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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四章 曾许青山同白首,岂知流水各纷纭(6)

    窗外,冷杉树下,白苏珍正在给金线莲浇水。她提着水壶,一株一株地浇,浇到最后一株时,忽然想起柳梦璃离开前说的话——“神药谷是我的根,王府是我的树。根不能丢,树也不能忘。等根扎稳了,枝叶还会长回来。”

    现在根扎稳了——荆安恢复了真名,常香玉找到了师兄,荆戈等来了平反,冷杉树下的金线莲也冒出了新叶。王府这棵大树,枝枝叶叶都在悄悄生长。而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句话,也许就刻在这片新发的嫩叶上——刻在那个终于敢用自己的真名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年轻人,他腰间挂着段蓝送的短刀,短刀上刻着“兄弟同心”,他心里想着的,不再是被遗弃的恐惧,而是按照好兄弟段蓝王爷的安排,去武盟帮师姐段芝打理江湖事务。

    段蓝对他说:“兄弟,不管你是不是姓段,你都是我的亲兄弟。因为,我二妹段芝也不姓段……她是我常妈妈的义女……你是我常妈妈的亲传弟子,大理国的军队必须是大理皇室的嫡亲血脉才能掌控,所以,我们镇南王府一直以来都是直接掌管军队的。而军队是皇室最后的底牌;平时经常还有四种力量需要直接或间接掌控。”

    荆安道:“王爷,还有哪四种力量呢?”

    段蓝笑道:“兄弟,这几年你都白给我走了!这四种力量分别针对不同的人,第一种是锦衣卫。是负责管控朝中的大臣的;第二种叫武装监察部队,主要负责管控各级官员的。第三种,叫武装警察部队,是针对地方黑恶势力和地方反对派武装的。还有一种势力,没有名称,我们把它称之为江湖。是负责管控普通人的。江湖的稳定是社会稳定的基础。所以,父王让段芝去担任武盟盟主。于我而言,我不相信你和段芝,还能信谁?”

    荆安道:“王爷,我弄明白了。我一定会协助师姐把江湖这个势力掌控在咱们自己人的手里。”

    夜里,白苏珍收好水壶,从苗圃边经过时,发现常香玉正坐在冷杉树下,手里拿着那枚褪了色的同心结,对着月光反复端详。月光下,同心结的红绳泛着暗褐色的光泽,绿松石在月华里闪着幽微的蓝光。白苏珍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壶热茶。

    常香玉接过茶壶,喝了一口,忽然说:“比起在王府生活,我还是喜欢江湖——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要不咱们鼓动王爷出去走走?”白苏珍轻声问。

    常香玉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同心结小心地收入怀中,站起身,拎起别离钩。她得先教会荆安别离钩——这套钩法她创了十几年,除了女儿段芝,从未收过徒弟。如今收的第一个徒弟,竟是师兄的义子。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巧得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似的。她想到这里,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棋手是命运本身。”也许高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早就看到了今天这一幕。

    第二天一早,常香玉把荆安叫到了后院的冷杉树下。她手里提着别离钩,钩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荆安站在她面前,腰间挂着段蓝送的那把短刀,站得笔直,神色既紧张又期待。

    “别离钩一共三十六式,前十八式是杀招,后十八式是守招。”常香玉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冷峻,“但你师父我练了十几年,悟出一个道理——杀招和守招的分法,本身就有问题。真正的高手,杀招就是守招,守招就是杀招。你看好了。”

    她手腕一翻,别离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钩尖朝外,看似攻向虚空,却在半途突然变向,钩身回旋,将自己周身罩在一片银光之中。这一招既是出击,又是自护,攻守之间毫无缝隙。荆安看得目瞪口呆——他在王府跟侍卫们练了几年刀法,从未见过这种路数。

    “这一招叫‘别离初叩’。是我当年在洗马潭边看冷杉被风吹弯了腰又弹回来,悟出来的。”常香玉收钩而立,看着荆安,“你记住,别离钩的精髓不是杀敌,是在最危险的时候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别离——不是永别,是暂时分开,各自保重,来日方长。”

    荆安郑重地点了点头。常香玉将别离钩递给他,让他试着舞一遍。荆安接过钩,入手微沉,比刀重,比剑短,握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他模仿着常香玉方才的动作,手腕一翻,钩身却有些不听使唤,差点勾到自己的衣袖。

    常香玉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纠正。她只是在旁边看着,等他自己调整。她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在王府长大,学的都是正统的刀法和掌法,别离钩这种旁门左道的兵器,他需要时间来适应。

