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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文丁继统

    武乙三十九年,冬尽春未至。

    殷都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始终不见晴。王宫屋檐下挂着的冰凌,日头略暖时滴答化水,入夜又冻成更粗更长的冰柱,如此反复,仿佛时光也在这冻结与消融间停滞了。

    承天侯府最深处的暖阁里,药香浓郁得化不开。三个铜炉同时煎着药,苦涩的气味渗进每一寸木头、每一张绢帛,连侍候的宫人身上都带着这股味道。

    邱莹莹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昏迷已有半月,自鹿台地宫那夜被救回后,便再未醒来。呼吸微不可闻,脉搏时有时无,若非胸口还有极轻微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子托坐在榻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因连日握剑而粗糙,她的手却柔软如初,只是冷得让人心慌。

    “莹莹…”他低声唤着,明知无用,却停不下来。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崇虎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将军,宫中急召。”

    子托不动:“何事?”

    “太子殿下…病危。”

    子托的手猛地一紧,随即缓缓松开。他将邱莹莹的手轻轻放回被中,掖好被角,起身。

    “备车,入宫。”

    走出暖阁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这世间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也好,他想。至少此刻,她不必面对这些。

    ---

    王宫,太子文丁的寝殿。

    殿内弥漫着与承天侯府相似的药味,却更添一股陈腐之气。文丁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不规则。几位御医跪在榻前,个个面如土色。

    子羡、巫咸以及几位重臣已候在殿中。见子托进来,众人神色各异。

    子羡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很快又换成悲戚:“子托侄儿,你可算来了。兄长他…怕是不好了。”

    巫咸垂首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地宫那夜他虽逃脱,但也受了伤,且阵法被破遭反噬,元气大损。此刻他不敢看子托,只低声诵着经文。

    子托不理他们,径直走到榻前:“父亲。”

    文丁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看清是子托,枯瘦的手微微抬起。

    子托握住那只手:“父亲,儿在。”

    “托…儿…”文丁声音微弱如蚊,“商室…交…交给你了…”

    “父亲会好起来的。”

    文丁摇头,眼中泛起泪光:“寡人…对不起你。从小…体弱,未能护你…反让你…受累…”

    “父亲别这么说。”

    “听着…”文丁用尽力气抓紧他的手,“继位后…第一,不可…滥杀…尤其是…子羡…他毕竟是你叔父…第二,改革…要缓…不可…急…第三…”

    他喘息片刻,才继续道:“第三…那狐女…若真心待你…便…莫负她…”

    子托心中一痛:“父亲…”

    “答应…寡人…”

    “儿答应。”

    文丁似乎松了口气,目光渐渐涣散。他望向殿顶,喃喃道:“父王…儿来了…”

    手,松开了。

    “父亲!”子托惊呼。

    御医上前查看,片刻后,伏地颤声道:“太子…驾崩了。”

    殿内顿时哭成一片。子羡跪地痛哭,几位大臣也哀声不止。唯有巫咸,垂首的嘴角隐隐勾起一丝弧度。

    子托跪在榻前,握着父亲尚有余温的手,久久未动。

    一日之内,他失去了祖父,又失去了父亲。

    不,不是一日。是这短短半年间,他失去了太多。

    但他不能倒下。

    因为商室还在,因为万千子民还在,因为…莹莹还在。

    他缓缓起身,转向众人。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平静——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太子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按祖制,当由太子嫡长子继位。然本王尚在,诸位可有异议?”

    殿内霎时安静。

    子羡抬起头,眼中闪过不甘,但触及子托的目光,又低下头去。巫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一位老臣出列:“承天侯乃太子嫡长子,战功赫赫,德才兼备,当继大统。老臣无异议。”

    其余大臣纷纷附和。

    子托点头:“如此,便请太卜择吉日,举行继位大典。在此期间,朝政仍由三叔暂理,诸位大臣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诺!”

