骇人的成果,竟然全部集中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
这不是什麽走大运解开了一道题的聪明学生。
这是一个拥有着极其罕见的跨学科直觉的妖孽。
周齐平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放凉的绿茶,喝了一口,茶水有些发涩,顺着喉咙咽下去,反倒让他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忽然就想明白了方士的算盘。
方士那个在学术圈里混成了精的老狐狸,为什麽要把人藏得这麽死?为什麽宁愿冒着得罪整个数学系的风险,连生病回老家这种一戬就破的瞎话都敢往外甩?因为陈拙是大二。
科大少年班的规矩,前两年通识教育,打基础,不分专业。
到了大三,学生才根据自己的兴趣,结合这两年轮转实验室的经历,自主选择未来的专业方向。方士根本不是在单纯地借人。
他是在圈地。
他是在趁着数学系这帮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提前截胡。
方士用一个国家级的流体力学风洞项目,用物理系最顶级的科研资源,硬生生地给这个孩子搭子。他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国家重点项目里体验。
方士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这个天才牢牢地拴在物理系的战车上。
等到了明年选专业,陈拙填报志愿表的时候,顺理成章就会写上物理系。
到那个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数学系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抢不走人了。
周齐平把茶杯放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今天不是李建明为了他那个图论课题,红着眼睛跑来行政楼掀桌子,方士这招瞒天过海,说不定真就让他干成了。走廊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李建明猛地转过头。
门把手被拧动,发出一声轻响。
方士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份装订得十分工整的蓝色文件夹,进门的时候,方士脸上的表情很从容,眉头微微舒展着,带着几分项目顺利结题後的轻松。其实在走廊里看着李建明气冲冲离开的时候,方士心里就已经有了计较。
他知道老李肯定是来行政楼告状了。
作为物理系的副院长,他当然不可能坐在办公室里等着被传唤,他必须主动出击,而且手里必须带着筹码。这个筹码,就是他手里这份代表着国家级项目重大突破的中期审查报告。
他早就想好了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老李告他垄断学术资源,他就拿老陈的身体状况说事,实在不行,就把国家重点项目的保密性搬出来。只要把老李借人的念头挡回去,等风头一过,陈拙大三选了物理系,这事儿就算彻底落听了。「周校长,您找我。」
方士顺手关上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看到站在办公桌前、两眼通红的李建明时,方士的脚步连停都没停,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老李也在啊。」
方士嘴角挂起一丝笑意,语气里透着几分明知故问的关切。
「走得够快的,我这刚回趟办公室拿审查报告,你就在周校长这儿喝上茶了?怎麽,还在为你们数院那个算力问题上火呢?」李建明没有说话。
方士见李建明不搭腔,也不觉得尴尬,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那份蓝色的文件夹双手递向周齐平。「周校长,风洞模型的中期报告出来了,数据做得很紮实,误差远低於工程红线,您先过目。」周齐平坐在椅子上,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沉甸甸的报告。
他看着方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老方,报告先放一放。」
周齐平伸出右手食指,在办公桌上点了两下。
他的指尖,正压在那张卷着边的热敏传真纸上。
「你先来看看这个。」
方士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
他突然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周齐平的态度太冷淡了,冷淡得不像是对待一个刚刚为学校立下大功的项目带头人。
方士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放大。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把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角,低下头,顺着周齐平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张学籍档案的传真件。
只一眼。
方士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右上角的黑白照片里,陈拙那张温润清秀的脸端端正正地印在那里,对着镜头笑得很平和。再往下看。
出生年月:1992年10月。
年级:少年班,大二。
方士感觉自己的後脑勺像是被人抡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李建明会来告状,算到了周齐平会和稀泥,但他无论如何也没算到,周齐平居然直接动用了全校的资料库,把陈拙的底裤都给扒出来了!方士僵在原地。
足足过了五秒钟,他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老方。」
周齐平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老李今天跑到我这里拍桌子,说你搞学术垄断,说你们物理系藏着一位能发《离散数学》陈老教授,你把人当算力工具用,用完了还编瞎话骗他。」周齐平指了指纸上的照片。
「你来给我解释解释,这位十二岁的陈老教授,是怎麽回事?」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李建明攥着拳头,盯着方士,他倒要听听,都到了这个时候,铁证如山摆在面前,这个老王八蛋还能吐出什麽象牙来。方士盯着那张传真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突然,他叹了口气。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谎言被拆穿後的面红耳赤。
在官场和学术圈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方士的脸皮早就练得刀枪不入了。
他直起腰,拉开旁边的一把木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把手里的蓝色文件夹平放在大腿上。「周校长,老李。」
方士擡起头,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你们这是干什麽?三堂会审啊?」
方士伸手在文件夹上拍了拍。
「我承认,陈拙确实是个大二的学生,今年十二岁,但这有什麽问题吗?