    荆安试到第三遍,终于勉强完成了那一式。他虽然悟性不算顶尖,但胜在肯下苦功。常香玉嘴角微微一弯,说了句:“比我想的要好。你义父当年跟我一起练武,一套拳法学了半个月还打不完整。你这第一遍,比他一辈子强。”

    荆安听到这句话,眼眶热了一下。不是为了夸奖——是因为她提到了义父。常香玉提到荆戈时的那种语气,让他想起小雪在洗马潭边说“师姑吃菜”时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有嫌弃,有无奈,但更多的是隐在嫌弃和无奈底下、不肯说出口的牵挂。

    三天后的清晨,沐春送来了一份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段真相昨日深夜离开大理,前往江南方向。随行只带了一名老仆,轻车简从。”沐春说,段真相此行的目的地,极有可能是姑苏城。大理与江南相隔三千里,他一个深居简出的礼部侍郎,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南下,只有一个解释——他知道了。知道荆戈被请进了大理王府,知道十八年前的旧案正在被重新翻查,知道自己当年用少冲剑杀人的事情即将暴露。他选择逃。

    段郎将密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冷杉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然后他抬起头,对沐春说了句:“通知陈雨辰,立即安排御史台立案。再让段蓝、段苼派出锦衣卫的人盯住江南沿线所有关卡。他若出境,立刻回报。不必拦截——让他去。他去了江南,高夫人自然会替我们留住他。江南是高家的地盘,他自投罗网,怨不得人。”

    常香玉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的别离钩泛着冷光。她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苍山上的雪:“王爷,要不要我走一趟江南?”

    段郎摇了摇头:“不必。段真相欠的债,不止是大理的债。他欠的是荆戈的债,是荆安的债,是所有被他害过的人的债。高夫人比我们更清楚怎么讨这笔债。她在大理布了这么多年的局,最后一步棋——也许就是替我们收网。”

    常香玉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将别离钩挂在腰间,走出书房。她要去后院继续教荆安别离钩——这孩子练了三天,已经学会了前三式,虽然还谈不上熟练,但每招每式都练得极认真,常香玉嘴上不夸,心里却是满意的。

    半个月后,姑苏城传来消息——段真相在寒山寺被高夫人留住了。不是扣押,不是软禁,而是被他自己的良知留住了。

    事情的经过传回大理时,是沐春亲自送来的飞鸽传书。那天正好是段炼的百日宴,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冷杉树上挂满了红绸和彩灯,苗圃里的金线莲也被系上了小小的红绳——那是小雪从洗马潭赶来时带来的,她给每一株金线莲都系了一根红绳,说是能保佑平安。

    段炼坐在刀王妃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段苹在一旁用帕子给他擦嘴,段蓝和荆安坐在廊下,两个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说到高兴处,段蓝拍着荆安的肩膀哈哈大笑。

    段郎从沐春手中接过飞鸽传书,展开,读了一遍。信中说:段真相抵达寒山寺后,独自在大殿里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高夫人端了一碟桂花糕走进大殿,将桂花糕放在棋盘旁边,对他说道:“段大人,这是大理的桂花糕。段王爷上次来寒山寺时,妾身就是用这碟桂花糕布的局。今天妾身不用这碟桂花糕布局了——妾身只是想问你一句:你这一生,可有一件事,让你觉得值得?”

    段真相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枫叶落了一地,钟声从钟楼上传来,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凉茶入口更苦,但回甘更长。他抬起头,对高夫人说:“高夫人,段某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错的,是让一个忠诚的部下替自己背了十八年的黑锅。段某这次来姑苏,不是为了逃避朝廷的追查——是为了还债。段某欠荆戈的,欠大理段氏的,段某愿意一力承担。”

    高夫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起茶壶,重新给他沏了一杯热茶。茶是苍山雪芽,大理的茶。段真相接过茶碗,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良久没有说话。

    高夫人见段真相不说话,就提醒道:“段大人,你是我们高氏的人。”

    段真相道:“我知道,所以,我第一时间来高氏,看看该怎么应对。”

    高夫人笑了:“段大人不要忘了,你也是段氏的人。而且,还是当今皇上的叔叔。抛开礼部尚书的官位不说,你也是非常有分量的人物。”

    段真相仔细品了品高夫人的话,叹气道:“夫人所言极是。但,如今我在段氏已经成为丧家之犬,抑或是过街老鼠,所以,我只能逃……”