    众人退下后,殿内只剩子托与文丁的遗体。

    他重新跪在榻前,低声道:“父亲,您放心。商室,儿会守住。改革,儿会继续。莹莹…儿会照顾好。”

    “至于子羡叔父…”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要他不越界,儿不会动他。但他若执迷不悟…”

    未尽之言,消散在空寂的殿中。

    窗外,又下起了雪。

    ---

    七日后,文丁下葬。

    陵墓选在殷都西郊,与武乙陵相邻,但规模小得多——这是文丁生前的要求,他说自己无功于社稷,不敢与先祖比肩。

    葬礼简朴,按制进行。子托一身孝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雪落在孝服上,很快融化,浸湿了布料,寒意透骨。

    他想起幼时,父亲教他识字、教他射箭的情景。那时父亲身体尚可,虽不如其他王子勇武,却温和耐心,从不责骂。母亲早逝,是父亲一手将他带大。

    “托儿,你要记住,为君者,不一定要最勇猛,但一定要最仁慈。”父亲曾这样说。

    可他终究没能成为一个仁慈的君王——甚至没来得及正式继位。

    “父亲,儿会让您看到的。”子托在心中默念,“一个不一样的商,一个更仁慈、更强大的商。”

    葬礼结束,众人散去。子托独自留在墓前,直到暮色四合。

    崇虎悄然走近:“将军,该回了。”

    “宫中情况如何?”

    “三王子那边暂时安静,但太卜府近来常有异动。还有…”崇虎压低声音,“周国那边传来消息,姬昌称病,不见外客,但周军调动频繁。”

    子托冷笑:“称病?怕是装病,暗中筹备。”

    “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先继位,稳住朝局。”子托望向西方,“至于周国…伯邑考还在殷都,他父亲不会轻举妄动。”

    回城路上,雪愈下愈大。马车辘辘而行,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子托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纷飞。

    继位之后,首先要解决的是巫咸和子羡。这两人虽暂时蛰伏,但必不甘心。尤其是巫咸,与那“幽王”有勾结,是个祸患。

    其次,旱情仍在持续,春耕将至,若再不下雨,今岁必有***。届时民变四起,内忧外患,商室危矣。

    第三,改革之事,阻力重重。废除人祭、减免赋税、善待奴隶…每一项都触动既得利益者。如何平衡,如何推进,是个难题。

    最后,还有莹莹…

    想到她,子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担忧淹没。她昏迷半月,虽用尽珍稀药材吊命,却无醒转迹象。姜尚远在昆仑,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该怎么办?

    马车忽然停下。

    “将军,有人拦车。”车外侍卫禀报。

    子托掀开车帘。风雪中,一人一马立在道中,正是伯邑考。

    他披着黑色大氅,肩头积了一层雪,显然已等候多时。

    “公子有事?”子托问。

    伯邑考下马,走到车前:“可否借一步说话?”

    子托点头,示意侍卫退开。

    两人走到路边一座废弃的亭子里。亭子破败,挡不住风雪,但至少能避人耳目。

    “首先,节哀。”伯邑考认真道。

    “多谢。”

    “其次,”伯邑考看着他,“我收到西岐密报,父君…可能等不到半年了。”

    子托心中一凛:“何意?”

    “旱情不只商国有,周国也受影响。且去岁收成本就不好,今春若再无雨,周国也会闹饥荒。”伯邑考缓缓道,“父君的意思,与其坐等饥荒,不如主动出击,以战养战。”

    “所以他要提前东进?”

    “是。”伯邑考点头,“最快…就在春耕之后。”

    子托沉默。春耕之后,也就是两三个月内。

    “公子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答应过,要尽量拖延。”伯邑考苦笑,“但我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在周国,我毕竟只是长子,不是君主。父君决定的事,我改变不了。”

    “那你今日来…”

    “是提醒,也是…告别。”伯邑考道,“我会设法再拖延一个月。但一个月后,无论我是否还在殷都,战争都不可避免。”

    子托深深看他一眼:“公子不怕我扣押你,以你为人质要挟姬昌?”

