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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四章 曾许青山同白首,岂知流水各纷纭(4)
白苏珍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睡,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段郎让她整理高夫人留下的那三份名册。名单上有十八个名字。高夫人在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写了一个“去”字——表示这些人已经离开了潜伏位置,或被遣散,或另作安排。但有一个名字后面的“去”字,墨迹比其他十七个浅。
白苏珍起初以为是高夫人写字时蘸墨不均,没有在意。但第二天她又看了一遍,发现不只是墨迹深浅的问题——那个“去”字的一撇一捺,和其他十七个“去”字的角度不同。
其他十七个“去”字,撇捺之间夹角约为四十五度,笔锋收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年握笔之人一气呵成的。但这个浅色的“去”字,撇捺夹角只有三十度左右,收笔时还有个极细微的回锋——那是模仿笔迹的人才会留下的破绽。
这个人为什么要伪造一个“去”字?他要掩盖什么?
白苏珍将名单上那个名字看了又看。那个名字是——段葆。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段葆是段蓝的贴身随从,是铁鹰幼鹰之一,已经在段蓝身边跟了五年。高云翔离开大理之前,段葆主动向段郎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段郎给了他选择——留下继续跟随段蓝,或者回江南投奔高夫人。段葆选了留下。段郎信任他,段蓝信任他,整个王府都信任他。
但如果那份名册上的“去”字是高夫人亲笔写的,那就说明高夫人已经安排段葆离开大理。而现在的段葆——这个每天跟在段蓝身边、端茶递水、护卫随行的段葆——并没有离开。那个伪造“去”字的人,用了一个几乎以假乱真的笔迹,让所有人都以为高夫人已经安排段葆撤离。这样段葆继续留在王府,就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谁会伪造这个“去”字?目的何在?
白苏珍首先想到的是高夫人本人。高夫人擅长布局,也许她故意留下一个破绽,让段郎发现段葆的身份,从而逼段葆主动坦白。但段葆确实坦白了,也确实选择了留下。白苏珍决定从证据本身入手。她向沐春调阅了暗卫档案,将所有与段葆有关的情报都仔细梳理了一遍,终于发现了一个疑点——段葆改过名字。他在大理的户籍名册上,原名不叫段葆,叫段安。五年前入王府时,将“安”改成了“葆”。当时档案上注明的原因是“避讳”——避大理皇族中某个已故亲王的名讳。但白苏珍查遍了皇族名册,没有一个亲王的名字里有“安”字。
段葆在避谁的讳?还是说,“改名字”本身就是一个障眼法,用来掩盖他之前在大理的某段经历?
白苏珍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段郎。不是因为她不信任段郎,而是因为她太了解段郎了。段郎这个人,对自己的生死可以毫不在意,对刀王妃的猜疑可以忍痛直面,但如果让他知道段蓝身边的贴身随从——那个他给了第二次机会的年轻人,那个段蓝亲口说“你是我兄弟”的人——可能还在撒谎,他一定会亲自去查。而一旦他亲自去查,整个王府都会知道。到那时候,如果段葆是无辜的,这个无辜的人将永远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如果段葆真的有问题,那他在被揭穿之前,随时可能做出极端的事。
白苏珍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段蓝和段葆之间的信任来之不易——那是高夫人用了二十多年才铺垫出来的一条路,是段郎冒着风险给出去的一份信任,是两个本该势不两立的年轻人握在一起的手。这份信任如果被撕裂,被撕裂的不只是段葆和段蓝,还有高云翔离开时留下那句话——“段王爷,这局棋没有输赢。”如果段葆是假的,那这局棋就没有结束。高云翔还会回来,不是带着棋盘,是带着刀。
所以白苏珍决定自己先查。她给自己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问题:段葆在入王府之前的那段时间,究竟在什么地方?他改名字,是真的避讳还是另有原因?那个伪造的“去”字,到底是谁写上去的?