少年班的学生,按照学校规定,本来就可以去各个院系的实验室轮转学习,他选了我们流体力学实验室,他在我这里待得开心,我用国家级项目培养他,让他接触最前沿的物理模型。
这叫因材施教,这叫给咱们科大培养好苗子,怎麽到你李建明嘴里,就成学术垄断了?」
李建明愣住了。
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麽不要脸的。
「你放屁!」
李建明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缸嗡嗡直响。
「你少拿轮转学习当幌子!你那是培养他吗?你那是拿他当苦力!你算不出风洞参数,你用他的脑子去给你填坑!」李建明指着方士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在劈叉。
「还有,你今天早上在走廊里是怎麽跟我说的?你说老陈性格孤僻!你说老陈脑力透支站不住了!你居然对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叫老陈?!方士,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
面对李建明的唾沫星子,方士往椅背上靠了靠,面不改色。
「老李,你摸着良心说,我哪句话撒谎了?」
方士摊开双手,语气里甚至还透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
「十二岁的小孩,天天关在实验室里算矩阵,不打球不出去玩,跟你们这群老头子也混不到一块去,这不叫性格孤僻叫什麽?」方士顿了顿,迎着李建明杀人一样的目光接着说。
「至於脑力透支站不住,那不是事实吗?他才十二岁,还在长身体!
这大半个月为了帮我推导那个带有非线性补偿的矩阵,天天在草稿纸上算,营养跟不上,缺钙,腿发软。我让他回宿舍喝牛奶,好好补两觉,宿舍难道不是他在学校的家?回老家休养,这话有什麽毛病?」李建明呆呆地看着方士。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词。
方士硬是把一套偷梁换柱的强盗逻辑,给圆得严丝合缝,每一句话单拎出来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但合在一起,怎麽听都像是在明目张胆的耍流氓。「你.....」
李建明指着方士,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周齐平坐在办公桌後,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老教授在这里胡搅蛮缠,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的笑意。「行了。」
周齐平把茶杯放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
「老方,老李是什麽脾气你还不清楚?他为了那个图论猜想,熬得眼睛都快瞎了,你既然知道陈拙有这个能力,哪怕帮他看一眼,指条明路也是好的,你把人捂得这麽死,连句实话都不肯说,确实不厚道。」
方士转过头,看着周齐平。
「周校长,真不是我不厚道。」
方士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看了一眼李建明,眼神里带着一种防贼一样的警惕。
「您知道数学系这帮人是什麽脾气吗?他们就是一群疯子,他们只要看到一个好苗子,管你是在长身体还是在睡觉,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把人拴在黑板前面推公式。」
方士伸手点着传真纸上的照片。
「陈拙在物理上也是有绝顶天赋的,那个离散代数矩阵,不仅是数学上的展现,更是物理直觉的具象化,他能用这种方法解决流体力学的问题,证明他完全有能力成为一个顶级的理论物理学家,我让他好好休息,就是怕老李这帮人去打扰他正常的物理学习!」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两个老头子在为了一句谎话扯皮,那现在,方士这句话,就是真刀真枪的宣战了。打扰正常的物理学习。
李建明不傻。
他眼底的愤怒,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冷却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痛心。
他终於明白方士在搞什麽麽蛾子了。
大三选专业。
方士这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
李建明慢慢直起身子,他没有再去拍桌子,而是把手背在身後,目光冰冷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方士。「方士。」
李建明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你说他在物理上有天赋?你说他适合搞流体力学?」
李建明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少在这里自欺欺人了,你比我更清楚,那套离散代数矩阵里,根本就没有什麽物理直觉,那是最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理论数学。」李建明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方士。
「他凭空造出了一个高维的拓扑映射,强行切断了你们物理学上的连续性变量,这是什麽?这是数学在给你们物理擦屁股!是在给你们那几破电脑算力不足的烂摊子兜底!」
方士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咬着牙没有反驳。
「这种级别的脑子。」
李建明的声音开始发颜,那是激动和痛心交织在一起的颤抖。