    高夫人没有继续说话,而是起身,再次给段真相的茶杯里续水。

    段真相看着茶杯里反动的茶叶。看完它们是如何从翻滚到沉静的全过程……他一下就明白了高夫人的意思。

    次日,段真相乘船返回大理。他不再继续逃了——高夫人派了一艘快船送他。船工还是那个在太湖上撑了四十年船的老者,嘴里叼着烟斗,慢悠悠地摇着橹。段真相站在船头,看着太湖水在船下缓缓流过,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深夜——他潜入玉阶殿,用少冲剑杀死守殿禁卫,撬开了地宫的门。当时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贪念。

    十八年来,他藏得很好,表面上是谦谦君子礼部侍郎,暗中却在不断排除异己,只为掩盖当年那个夜晚。如今他终于站在这艘回大理的船上,心里反而平静了。

    段郎看完飞鸽传书,将信折好放入怀中,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满座宾客都安静下来,看向他。段郎环顾四周——刀王妃抱着段炼坐在上首,段蓝和荆安坐在廊下,几位王妃在一起低声闲聊,白苏珍端着一碟新拌的饵块刚从厨房出来,常香玉坐在冷杉树下擦别离钩,段苁被小宫女抱着,寻找他自己感兴趣的落叶,荆戈和卓玛带着小雪坐在火炉边烤糌粑。

    段郎举起酒杯,只说了一句话:“这杯酒,敬因果。”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荆戈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眼角有些发红——他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一声“因果”。常香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的酒杯轻轻推到他手边。

    小雪在旁边啃着羊排,含含糊糊地问荆戈:“阿爸,你们大人喝酒怎么那么高兴?是不是因为段爷爷要回来了?”

    荆戈摸了摸她的头,看着远处苍山上的积雪,轻声说了句:“是啊。你段爷爷要回来还债了。”

    小雪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那他还完债,是不是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堆雪人了?”

    荆戈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女儿搂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下。常香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将别离钩轻轻放下,端起酒碗,对小雪说了句:“等他还完债,咱们一起堆雪人。洗马潭的雪最厚,能堆一整个冬天的雪人。”

    小雪高兴得直拍手。卓玛在旁边笑着摇头,给每人又倒了一碗青稞酒。

    荆安端起酒碗,走到常香玉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父”,然后一饮而尽。常香玉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个跪在段郎面前浑身颤抖的年轻人,说自己是被高夫人收养的幼鹰,说自己是潜伏在段蓝身边的细作,说自己愿意用一生的忠诚来洗刷过去的罪孽。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个被命运摆布的棋子,现在才知道——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所有他想要保护的人。保护他的义父不被牵连,保护他的义母和小雪不被伤害,保护他的兄弟段蓝不被利用。

    他用了五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随从,却忘了保护他自己。

    现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再保护任何人了。因为有人会保护他——他的义父恢复了军籍,他的兄弟会和他并肩作战。而他腰间挂着的那把短刀,刀鞘上刻着“兄弟同心”,那是一个年轻王爷对另一个年轻人的承诺。

    段郎从主座上站起来,走到冷杉树下。冷杉树已经比种下时高了半尺,树下的金线莲在红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他仰头看着树冠,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说的那句话——“信是春风第一山。”这棵冷杉,是常香玉从苍山上挖来的,也是柳梦璃托辛无疾送来的金线莲种子长成的苗圃,更是荆戈留在关山渡口的旧碑立在旁边的见证。

    信守相望,三生有信——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是种在泥土里的。它会在每一个春天发芽,在每一个秋天结果,在每一个冬天静待下一轮花开。

    远处,苍山上的钟声又响了起来。崇圣寺的晚钟,与寒山寺的夜钟,隔着三千里山水,却在同一个时辰敲响。那钟声穿过了洱海的风,穿过了关山渡口的溪流,穿过了洗马潭边的冷杉林,穿过了姑苏城枫桥下的客船,穿过了江边的枫林,穿过了每一个人心里那道曾经竖起的墙。

    段真相在太湖上听到了钟声,高夫人在寒山寺的枫林里听到了钟声,而段郎在王府后院的冷杉树下听到了钟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座的人——刀王妃正低头给段炼擦嘴,段炼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她的发簪,段蓝和荆安并肩坐在廊下,常香玉在教小雪怎么用别离钩钩住烤红薯,白苏珍端着一碟新拌的饵块走过来。每一个人都在,每一个人都很好。

    段郎端起酒杯,对刀王妃微微笑了笑。刀王妃抬头看他,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猜疑和疲惫,只有一种历经千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王妃,你说高夫人还会再下一盘棋吗?”

    刀王妃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不会了。她的棋下完了。现在该我们自己落子了。”

    段郎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冷杉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下的金线莲在月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远处,苍山上的钟声停了,但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一圈一圈,荡向更远的地方。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五章 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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