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商王与狐 > 第一章长夜
最新网址:www.00shu.la
    第一章 长夜狐鸣

    商王武乙三十五年,冬,殷都。

    寒风如刀,自太行山脉裹挟着黄河的湿冷,一刀刀剐过殷商的都城。夜幕低垂时,城墙上火把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戍卫士兵冻得发紫的脸上,如同鬼魅。这是商王武乙在位的最后几年,王朝已见颓势,诸侯时有叛乱,西岐周人虎视眈眈,而君王仍沉溺于游猎与巫术之中。

    殷都东南三十里,洹水之畔,王室猎场。

    马蹄声碎,积雪飞溅。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冲破夜色,为首者年约二十,身着玄色猎装,外披狐裘大氅,眉目间英气逼人,却带着三分桀骜不驯。他身后跟着王宫侍卫与几位贵族子弟,个个气喘吁吁,马匹口鼻喷出团团白雾。

    “停下!”青年勒马,抬手示意。他名子托,乃商王武乙之孙,太子文丁之子,王室第三代中最耀眼的存在。虽年仅弱冠,已在多次征伐中崭露头角,祖父武乙曾抚其背赞曰:“此子类我。”

    侍卫长崇虎驱马上前:“公子,天色已暗,雪愈下愈大,不如回宫?”

    子托眯眼望向远处密林:“方才那白狐,你们可看清往何处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炷香前,一只通体雪白、双眸似火的红瞳白狐从队伍前掠过,子托当即策马追去,那狐狸却如鬼魅般时隐时现,将他们引至这洹水猎场深处。

    “公子,白狐乃灵物,此时又逢月晦之夜…”一位贵族子弟低声提醒,“恐非吉兆。”

    商朝崇鬼神,信占卜,狐尤为特殊。有苏氏以九尾狐为图腾,而民间传言,狐能通灵,活过百年可化人形。月晦之夜遇白狐,在卜官眼中,大凶。

    子托却冷笑:“若真为灵物,捉回宫中养之,岂非美事?”他自幼不信鬼神之说,更厌烦宫中卜官事事占卜的做派。祖父武乙曾公开羞辱天神,命人制作偶人谓之“天神”,与之搏斗;又曾将盛血的皮囊挂于高处,仰天射之,称“射天”。子托虽不至如此狂悖,但对神鬼之事,向来不屑一顾。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传来一声狐鸣。

    那声音凄清婉转,不似兽类嘶叫,倒如女子低泣,穿透风雪,直抵人心。

    “在那里!”子托眼中闪过兴奋之色,扬鞭策马,不顾身后劝阻,径直冲入密林。

    林中积雪更深,马蹄不时陷入雪坑。参天古木遮蔽了最后的天光,只余子托手中火把照亮方寸之地。松柏枝桠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狐鸣再起,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前方十丈。

    子托勒马,举火四照。一片空寂,唯见雪地上几行小巧的足迹,延伸向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柏。那树下似有一物微微发光。

    他下马走近,火光照亮树根处——一只白狐蜷缩在那里,后腿被猎夹所伤,鲜血染红了白雪。狐狸抬起头,火红的眸子与他四目相对。

    子托怔住了。

    那双眼眸中,他竟看到了类似人的情感:痛苦、哀求,还有一丝…警惕?

    “原来是被夹住了。”子托蹲下身,伸手欲解猎夹。这猎夹应是前几日其他猎人设下的,夹齿锋利,已深陷皮肉。

    白狐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攻击。

    “莫怕。”子托轻声道,手下用力,打开了猎夹。

    白狐抽出伤腿,却没有立即逃走,反而抬头望着他,眼中似有感激。子托这才看清,这狐狸通体雪白无瑕,唯有额间一缕金毛,形如新月。

    “你倒是不怕人。”子托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撒在伤口上,又撕下一段衣襟,为它包扎。

    白狐任由他动作,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

    远处传来呼喊声:“公子!公子!”

