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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天灾人祸

    武乙三十八年,春,殷都。

    今年的春天来得迟。惊蛰已过,洹河上的冰才缓缓化开,碎冰顺着浑浊的河水漂流而下,撞击着两岸石堤,发出咔嚓嚓的脆响。岸边的柳树抽出细嫩的黄芽,在料峭春风中瑟瑟发抖。

    子托站在洹水边,看着河水东去。他身上朝服未换,刚从王宫议事回来,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鹿台惊变后,祖父武乙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去岁冬天那场大病,虽侥幸熬过,却落下咳血的毛病,精神大不如前。朝政大事,渐渐落到太子文丁——也就是子托的父亲——身上。可文丁体弱,精力有限,许多事务实际由子托代理。

    这原本是子托等待已久的机会。但真正执掌权柄后,他才明白其中艰难。

    商朝立国六百年,积弊已深。王室内斗,诸侯离心,巫祝势力庞大,奴隶暴动时有发生。更棘手的是,自去岁冬至今,王畿及周边已整整四个月未降雨水。春耕在即,若再不下雨,今年必是荒年。

    今日朝会上,太卜巫咸——接替盘庚的新任太卜——提议举行大规模求雨祭祀,需用九十九名奴隶作为人牲。

    “大王,天久不雨,必是触怒天神。需以重礼祭祀,方能平息天怒。”巫咸跪在殿中,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九十九名人牲,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人祭。而且按惯例,为表虔诚,需选用年轻健壮的奴隶,最好是童男童女。

    子托当即反对:“太卜此言差矣。去岁鹿台之事刚过,宫中使用巫术致祸,大王险些遇难。如今不思修德政、安民心,反要大肆人祭,岂非重蹈覆辙?”

    巫咸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承天侯,鹿台之事乃盘庚个人所为,与祭祀天神何干?如今天象示警,若不及时应对,恐有更大灾祸。”

    “那也不必用人祭!”子托起身,“本王可率百官斋戒沐浴,亲往祭坛祈雨。以诚心感动天地,何必滥杀无辜?”

    “承天侯此言,莫非质疑先祖之法?”子羡适时插话,“自我商室立国,人祭便是传统。成汤灭夏,曾以自身为祭;盘庚迁殷,亦曾用人牲三百。若无先祖以血祭天,何来商室六百年基业?”

    这话说得诛心。质疑人祭,便是质疑商朝立国之本。

    殿中百官,窃窃私语。有人赞同子托,认为近年天灾频仍,当修德政以安天心;有人支持巫咸,坚持祖宗之法不可废。

    最终,武乙拍板:缩减规模,用四十九名人牲,于三日后在殷都南郊祭坛举行求雨大典。

    子托据理力争,武乙却只摆摆手:“孙儿,你还年轻,有些事,不得不为。”

    退朝后,子托在洹水边站了许久。

    他想起答应姜尚的三个条件:延商室国运三十年,需勤政爱民,减免赋税,废除人祭。

    废除人祭…谈何容易。

    “将军。”崇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查到那些奴隶的关押处。”

    子托转身:“在何处?”

    “城南地牢,由太卜府的人看守。”崇虎压低声音,“守卫森严,若要救人,需周密计划。”

    子托摇头:“现在不能救。若此时救人,便是公然违抗王命,反会陷他们于险地。”

    “那…”

    “我自有主张。”子托望向南方,那里是祭坛所在,“你继续监视,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诺!”

    崇虎离去后,子托继续沿河岸行走。春风吹拂,带来泥土的气息,却感受不到一丝湿意。天空灰蒙蒙的,不见太阳,也不见云雨。

    真的要用人祭吗?

    四十九条人命,其中不乏孩童。

    他想起邱莹莹。若是她在,会怎么说?

    她一定会说:人命关天,不可轻贱。

    可她不在。

    自她去昆仑,已过去五个月。期间他托伯邑考送过几次信,但都石沉大海。姜尚说过,昆仑与世隔绝,通信不易。

    不知道她在那里过得如何,修行是否顺利,记忆…是否恢复了一丝一毫?