    伯邑考笑了:“你会吗?”

    子托也笑了:“不会。”

    “所以我敢来。”伯邑考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这是周军可能进军的路线图,以及几位将领的性情、弱点。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子托接过,郑重收起:“多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必谢我。”伯邑考望向西方,“我只是…不愿看到太多人死。”

    两人相对无言。风雪呼啸,卷起亭外积雪。

    良久,伯邑考问:“那位邱姑娘…如何了?”

    子托神色一黯:“还在昏迷。”

    “姜师可有消息?”

    “尚无。”

    伯邑考沉吟:“我在昆仑时,曾听姜师提起,昆仑之巅有‘回魂草’,能补魂魄、续元气。但此草千年一开花,极难寻得。”

    “昆仑之巅…”子托喃喃。

    “那地方,凡人上不去。”伯邑考道,“但若邱姑娘能醒转,以她狐族之身,或许…”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子托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多谢公子指点。”

    “我只能言尽于此。”伯邑考拱手,“承天侯…不,该称大王了。愿您能带领商室,渡过此劫。”

    “借公子吉言。”

    伯邑考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子托一眼,策马消失在风雪中。

    子托站在亭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战争,已迫在眉睫。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但他必须准备好。

    因为别无选择。

    ---

    二月二,龙抬头。

    这本该是春耕开始、祈雨祭祀的日子。但因国丧未满,一切从简。

    殷都南郊祭坛,今日举行的不是求雨祭祀,而是新王继位大典。

    祭坛周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文武百官、诸侯使节、各族首领齐聚,黑压压站满了祭坛下的广场。虽是天寒地冻,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子托站在祭坛下,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青铜长剑。这身装束沉重而威严,但他站得笔直,面色平静。

    吉时到,太卜巫咸——尽管子托不信任他,但继位大典需太卜主持,暂时动他不得——登上祭坛,开始念诵祭文。

    “维武乙三十九年二月,嗣天子臣托,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商室不幸,大行皇帝、太子相继崩殂。臣托不德,嗣守大统,谨以吉日,登坛告天…”

    祭文很长,念了足足半个时辰。子托垂首静听,心中却在想其他事。

    莹莹今日如何?药可按时服了?体温可有回升?

    父亲临终的嘱托,他可都记下了?

    周国的军队,现在到了何处?

    巫咸和子羡,今日会有什么动作?

    “礼成——!”巫咸高声道,“请新王登坛祭天!”

    鼓乐齐鸣。子托深吸一口气,缓缓登上祭坛。

    九级台阶,他走得很稳。登上坛顶,俯瞰下方,万人俯首,山呼万岁。

    这一刻,他本该心潮澎湃。

    可他却异常平静。

    因为他知道,这顶王冠有多重,这条路有多难。

    祭天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上香、献酒、诵读祭文、焚烧祭品…

    一切顺利得让人不安。

    直到最后一步——新王需以血滴入祭酒,以示与天地立约。

    巫咸呈上玉刀、玉碗。子托接过玉刀,在掌心一划,鲜血滴入碗中。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祭坛东南角,忽然传来惊呼:“着火了!”

    众人望去,只见堆放祭品的地方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更诡异的是,那火焰不是常见的红色,而是幽绿色,在白天也显得阴森恐怖。

    “妖火!”有人惊呼。

    巫咸脸色一变,厉声道:“此乃不祥之兆!必是有妖孽作祟,触怒上天!”

    他目光扫向子托:“大王,您身边…”

    话音未落,坛下传来更大的骚动。

    一队士兵押着几人上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衣衫褴褛,却神色激动。

    “大王!民妇有冤!”妇人跪地高呼。

    子托皱眉:“何事?”