    子托回头应道:“此处!”

    再转回头时,白狐已不见了踪影,只余雪地上几点血迹和散落的布条。

    崇虎带人赶到时,只见子托独自站在古柏下,若有所思。

    “公子,可找到那白狐?”

    “跑了。”子托淡淡道,翻身上马,“回宫。”

    一行人调转马头,消失在风雪中。

    他们离去后不久,古柏后转出一位白衣女子。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丽绝伦,肤白似雪,眉心一点朱砂,更衬得眸光流转如星。长发如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她赤足站在雪地上,却不见寒冷,右腿小腿处缠着布条,正是子托方才所用。

    女子目送子托远去的方向,唇角微扬:“子托…文丁…”

    声音轻柔如叹息,被夜风卷散。

    ---

    殷都王宫,夜色已深。

    子托刚入宫门,便有内侍匆匆迎上:“公子,大王传召。”

    “此时?”子托皱眉。祖父武乙近年来愈发喜怒无常,常于深夜召人议事,或纯粹是寻人陪饮。

    “是,已在鹿台等候。”

    鹿台是武乙近年新建的高台,高十丈,基广三百步,上筑琼室玉门,饰以美玉明珠,夜明珠镶嵌其中,夜间熠熠生辉如星辰落地。武乙常在此宴饮作乐,通宵达旦。

    子托更换朝服后登台。台上温暖如春,铜兽香炉中焚烧着南海进贡的龙涎香,丝竹之声靡靡,十数名舞姬正翩跹起舞。武乙斜倚在玉榻上,左右各拥一美人,已显醉态。

    这位商王年过六旬,须发斑白,面容因常年酗酒而浮肿,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他见子托到来,挥手屏退舞姬。

    “孙儿拜见祖父。”子托行礼。

    “起来。”武乙打量着他,忽而笑道,“听闻你今日猎狐去了?可有所获?”

    子托心中一凛,方回宫不过半个时辰,祖父已知晓此事,宫中眼线之密,令人心惊。

    “仅见其踪,未得其实。”

    武乙大笑,推开身边美人,坐直身子:“狐乃灵物,岂是凡人可猎?不过你既有此心,倒让寡人想起一事。”他招手示意子托近前,压低声音,“西岐姬昌,近来频频联络诸侯,其心可诛。”

    子托神色一肃。周人首领姬昌,即后来的周文王,其部族虽臣服于商,却暗中积蓄力量,广纳贤才,已是商朝心腹大患。

    “祖父之意是?”

    武乙眼中闪过狠厉:“明年开春,寡人欲亲征西岐。你父体弱,你当随军出征,多立战功,将来…”他未说完,但意思已明。太子文丁体弱多病,王位迟早要传到第三代,子托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孙儿领命。”

    武乙满意点头,又恢复慵懒之态:“去吧,夜深了。”

    子托退出鹿台,立于高台边缘,俯瞰夜色中的殷都。万家灯火如星,更远处是沉睡的田野与河流。寒风凛冽,他却浑然不觉,心中思绪翻涌。

    征伐西岐,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父亲文丁虽为太子,但性格过于仁弱,不得祖父欢心。几位叔父虎视眈眈,朝中大臣各怀心思。唯有立下赫赫战功,方能稳固地位。

    正沉思间,眼角瞥见一抹白影自宫墙外掠过,快如鬼魅。

    又是那只狐?

    子托心中一动,快步下台,朝那白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

    王宫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宫殿,原是商王太戊时所建,后因闹鬼传闻而荒废。子托年少时常与玩伴来此探险,对路径颇为熟悉。

    白影闪入宫殿残破的大门。

    子托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殿内蛛网密布,尘埃遍地,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洒下,照亮残存的壁画。壁画内容多与祭祀有关,巫祝舞蹈,人牲献祭,色彩虽已斑驳,仍可见当年华丽。

    殿中央,白狐立于月光中,静静看着他。

    子托缓步走近,这次狐狸没有逃走。他注意到,它腿上的布条已被取下,伤口竟已愈合大半,只余淡淡疤痕。

    “你果然不是寻常狐狸。”子托轻声道。

    白狐歪了歪头,忽然口吐人言:“你不怕?”