    子托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玉质温润,刻着云纹,是姜尚所赠的联络之物。但他不能轻易使用——这是救命之物,要用在真正危急的时刻。

    他收起玉简,深吸一口气,朝王宫走去。

    无论如何,他要阻止这场人祭。

    ---

    三日后,殷都南郊祭坛。

    祭坛建于高台之上,以青石砌成,分三层,每层九级台阶,取“九重天”之意。坛中央立着巨大的青铜鼎,鼎身铸有雷纹、云纹,以及狰狞的饕餮图案。鼎旁堆放着柴薪,只等点火。

    祭坛周围,黑压压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巫祝祭司、贵族、平民…所有人都神情肃穆,等待着仪式开始。

    子托站在武乙身后,目光扫过祭坛下方。那里跪着四十九名奴隶,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来岁。他们被绳索捆绑,口中塞着布团,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巫咸身着五彩羽衣,头戴鹿角冠,手持骨杖,正在念诵祭文。声音抑扬顿挫,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

    子托握紧拳头。他昨夜曾想暗中放走这些奴隶,但地牢守卫比想象中更严密,且有巫术结界,无法潜入。今日祭坛周围,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烧死?

    祭文念毕,巫咸高举骨杖:“献牲——”

    鼓声响起,沉重而缓慢。四名祭司走向奴隶,准备将他们押上祭坛。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真正的黑暗,仿佛夜幕骤然降临。众人抬头,只见太阳被一团黑影缓缓吞噬——日食!

    “天狗食日!”有人惊呼。

    商朝视日食为大凶之兆,代表上天震怒。巫咸脸色大变,骨杖高举,急促念咒,试图“驱赶”天狗。

    但黑暗继续蔓延,很快,整个太阳都被吞噬,只余一圈暗淡的光环。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祭坛上的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有人跪地祈祷,有人四处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子托心中一动——这是机会!

    他悄悄后退,隐入人群阴影中。崇虎带着几名亲兵已在等候。

    “将军,太卜府的人正忙着维持秩序,地牢守卫减少了大半。”崇虎低声汇报。

    “走。”子托当机立断。

    趁着日食引发的混乱,他们绕到祭坛后方,直奔地牢。

    地牢入口处,果然只剩两名守卫。崇虎带人迅速解决,子托冲入牢中。

    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血腥。牢房里关押的不只是那四十九名奴隶,还有许多其他人——大多是触怒贵族的平民,或战俘。

    “打开所有牢门!”子托下令。

    亲兵们用刀劈开锁链,牢门一扇扇打开。囚犯们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

    “快走!趁现在!”子托大声道,“往北门逃,有人接应!”

    囚犯们这才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涌出地牢。

    子托留在最后,确认所有人都已离开,才转身要走。却在这时,听到角落传来微弱的**声。

    他循声找去,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发现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你…”子托蹲下身。

    少年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很亮。他盯着子托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是来救我们的?”

    “是。能走吗?”

    少年摇头:“腿断了,走不了。你走吧,别管我。”

    子托没有犹豫,弯腰将少年背起。少年很轻,骨头硌人。

    “你叫什么名字?”子托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阿弃。”少年低声说,“奴隶没有姓,只有名。”

    “阿弃…好,我记住了。”

    冲出地牢时,日食正逐渐消退,太阳开始重现光芒。但混乱仍在继续,祭坛方向传来巫咸愤怒的吼声:“有人劫牢!封锁所有出口!”

    子托背着阿弃,在崇虎等人的护卫下,朝北门疾奔。接应的人已准备好马车,众人上车,马鞭一扬,冲出殷都。

    直到驶出十里,确认没有追兵,子托才松了口气。

    马车内,阿弃躺在毛毯上,疼得冷汗直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忍一忍,很快就到安全的地方。”子托撕下衣襟,替他固定断腿。

    “为什么救我们?”阿弃忽然问,“你是贵族,为什么要救奴隶?”

    子托动作一顿:“因为你们也是人。”

    阿弃怔住,良久,笑了:“我第一次听贵族这么说。”

    “你犯了什么事被抓?”

    “没犯事。”阿弃声音平静,“我是黎国人,去年商周交战,我们村被征为军粮转运地。后来黎国降商,周军撤退时烧了粮仓,商军就说我们通敌,把全村人都抓了。老人孩子都被杀了,青壮年被卖为奴隶。”

    子托心中一沉。黎国之战,他不战而屈人之兵,自以为救了黎国百姓。却不知战争之下,哪有真正的赢家?受苦的永远是平民。

    “对不起。”他低声道。

    阿弃摇头:“不关你的事。战争就是这样,我爹说的。”

    马车驶入一处隐蔽的山庄。这是子托早年购置的产业,少有人知。山庄里有医者,可为阿弃治伤。

    安置好所有逃出的囚犯后,子托准备返回殷都。劫狱之事迟早会暴露,他需回去应对。

    临走前,阿弃叫住他:“大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子托想了想:“我姓子,名托。”

    阿弃眼睛一亮:“承天侯?”