    “民妇的女儿,三日前被太卜府的人抓走,说是要祭天!”妇人哭道,“可今日祭品中并无活人,民妇的女儿…怕是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伏地痛哭。

    坛下一片哗然。用人祭天虽是旧俗,但近年来已少用活人,尤其这次大典明确说了不用人牲。

    子托看向巫咸:“太卜,可有此事?”

    巫咸脸色发白:“此…此妇胡言!老臣从未抓人!”

    “是吗?”子托冷冷道,“那为何太卜府地牢中,关着十七名少女?又为何她们身上,都有巫术刻印?”

    巫咸瞳孔骤缩:“你…你怎知…”

    “本王不仅知道,还将她们都救出来了。”子托挥手,“带上来!”

    崇虎押着十几名少女走上祭坛。她们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惊恐,但确确实实活着。每人手腕上,都有一道黑色的诡异纹路。

    坛下议论纷纷。诸侯使节们交换着眼神,各族首领也神色凝重。

    子托走到巫咸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太卜巫咸,借祭祀之名,行邪术之实。鹿台地宫,以人皮为祭,欲开幽冥通道,迎邪神降世。今又抓无辜少女,欲行不轨。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巫咸后退一步,色厉内荏:“你…你血口喷人!老臣忠心耿耿,何曾…”

    “何曾?”子托打断他,“那地宫密室中的人皮,是你挂的吧?那石台上的符文,是你刻的吧?那‘幽王’,是你主子吧?”

    每问一句,巫咸脸色就白一分。

    “还有,”子托继续道,“先王武乙,真是病逝吗?那枚‘续命金丹’中,为何会有剧毒?”

    这下连坛下都炸开了锅。弑君之罪,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巫咸终于崩溃,嘶声道:“是又如何!商室气数已尽,我主幽王必将降临,统领人间!你们…都得死!”

    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骨笛,吹响。

    刺耳的笛声响彻祭坛。坛下人群中,忽然有数十人发出嘶吼,眼睛变成漆黑,扑向身边的人!

    “尸傀!是尸傀!”有人惊叫。

    场面顿时大乱。尸傀力大无穷,不惧刀剑,普通士兵根本不是对手。百官使节四散奔逃,祭坛上下乱成一团。

    子托拔剑:“崇虎,保护百官!其他人,随我诛杀尸傀!”

    他率先冲下祭坛,一剑斩向最近的一个尸傀。剑锋附上精血,斩断尸傀手臂。但那尸傀竟不知疼痛,用另一只手抓来。

    子托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入尸傀心口。尸傀僵住,倒地不动。

    有用,但太慢。数十尸傀,他一个人杀不完。

    更糟的是,巫咸趁乱逃了。

    “追!”子托下令。

    但就在此时,北方传来号角声。

    不是商军的号角,而是…周军的号角!

    一队骑兵从北方疾驰而来,约千余人,打着的正是周国旗帜。为首一将,年轻英武,正是姬发——姬昌次子,伯邑考之弟。

    “商国内乱,天赐良机!”姬发高举长戟,“周国儿郎,随我诛杀昏君,替天行道!”

    周军如潮水般涌来。

    子托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内外夹击,且是在他继位大典上。

    但他没有时间惊慌。

    “崇虎,你率一半人抵挡尸傀。其余人,随我迎战周军!”

    “诺!”

    战斗瞬间爆发。商军虽训练有素,但事发突然,且要同时应对尸傀和周军,顿时陷入劣势。

    子托与姬发战在一起。姬发年轻气盛,勇武过人,一杆长戟舞得虎虎生风。子托剑法精妙,经验丰富,一时难分高下。

    “姬发,你兄长尚在殷都,你就不怕他性命不保?”子托喝道。

    “兄长?”姬发冷笑,“他自愿留在殷都为质,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日若能诛杀昏君,兄长死得其所!”