    子托虽心中震撼,面上却不动声色:“会说话的狐狸,倒是第一次见。”

    白狐低笑,笑声如银铃:“殷商王室,果然胆识过人。”它身形在月光中渐渐变化,化为日间所见的白衣女子。

    子托后退半步,手按剑柄。

    女子却不惧,向前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不似凡人。“我名邱莹莹,洹水之狐,修行三百载,今日蒙公子相救,特来报恩。”

    “报恩?”子托挑眉,“如何报?”

    邱莹莹微笑:“公子心中有三大愿:一愿征西岐立战功,二愿得继大统,三愿…”她顿了顿,“得一心人,白首不离。”

    子托瞳孔微缩。前两愿他确有,第三愿却从未与人言说。自小生于王室,见惯后宫争宠,君臣猜忌,对男女之情向来淡漠,内心深处却渴望一份不掺杂利益算计的真情。

    “你如何知我心思?”

    “狐能窥心。”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可助你实现前两愿,至于第三愿…”她眼中闪过狡黠,“且看缘分。”

    子托沉默片刻:“你想要什么?”

    “修行者需积功德以渡天劫。助真命天子,是莫大功德。”邱莹莹认真道,“公子乃天命所归,莹莹愿辅佐左右,只求他日公子登基,许我在王畿之内自由修行,不受巫祝驱逐。”

    商朝巫祝势力极大,司掌祭祀占卜,对狐类等“妖物”向来格杀勿论。

    子托凝视着她:“我如何信你?”

    邱莹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白光缓缓升起,光中浮现种种影像:西岐地形图,周军布防,诸侯密会…最后定格在子托登基大典,他头戴王冠,接受百官朝拜。

    影像消散,邱莹莹脸色苍白了几分:“此乃天机,不可久示。”

    子托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若这些影像为真,得此狐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你欲如何助我?”

    “三月之内,西岐将遭大旱,此乃天时;我可探听周人机密,此乃地利;公子善用兵,此乃人和。”邱莹莹道,“天时地利人和俱备,西岐可破。”

    子托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若你真能助我破西岐,他日我掌权,必封你为护国灵狐,享王室祭祀。”

    邱莹莹盈盈一拜:“谢公子。”

    “不必称公子。”子托道,“我名子托,祖父赐字‘文’,宫中多称子托或文公子。”

    “那便称你子托。”邱莹莹微笑,忽然侧耳倾听,“有人来了,我需离去。三日后此时,仍在此地相见。”

    她化为白狐,跃上残墙,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同时,崇虎带人寻来:“公子!您怎么在此处?大王又召,说有紧急军情。”

    子托整理衣袍,恢复平日神色:“何事?”

    “东夷叛乱,攻占了三座城池。”

    子托眼中闪过寒光:“来得正好。”正好以此战练兵,为征西岐做准备。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狐消失的方向,转身随崇虎离去。

    ---

    洹水之畔,密林深处有一洞穴,入口隐蔽,内有乾坤。

    邱莹莹回到洞府,刚化为人形,便吐出一口鲜血。强行窥视天机并展示于人,损耗了她百年修为。

    一只灰色老狐从暗处走出,化为拄杖老妪,急忙扶住她:“莹莹,你太胡来了!与王室牵扯,必遭天谴!”