她准备用三天时间,逐一查明这三个问题。如果查出来是自己多疑,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段葆真的有问题,最安全的方式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控制住他,然后交给沐春审讯。
第二天一早,白苏珍去了大理城西的户籍司。她以核对王府随从名录为由,调出了段葆的户籍档案。户籍司的主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厚厚的玳瑁眼镜,走路慢吞吞的,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堆里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找出了那本泛黄的册子。册子上写着段葆的姓名、籍贯、年龄和入籍时间。原名一栏写着“段安”,改名一栏写着“段葆”,改名原因一栏写着“避讳”。
白苏珍问主簿避谁的讳。主簿翻遍了当年的记录,最后在册子的最后一页找到了避讳的依据——“段安入王府前因避大理皇族段安亲王之讳,改名段葆。”白苏珍愣了一下——段安亲王?她从来没听说过大理皇族里有个“段安亲王”。她让主簿查皇族世系谱,主簿又翻了半个时辰,最后说——皇族世系谱里根本就没有“段安亲王”这个人。
白苏珍的心沉了下去。“避讳”这个理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改名的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原因。她追问段葆入王府之前籍贯在哪里,主簿又翻了半天,在户籍册的最后一页找到一行极小的注释:此人原籍苍山脚下关山渡口。
关山渡口。又是关山渡口。
白苏珍闭上眼睛,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样东西在关山渡口的石碑底下,沐春在那里捡到了刀王妃遗失的短剑,荆戈在那里度过了被革职后的漫长岁月,而段葆——这个在段蓝身边跟了五年的铁鹰幼鹰——原籍也在关山渡口。小小的一个古渡口,方圆不过几里,荒废了几十年,却偏偏把所有线索都汇聚在了一起。这不是巧合,这是布局。
高夫人布下的棋局,也许还没有结束。她留下了一个眼线——不是刀王妃,不是沐春,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被拆穿了的人。而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潜伏在关山渡口,等着段郎去发现石碑上那四个字——“三生有信。”
当天下午,白苏珍没有回王府。她独自骑马去了关山渡口。
渡口还是老样子。荒草淹没了石板路,渡亭的残垣在午后阳光下投出歪斜的影子,溪水从月纹峰上流下来,在石头上撞出细碎的水花。石碑静静地立在渡口,背面那四个字——“三生有信”——依旧清晰。
白苏珍蹲下身,重新审视那块石碑。上次来时,她只看了背面的字,没有仔细检查石碑本身。这一回,她用手指沿着石碑的底座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石碑底部右侧时,手指碰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石头。她用力一推,那块石头滑开了,露出一个极小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她取出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清秀婉约的字迹——高夫人的字迹:“此碑之下,另有一碑。旧碑未毁,埋于三尺深处。掘之可见段葆身世。”
白苏珍心头剧震。她折好纸条放入怀中,翻身上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王府。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段郎和刀王妃正在饭厅等她吃饭,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饵块和乳扇,还冒着热气。白苏珍在饭厅门口站了片刻,看着桌上的饭菜和灯下交谈的段郎夫妇。常香玉正往嘴里塞乳扇,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跟刀王妃讨论今年的秋茶。段郎端着茶碗,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淡淡的、看透世事的笑。
他们还不知道。不知道段葆的身世可能另有隐情,不知道高夫人在石碑底下又埋了一层谜。白苏珍犹豫了——如果她现在把发现说出来,这顿团圆饭就毁了。她走进饭厅,在桌边坐下,端起饭碗,像往常一样吃了起来。
段郎看了她一眼,问了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街上转了转。买了几匹布。”白苏珍夹了一筷子饵块,语气平淡得连常香玉都没听出异样。
段郎没有追问。他只是将一碟乳扇推到她面前,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苏珍低下头,默默吃着乳扇。乳扇确实凉了,但她觉得比热的时候更甜。
当晚,白苏珍没有把发现告诉任何人。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想着那个暗格里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高夫人说旧碑埋在石碑底下三尺深处,掘开就能看到段葆的身世。但段葆的身世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铁鹰幼鹰,被高家收养,五年前被安排到段蓝身边潜伏,前不久主动坦白。还需要掘什么碑?
