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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秋老虎很凶。日历上明明已经立秋了有一段时间了,但九月中旬的南方小城依旧被困在一口巨大的蒸锅里。
下午四点半。
大火的蒸锅,热的要死。
市一中初一一班,非常不幸的正对着西面。
在建筑学上,这叫西晒。
在热力学上,这叫持续性热辐射输入。
而在初一一班的五十多名学生的口中,这叫缺了大德了。
更要命的是,教室那两扇原本用来遮挡这缺了大德的阳光的厚重窗帘,在上周五几个男生的闹腾中不幸英勇阵亡了。
几个挂钩不知道给飞哪去了,滑轨则歪到姥姥家去了。
现在那两块布就像两条死鱼一样耷拉在窗户两边,中间多出了一块两米多的无人区。
热烈的阳光长驱直入,穿过玻璃,照在一圈绿的墙上,再反射到黑板上,最后把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位置变成了金光闪闪的微波炉。
陈拙就刚好坐在这个微波炉的正中间。
他的那张特制的,黑色的软皮升降椅,现在变成了最完美的吸热体。
陈拙感觉自己现在有点像铁板烧。
陈拙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研究着摆在自己桌子上的一本厚的像板砖一样的《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
他正在和一道关于多变量函数的极限证明题死磕。
汗水顺着他刚刚剪短的鬓角流下来,划过金丝眼镜框,最后轻轻的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蓝色的墨点。
“哎呀,你看把弟弟热的。”
一声充满了母性光辉的惊呼声从他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包带着凉气的湿巾纸拍在了他的桌角。
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把他前面被晒得反光的书本稍微立起来一点,制造出了一小片可怜的阴影。
“快擦擦,全是汗。”
说话的李晓雅,班里的文艺委员。
这姑娘今年十二岁,发育的早,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六,留着厚厚的齐刘海,正处于荷尔蒙分泌旺盛,看到只流浪猫都想抱回家养的年纪。
而在她眼里,九岁的陈拙显然比流浪猫更需要呵护。
“谢了。”
陈拙也没客气,抽出湿纸巾在脑门和脖子上抹了两把。
薄荷的清凉感瞬间沁入大脑,让他那个因为高温而变得有些迟钝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还有这个。”
右边的同桌,就是之前在老赵课上拽他袖子想提醒他的女生。
一个戴着金属牙套,说话稍微有点漏风的文静女生,像变魔术一样从课桌里面掏出一瓶插好管的AD钙奶,递到她嘴边。
“我看你嘴唇都有点白了,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赶紧喝两口,还是冰的。”
陈拙顺从的张开嘴,叼住吸管。
AD钙奶顺着陈拙的食道流经胃里,迅速转化为宝贵的葡萄糖,然后传输到血液,最后输送到那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大脑当中,
这就是陈拙在初一一班的生态位。
全班的合法宠物。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全班女生的“共有弟弟”。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社会心理学现象。
如果陈拙是一个普通的九岁小孩,他可能被排挤,如果他是一个十二岁的同龄学神,他可能会被嫉妒。
但他现在偏偏是一个九岁的,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还要被学校特意安排坐软椅子,个子才到大家胸口的超级神童。
这就完美击中了这群十二三岁的青春期女生的心理防线。
她们既不把他当竞争对手,也不把他当异性。
她们把陈拙当成某种需要精心呵护的,智商超高但生活不能自理的稀有生物。
投喂,擦汗,帮他接水,甚至在他思考的时候还会帮他赶苍蝇。
对此,陈拙欣然接受。
这并不丢人。
根据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
他的大脑是一个非常恐怖的能量黑洞。
普通人的大脑消耗全身20%的能量,而处于高强度思维状态下的陈拙,这个比例会飙升到非常高。
光靠一日三餐根本顶不住这种消耗,这些零零散散的奶糖,饼干,牛奶,就是日常维持这台计算机的的关键燃料。
当然,平常她们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陈拙都会尽量给她们讲到完全理解为止。
“陈拙,你还热不热?”