    “姥姥,我别无选择。”邱莹莹擦去血迹,“雷劫将至,若无功德护体,我必灰飞烟灭。子托乃真命天子,助他即是助己。”

    老妪摇头叹息:“你怕是动了凡心。”

    邱莹莹沉默不语。今日初见子托,他蹲身为她疗伤时眼中的专注与温柔,是她三百年来从未感受过的。人类常说一见钟情,她从前嗤之以鼻,如今却有些懂了。

    “人族寿命短暂,王室更是是非之地。”老妪劝道,“你修行不易,莫要自毁前程。”

    “我自有分寸。”邱莹莹走向洞府深处,那里有一池灵泉,可助她恢复元气,“姥姥,三日后我需再入殷都,烦请为我护法。”

    老妪知劝不动,只得长叹。

    池中倒映着邱莹莹苍白的脸。她伸手轻触水面,涟漪荡开,浮现子托的身影。那青年君王立于鹿台之上,玄衣猎猎,目光如炬,已有王者之气。

    “子托…文丁…”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情感。

    三百年前,她还是一只普通白狐,因误食灵草开启灵智,从此踏上修行之路。见过王朝更迭,见过生灵涂炭,见过痴男怨女,自以为已看透红尘。却不料,今日竟会对一个人类动心。

    “或许这便是劫数。”她自嘲一笑,闭目沉入池中。

    ---

    殷都王宫,子托一夜未眠。

    东夷叛乱事态紧急,祖父武乙命他率三千精兵前往平叛。这是独当一面的机会,也是考验。若胜,则军权在握;若败,则前途堪忧。

    黎明时分,他走出宫殿,登上城墙。东方既白,朝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崇虎侍立身侧:“公子,士兵已点齐,粮草辎重已备,随时可以出发。”

    子托点头:“辰时出发。”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洹水猎场所在,也是昨夜与白狐相见之处。若非腿伤已愈,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梦。

    一只白鸽扑棱棱飞来,落在城垛上。子托注意到,鸽腿上绑着一卷细帛。

    解下一看,帛上无字,只画了一幅简易地图,标出东夷叛军兵力分布、粮草囤积处,以及一条隐秘小道,可直捣叛军大营。

    子托心中一震。这地图精确程度,绝非寻常细作所能绘制。

    白鸽咕咕叫了两声,展翅飞去,方向正是洹水。

    是邱莹莹。

    子托握紧细帛,心中涌起奇异感觉。这狐妖言出必行,果真开始助他。只是,妖物之言,真可信么?若她另有所图…

    “公子?”崇虎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子托将细帛收起,神色恢复平静:“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军。另选三百精锐,随我另走一路。”

    “这…”

    “不必多问,照做便是。”

    辰时,大军开拔。子托率主力部队浩浩荡荡出东门,吸引叛军注意。暗地里,三百精锐换上便装,分批出城,在预定地点集结。

    五日后,东夷前线。

    叛军首领夷皋接到探子来报,商军主力尚在百里之外,不由大笑:“都说子托骁勇,不过如此!传令下去,今夜大摆筵席,明日一举击溃商军!”

    是夜,叛军大营酒肉飘香,士兵多已醉倒。

    子托率三百精锐,沿邱莹莹所给的小道悄然接近。那小道隐秘非常,两侧峭壁如削,仅容一人通过,若非有地图指引,绝难发现。

    “公子,前方即是叛军粮仓。”斥候回报。

    子托点头:“烧。”

    火光冲天而起时,叛军大乱。夷皋从醉梦中惊醒,只见四处火起,杀声震天,却不知敌军从何而来。

    子托一马当先,直取夷皋。两人交手不过十合,夷皋便被斩于马下。叛军群龙无首,纷纷投降。

    此战,子托以三百人破五千叛军,烧其粮草,斩其首领,自身伤亡不足三十。消息传回殷都,举朝震动。

    武乙大喜,传令重赏,加封子托为“征夷将军”,赐青铜宝剑一把,玉璧十双,奴隶百人。

    鹿台庆功宴上,武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拍着子托的肩膀:“此子类我!类我!”