除非——段葆的身世,比铁鹰幼鹰还要复杂。除非高夫人收养的那些孩子里,有一个人的来历比其他孩子更加隐秘。除非那个人,根本就不姓段。
白苏珍猛然坐起身,她想起了一件极不起眼的细节。那天段郎给段葆选择——留在大理还是回江南。段葆说“选第三条路:继续留在公子身边。”他当时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浑身颤抖。白苏珍以为那是激动,是感激,是一个被宽恕的细作劫后余生的庆幸。但现在回想起来,段葆的颤抖也许不是激动——是紧张。他怕的不是被赶走,是怕有人去查他的身世。如果“段葆”这个人本身就是假的,那他的真实身份一旦被揭穿,他失去的将不只是段蓝的信任——他失去的将是整个大理段氏的庇护。
天亮之后,白苏珍做了一个决定。她不打算单枪匹马去面对这件事了。她必须把纸条交给段郎,由段郎来决定要不要掘开那块石碑。毕竟这件事牵涉到段蓝的贴身随从,牵涉到大理段氏与高家之间的信任基石,牵涉到高夫人留下的最后一步暗棋。她不是害怕——她已经查完了自己能查的部分。现在,是时候把接力棒交到段郎手里了。
白苏珍走向段郎的书房,推门而入。段郎一看她的表情,便知有事发生,命沐春守在门外,白苏珍这才将自己三天来查到的事情,连同那张从关山渡口石碑暗格里取出的纸条,一起放在段郎面前。
段郎看完纸条,道:“苏珍,你做得对。这件事如果公开查,会让段葆陷入绝境——不管他是不是无辜的。他如果真的是高夫人故意埋在关山渡口的一步暗棋,那高夫人把他留在大理,就一定有她的用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苍山方向,背对着两人继续说道:“通知沐春,带上两个信得过的暗卫,明日一早去关山渡口。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段郎带着刀王妃、白苏珍,以及沐春和两个暗卫,一行六人策马出了大理城西门,朝关山渡口而去。到了渡口,白苏珍指着石碑底座下的暗格——暗格里又有一张纸条,是昨晚她临走时放回去的,为的是保持原样。段郎取出纸条,确认了上面的字迹,然后指挥暗卫在石碑三尺深处挖掘。
挖了不到半个时辰,铲头碰到了一块硬物。暗卫小心地清理掉周围的泥土,露出一块比现有石碑更古旧、更厚重的青石碑。碑身埋在土里多年,表面爬满了青苔和土沁,但碑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旧碑上刻着的是关山渡口的古渡名——“月纹渡”。
石碑底部,刻着一篇短文。字迹苍劲有力,刀劈斧凿一般,与高夫人清秀婉约的笔迹截然不同。文章不长,暗卫清理掉泥土后,段郎蹲下身,逐字逐句地读了出来:
“罪将荆戈,于大理军中革职后,携妻女隐居月纹峰下。忽一日,于渡口拾得弃婴一枚,襁褓之中藏有铁鹰玉佩,知为铁鹰幼子。罪将本应将此婴送交官府,念及铁鹰旧部多已遇害,若送交官府,此婴恐难活命。遂与妻商议,收为义子,取名段安,望其平安长大。后因荆某旧伤复发,无力抚养,乃托人送其入大理王府为随从,以谋生路。此子身世,唯此碑为证。若有朝一日此子身份暴露,望发现此碑之人能宽恕其出身,念其无辜。罪将荆戈泣血谨志。”
段郎念完,渡口一片寂静。
白苏珍站在一旁,身体微微发抖。她之前所有的推测——说段葆的身世另有隐情,说段葆根本就不是高夫人收养的幼鹰——全都应验了。但她此刻没有丝毫成就感,只有一阵一阵的后怕。她后怕的是,自己差点因为那个伪造的“去”字和改名的巧合,就草率地推论出段葆是高夫人的暗棋,把一切蛛丝马迹指向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
段安。荆戈给他取名叫“荆安”——平安的安。后来荆戈旧伤复发无力抚养,便托沐春的关系将荆安送入王府为随从。荆戈是被大理革职永不叙用的罪将,他的义子如果顶着他的姓氏入王府,永远抬不起头。所以他改了荆安的姓和名,把他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包袱的年轻人。