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印着《还珠格格》图案的塑料大扇子,对着陈拙呼呼的扇着风,险些没给陈拙眼镜吹的飞了出去。
“要不我和你换个座吧?我这儿稍微好点,没那么晒”
“不用。”
陈拙拒绝了。
因为换座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整个教室就像一个蒸笼,空气是静止的,头顶的四个老式吊扇虽然转得飞快,但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粉笔灰味,还有一种塑料书皮被炙烤发出来的一股怪味。
受不了了。
至少陈拙有点受不了了。
陈拙喝最后一口奶,把AD钙奶放在桌角。
那已经放了一包奥利奥,两块大白兔,还有一包小当家。
他看着黑板。
黑板上的字被阳光晃得根本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他看看手里的草稿纸。
白纸反射着白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陈拙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如果不改变环境,他解开这道题需要三十分钟,并且会伴随着头疼,脱水以及视力下降的风险。
如果改变环境,虽然需要消耗一定的体力,但可以将解题时间压缩到十分钟,并且可以获得显著愉悦感。
根据最小作用量原理,路径选择一目了然。
陈拙推了推眼镜,合上了那本厚重的习题集,站了起来。
陈拙这一站起来,周围几个正在对他嘘寒问暖的女生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弟弟?要去厕所?”李晓雅关切的问。
“不是。”
陈拙摇了摇头。
“太亮了。”
说完,他径直离开了那个被众星捧月的第一排,向教室后排走去。
后面。
此时此刻,以后排的一群“坏小子”为首,正在尝试进行一场努力自救的行动。
“胶带!胶带呢!快给我!”
“哎呀,你别贴那儿!歪了歪了!这报纸怎么这么脆啊,一撕就烂!”
“刘飞你大爷的,你踩着我桌子了!”
几个男生正踩在课桌拼成的简易脚手架上,手里拿着旧报纸和透明胶,试图把那些漏光的窗户糊上。
领头的是刘飞。
这小子个头挺高,有一米七,皮肤黝黑,是班里的捣蛋鬼头子。
他现在正光着膀子,校服卷到了咯吱窝,满头大汗的把一张《体坛周报》往玻璃上怼。
但他们的手艺就多少有点不堪入目了。
报纸贴的歪七扭八,有的地方贴了三层,有的地方还漏着缝,外面的暖风一吹,那报纸哗拉哗拉乱响,像个破烂的窝棚。
阳光依然从那些缝隙中钻进来,形成一道道更刺眼的光柱,把教室切割的支离破碎。
“这破学校,窗帘坏了也不修,想晒死老子啊。”
刘飞刚把一张报纸贴上去,就因为透明胶黏性不好,报纸飘飘悠悠的掉下来,正好就糊在了他全是汗的脸上。
底下一伙男生哄堂大笑。
“笑个屁!有本事那么上来贴!”
刘飞气急败坏的扯下报纸,把那一团报纸揉成球狠狠的摔向了地面。
就在这时,有人拽了拽他的裤子。
刘飞正一肚子火呢,低头一看。
陈拙正站在椅子下面,仰着头看着他。
逆着光,陈拙的眼镜白晃晃的,看不清眼神。
“拙哥?”
刘飞愣了一下。
虽然陈拙平常不怎么跟这帮皮小子玩,毕竟一个是做微积分的,一个是看武侠小说的,感觉物种都不太一样。
但在市一中,成绩就是硬通货。
第一的威慑力,比教导主任还管用。
而且男生们私底下都觉得陈拙挺酷的。
上次数学课,老赵特许陈拙看闲书,这事儿在男生堆里那可不失为一美谈,羡慕的要死。
所以虽然陈拙的年纪小,但男生们还是决定尊称陈拙一声拙哥。
“咋了拙哥?你也来帮忙?”
刘飞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语气稍微客气了一点。
“你们贴的太丑了。”
陈拙平静的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没有修饰,直击灵魂。
“而且没用,透光。”
“你看那边,漏得像筛子一样。”
陈拙指了指旁边的那扇窗户。
刘飞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说:“那咋整?没别的纸了,透明胶也不粘,凑合挡挡呗。总比晒死强。”
“全撕了。”
陈拙说。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啊?”
刘飞以为自己听错了,弯下腰凑近了点。
“拙哥你说啥?”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报纸全撕了。”
陈拙指了指那几扇被贴的像乞丐补丁一样的窗户。
“所以窗户,全部封死。贴两层,一点光都别透。”
他顿了顿,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着刘飞,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咱们玩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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