    叔父们脸色各异,有欣慰,有嫉妒,有忌惮。父亲文丁也在席上,他面色苍白,咳嗽不止,望向儿子的目光却充满自豪。

    子托谢恩,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大殿角落。那里,一只白狐的影子一闪而过,消失于帷幔之后。

    宴席至深夜方散。子托推辞了同僚的邀约,独自回到寝宫。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院中古梅树下,邱莹莹白衣胜雪,正在赏梅。

    “你来了。”子托并不意外。

    邱莹莹转身,嫣然一笑:“恭喜将军首战告捷。”

    “多亏你的地图。”子托走到她面前,认真道,“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邱莹莹歪头想了想:“听说殷都西市新开了一家酒肆,酒香十里。将军可愿请我喝一杯?”

    子托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邱莹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修行清苦,偶尔也想尝尝人间烟火。”

    子托忽然笑了:“好。不过此时宫门已闭,不如我让宫人取酒来,就在此院中对饮。”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在梅树下对坐,宫人送来酒菜后便奉命退下。酒是陈年醴酒,香醇浓厚;菜虽简单,却也精致。

    邱莹莹浅尝一口,眼睛微亮:“果然好酒。”

    “你平日都吃什么?”子托好奇。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邱莹莹吟道,见子托不解,笑解释,“也就是采集日月精华,偶尔吃些野果。”

    “难怪如此清瘦。”

    邱莹莹举杯:“将军今日大胜,可知朝中已有人忌惮?”

    子托神色一凛:“谁?”

    “你三叔子羡,与太卜盘庚往来密切。”邱莹莹压低声音,“他们密谋,欲在占卜时做手脚,说你此次大胜乃借妖力,非正道。”

    子托握紧酒杯。太卜掌占卜祭祀,若真在祖父面前如此说,即便武乙不信鬼神,也会心生疑虑。

    “你有何建议?”

    “三日后,太庙有祭祖大典。”邱莹莹道,“届时,会有‘神迹’显现,证明你乃天命所归。”

    子托眯起眼睛:“又是天机?”

    “不,这次是小把戏。”邱莹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们狐族最擅长制造幻象。放心,绝不会被识破。”

    子托看着她灵动的眼眸,忽然问:“你为何如此尽心助我?”

    邱莹莹敛了笑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修行三百年,见过十三位商王登基、陨落。他们或残暴,或昏庸,或短命。你不同…你有仁心,有魄力,若能为王,当是百姓之福。”

    “只是如此?”

    “还有…”邱莹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那日你为我包扎伤口时,眼中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意。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这样看我的人。”

    四目相对,梅香浮动,月色朦胧。

    子托心中某处,忽然柔软下来。他举杯:“这一杯,敬你。”

    “敬什么?”

    “敬缘分。”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酒液在月光下荡漾如金。

    那一夜,他们谈天说地,从兵法政事到民间趣闻,从星辰运行到草木枯荣。子托发现,邱莹莹虽为狐妖,却博览群书,对天下大势见解独到。而她灵动狡黠的性情,更让他这生于深宫、长于权谋的王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鸡鸣时分,邱莹莹起身告辞:“我该走了。三日后太庙,且看我手段。”

    她化为白狐,跃上墙头,回头看了子托一眼,消失在晨雾中。

    子托立于院中,直至天光大亮。

    崇虎来报,说太卜盘庚求见。子托冷笑:“让他等着,就说我昨夜庆功宴多饮,尚未起身。”

    他转身回屋,心中已有了计较。这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他自小见得多了。只是如今,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窗外,一枝红梅探入,花瓣上晨露未晞,晶莹如泪。

    长夜已尽,新日方升。而一段跨越人妖之隔的情缘,才刚刚开始。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宫廷权谋,沙场征战,天劫考验,还有那不可预知的命运。

    但至少此刻,在初升的朝阳下,子托抚摸着怀中那份东夷地图,唇角扬起一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笑。

    邱莹莹…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如同念一句咒语,温暖了整个寒冬清晨。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