    疯了…周人都疯了。

    子托不再多言,全力应战。但战局对商军越来越不利。尸傀不惧死亡,周军士气正盛,商军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南方又传来马蹄声。

    又一支部队出现,约五百骑,打着的旗帜…竟是羌方!

    为首的是木赤。他率羌人骑兵冲入战场,不是攻商军,而是攻周军!

    “承天侯!木赤来助你!”木赤高呼。

    子托心中一暖。患难见真情,此言不虚。

    有了羌人加入,战局稍微稳住。但周军毕竟人多,且姬发勇猛,一时仍难取胜。

    激战中,子托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巫咸!他正悄悄往祭坛后方溜去,想趁乱逃走。

    “哪里走!”子托虚晃一剑,逼退姬发,朝巫咸追去。

    巫咸见被发现,慌不择路,竟往祭坛上跑。子托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祭坛。坛顶空无一人,只有那幽绿色的火焰还在燃烧。

    “巫咸,你逃不掉了。”子托持剑逼近。

    巫咸背靠祭坛边缘,狞笑:“逃?老臣为何要逃?”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那枚黑色骨笛,“你以为,尸傀就是全部吗?”

    他吹响骨笛,音调比之前更诡异。

    祭坛地面开始震动。中央的青铜大鼎忽然裂开,从中涌出滚滚黑雾。黑雾凝聚,化作一个巨大的黑影——人身、牛头、背生双翼,手持巨斧。

    “幽王…幽王分身!”巫狂热地跪地,“恭迎我主降临!”

    黑影发出低沉的咆哮,一斧劈向子托。

    子托举剑格挡,却被震飞数丈,口吐鲜血。这力量…根本不是人力可敌!

    黑影一步步逼近,巨斧高举。

    子托挣扎起身,握紧剑柄。剑身已布满裂痕,随时会碎。

    难道…到此为止了吗?

    他望向北方,昆仑的方向。

    莹莹,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

    就在巨斧落下的瞬间,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挡在子托身前。

    白光照在黑影上,黑影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一滞。

    白光中,一个白衣女子缓缓显形。

    她背对着子托,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长发在风中飞扬,额间一点金光若隐若现。

    “莹莹…?”子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邱莹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子托,退后。”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文。每念一句,她身上的白光就更盛一分,而她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黑影似乎感受到威胁,咆哮着扑来。

    邱莹莹不闪不避,双手向前一推:“破!”

    白光如利剑般射出,刺入黑影胸膛。黑影剧烈挣扎,最终轰然炸开,化作黑雾消散。

    与此同时,邱莹莹也软倒下去。

    子托冲上前接住她。她已昏迷过去,但这一次,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

    “莹莹…莹莹…”他唤着她,声音发颤。

    巫咸见幽王分身被破,绝望地嘶吼:“不——!”他纵身跳下祭坛,坠地身亡。

    坛下,战局也已见分晓。周军见幽王分身被破,士气大挫。而商军与羌军合力,渐渐占据上风。

    姬发见事不可为,下令撤退:“撤!”

    周军如潮水般退去。

    战斗结束了。

    子托抱着邱莹莹,站在祭坛上,俯瞰下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他的王座,保住了。

    代价是…她的又一次昏迷。

    “传太医…”他声音沙哑,“还有,全城搜捕巫咸余党,一个不留。”

    “诺!”

    雪又开始下了,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也覆盖了这个血腥的早晨。

    子托抱着邱莹莹,一步步走下祭坛。

    他的继位大典,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完成。

    但他终究是商王了。

    文丁。

    从今日起,他是商王文丁。

    而他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怀中的女子轻如羽毛,却是他全部的重。

    他不会放手。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不会放手。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命运。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一切罪恶、一切悲伤,都深深埋葬。

    但有些东西,是雪埋不住的。

    比如责任,比如诺言,比如…爱。

    新王的时代,开始了。

    在血与火中,在雪与泪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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