「这种能手搓代数矩阵,能在《离散数学》上发表,未来能开宗立派的脑子,你让他去算风洞的工程参数?你让他去搞那些破铜烂铁的近似值?」李建明的音量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响。
「那是对数学的侮辱!那是暴殄天物!」
李建明转过身,看向周齐平,语气斩钉截铁。
「周校长,今天这事儿没商量了,这个陈拙,必须来我们数院!这种万中无一的纯数苗子,绝不能毁在物理系那个做工程的染缸里,我现在就去找少年班的院长谈,我要看他的底档!」
方士一听这话,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蓝色文件夹掉在地上也顾不去捡。
「李建明,你讲不讲理?人在我们实验室待得好好的,凭什麽你说去数院就去数院?双向选择你懂不懂?陈拙自己愿意待在物理系!」「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懂什麽双向选择?那是被你忽悠的!」
李建明毫不退让地吼了回去。
眼看着两个老头子就要在办公室里脸红脖子粗地干起来,周齐平重重地咳了一声。
「都给我坐下!」
周副校长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十足的威严。
方士看了看周齐平,愤愤地坐回椅子上,李建明也冷着脸,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周齐平揉了揉太阳穴。
事情的发展,完全印证了他的猜测。
科大能有这种苗子,是科大的福气,他们争得越凶,说明这棵苗子越珍贵。
「吵什麽吵。」
周齐平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里转了两下。
「选专业那是明年的事,按照学校章程,尊重学生本人的意愿,你们现在在这儿扯皮有什麽用?」周齐平看向李建明。
「老李,你今天跑到我这儿来,初衷不是为了那个复杂网络拓扑的课题吗?现在人也查清楚了,就在学校里,你的问题还解不解了?」一句话,把李建明拉回了现实。
是啊。
抢人是以後的事,他现在书桌上,还有一遝推导不下去的拉普拉斯展开式在等着他,那个卡了他五个月的国家级猜想,还挂在死胡同里。李建明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的抢人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吵归吵,闹归闹。
只要能帮他找到通项公式,解开那个问题,别说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就算陈拙是个还在尿床的娶儿,他李建明也认。李建明转过头,看向方士。
「方士。」
李建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现在不跟你扯他去哪个院系的事,既然人不是老教授,是个十二岁的学生,那就更好办了,他懂图论,他懂矩。」李建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方士手边的内线电话。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个小怪物给我叫过来,我的第八阶拉普拉斯展开还差个边界补偿项,今天我等着他给我看出个道道来!」方士坐在那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老李居然疯魔到了这个地步,对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居然能拉下脸来,摆出一副当面求教的架势。他转头看向周齐平,希望周校长能出面挡一挡。
「老方。」
周齐平靠在椅背上,迎着方士的目光,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
「把人叫过来吧。我也想见见,咱们学校这位神秘的C. Zhuo,到底是个什麽样的後生。」校长发话了,老李堵在门口。
方士知道,今天这事儿是躲不过去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色座机听筒,拨通了自己实验室的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喂,张渊吗?」方士的语气有些不痛快,「陈拙在不在实验室?」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麽。
「行,你让他现在放手里的活儿,马上到行政楼三楼,副校长办公室来一趟。」
方士说完,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又一次陷入了安静。
只是这种安静,不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极度紧绷的期待。
李建明死死地盯着那扇红木门,呼吸有些粗重。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个能在纸面上凭空构建高维映射,把他们这群老骨头耍得团团转的小怪物,究竟是个什麽模样。周齐平端着茶杯,目光也落在门把手上。
方士坐在椅子上,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蓝色文件夹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麽在这两个如狼似虎的人面前护住自己的宝贝疙瘩。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走廊的尽头,渐渐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点点朝着副校长办公室靠近。
一步,两步。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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