    “你知道我?”

    “听过。”阿弃认真道,“黎国人都说,承天侯仁义,不杀降卒,不屠城池。我爹还说,若商国的王子都像你这样,天下就太平了。”

    子托苦笑:“我做得还远远不够。”

    “但你在努力,不是吗?”阿弃看着他,“我会记住你的恩情。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好好养伤。”子托拍拍他的肩,“这里很安全,等风声过去,我会安排你们去别处生活。”

    “大人,”阿弃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冒险救我们?就不怕被大王怪罪吗?”

    子托望向窗外,天色渐暗,远山如黛。

    “因为有人告诉我,为君者当以民为本。”他轻声说,“而民,不分贵族奴隶,都是人。”

    说完,他转身上马,返回殷都。

    回城路上,子托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劫狱之事,瞒不过巫咸和子羡。他们必会借此发难。

    果然,刚进城门,就被宫中侍卫拦住。

    “承天侯,大王有令,请您即刻入宫。”

    子托点头,神情平静地随侍卫前往王宫。

    鹿台,武乙寝宫。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武乙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不时咳嗽。文丁侍立一旁,神色忧虑。巫咸和子羡站在下首,脸色阴沉。

    见子托进来,武乙抬起眼皮:“你可知罪?”

    子托跪地:“孙儿知罪。但请祖父听孙儿一言。”

    “说。”

    “那四十九名奴隶,大多是无辜平民。其中甚至有孩童。以活人祭祀,有违天和,恐招致更大灾祸。”子托抬头,“今日日食,便是上天示警。”

    “荒谬!”巫咸厉声道,“日食乃常有的天象,与人祭何干?倒是承天侯劫狱放囚,公然违抗王命,才是真正的触怒上天!”

    子羡附和:“父王,子托此举,分明是藐视王权,藐视先祖之法。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文丁想说什么,却被武乙抬手制止。

    武乙盯着子托,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放走的那些奴隶,现在何处?”

    “孙儿已将他们安置在安全之处。”

    “你可知道,若此事传开,各地奴隶都会效仿,届时天下大乱?”

    “孙儿知道。”子托道,“所以孙儿愿承担一切后果。请祖父下旨,就说孙儿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武乙沉默。殿内只余他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叹道:“你起来吧。”

    子托一怔。

    “你父亲说得对,你像年轻时的寡人。”武乙声音疲惫,“倔强,固执,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看向巫咸和子羡:“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对外就说,日食突现,祭祀中断,奴隶趁乱逃走。谁也不得再提。”

    “大王!”巫咸急道,“这…”

    “闭嘴。”武乙冷冷道,“寡人还没死呢。”

    巫咸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都退下吧。”武乙挥手,“子托留下。”

    众人退出后,殿内只剩祖孙二人。

    武乙示意子托近前,低声道:“你今日所为,虽然莽撞,但…做得对。”

    子托讶异。

    “寡人老了,但还没糊涂。”武乙苦笑,“人祭之事,寡人年轻时也厌恶。但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很多事,不得不为。你是未来的君王,能坚持本心,是好事。但也要记住,有些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孙儿明白。”

    “明白就好。”武乙闭上眼睛,“去吧。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重。为君者,不仅要对自己的心负责,更要对天下苍生负责。”

    子托深深一拜,退出寝宫。

    走出鹿台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星空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他想起邱莹莹曾说过,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不知道哪一颗,是属于他们的?

    “将军。”崇虎迎上来,“没事吧?”

    “没事。”子托摇头,“那些奴隶都安置好了?”

    “是,已分批送往不同地方。阿弃的腿接好了,但需休养三个月。”

    子托点头,忽然问:“崇虎,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崇虎想了想,认真道:“末将不懂大道理,但知道一件事:战场上,将军从不滥杀无辜,对俘虏也以礼相待。这样的将军,值得追随。”

    子托笑了:“谢谢你。”

    他望向北方,昆仑的方向。

    莹莹,你看到了吗?我在努力,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好的君王。

    虽然很难,虽然会犯错,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夜空下,子托深吸一口气。

    前路漫漫,但他不再孤单。

    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实现的诺言。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已深。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属于他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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