而荆戈刚刚因为常香玉的缘故重新出现在段郎的视野里。段葆怕段郎问他是谁把他养大的——一旦段郎知道他是荆戈的义子,就一定会去问荆戈这孩子的身世。而荆戈一定会和盘托出,段葆在王府里苦心经营了五年的新身份,就会化为乌有。他会重新变成那个在关山渡口被遗弃的铁鹰幼子,一个罪将的义子,一个大理军中革职者的后代,一个永远带着原罪烙印的孤儿。
刀王妃走到旧碑前,道:“荆戈被革了职,削了军籍,过了十八年落魄的日子——却还在替别人养孩子。”
段郎看着“罪将荆戈泣血谨志”那几个字,说:“这块旧碑,不该埋在地下。把它立在新碑旁边。新碑刻的是‘三生有信’——那是高夫人留给我们的信任。旧碑刻的是荆戈的泣血遗言,是一个被革职的暗卫对义子的守护。两座碑并立,一面是信,一面是守。信守相望,三生有信。这才是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句话。”
刀王妃点了点头。白苏珍也点了点头。
回到王府后,段郎将段葆叫到书房,把旧碑上的刻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段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不是害怕——他是在襁褓中被遗弃在关山渡口,如果不是荆戈捡到他,他早就冻死在那个荒废的古渡口了。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他的养父叫荆戈,是被大理革职永不叙用的罪将,也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段郎伸手将段葆从地上拉起来,说:“你养父当年玉阶殿失窃,他自请革职不做辩解,其中必有隐情。你不必再隐瞒,也不必再伪装。你不是高云翔安插的眼线,你养父欠大理段氏的一切,你用自己五年的忠诚还清了。”
段葆用袖子擦干眼泪,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明天我去找义父。”
段郎准了。常香玉站在书房外,隔着窗子听到了里面所有的对话,然后快步走进来,对段葆说:“去的时候叫上我。他是你义父——也是我师兄。”
段葆看着她钩柄上那朵淡紫色的干花,忽然明白前几天她在冷杉树下种金线莲时,为什么要围着树转那么多圈。他深深鞠了一躬,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是感激,不是悲伤。
白苏珍看着她大步离去的背影,忽然低声对段郎说:“王爷,高夫人留下的所有线索,我们是不是都已经解开了?三枚玉环,三句诗,石碑下的遗书,旧碑上的刻文,还有那个在关山渡口捡到弃婴的荆戈。她好像把什么事情都想到了——包括段葆的身世,也包括荆戈的冤屈。”
“也许吧。”段郎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但高夫人不是神,她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算到。有些事是她安排的,有些事是命运自己发生的。她在信里跟我说——真正的棋手是命运本身。她把棋子摆好,退后一步,让命运来落子。段葆被荆戈捡到,是命运;常香玉和荆戈重逢,是命运;白苏珍发现‘去’字的破绽,也是命运。高夫人只是提前看到了这些可能性,然后给每一种可能性都留了一扇门。她从不强迫命运按她的棋谱走——她只是确保,无论命运怎么落子,都有一扇门能通往她希望的方向。”
刀王妃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她希望的方向,是什么?”
段郎说:“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在仇恨和猜疑之外,找到一条通往信任的路。段葆找到了,荆戈找到了,常香玉找到了,高云翔找到了。她自己,也找到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四章 曾许青山同白首,岂知流水各纷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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