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第二章 暗流涌动一
洹河上游水渠被毁的消息如野火般在殷都传开时,正值朝会。
武丁端坐于王座之上,玄色王袍上的夔龙纹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金色。他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那些或老或少、或忠或奸的面孔,此刻都带着各异的情绪——焦虑、愤怒、猜疑,或是隐藏在恭敬下的算计。
“王上,此事非同小可!”司土亚干第一个出列,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洹河乃我殷都命脉,上游水渠被毁,下游农田将颗粒无收!眼下大旱未解,若再失此水源...”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的沉重充分沉淀,才继续说:“臣请立即调兵,严查破坏者,并重修水渠!”
亚干年约五十,身材高大,一张方脸配上浓眉,给人一种刚正不阿的印象。他是先王小乙时期的老臣,封地在洹河上游,势力盘根错节。此刻他义正辞严,仿佛真是为国为民。
武丁没有立即回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那是由整块黑檀木雕刻而成,扶手两端是青铜铸就的虎头,象征着王权的威严。
“亚干所言极是。”终于,武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只是,寡人有一事不明。破坏水渠者,为何人?目的何在?”
殿中一阵低语。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核心——是外敌破坏?是盗匪所为?还是...内部有人故意制造混乱?
“王上,”另一名老臣出列,是掌管祭祀的大祝甘盘,“臣以为,此非人力所为。”
甘盘已是古稀之年,白发苍苍,但双目依然锐利。他是商朝神权体系的核心人物,主持所有重大祭祀,能解读甲骨裂纹,传达神意。
“哦?”武丁微微前倾,“大祝有何见解?”
甘盘缓缓道:“昨夜臣观星象,见彗星扫过太行,其尾赤红如血。此乃大凶之兆,主‘水逆火起’。而今日便闻水渠被毁,岂是巧合?”
他环视殿中,声音低沉而有力:“臣以为,此乃上天警示。新王继位,祭祀未诚,故天降灾异,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不少老臣暗暗点头,而年轻的官员们则面露不安。甘盘的话表面上是对天象的解释,实则暗指武丁继位后的种种“不合古制”之举——比如提拔奴隶出身的傅说,比如减少部分祭祀的规模,比如更关注农事而非单纯的占卜问神。
武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依大祝之见,该如何应对?”
“当行大祭!”甘盘语气坚定,“以三百牲祭河伯,以百牲祭山神,以五十牲祭四方。并请王上亲往太行,行封山之礼,以慰天地之怒!”
“三百牲...”有大臣倒吸一口冷气。大旱数月,牲畜本就紧张,如此规模的祭祀,将耗尽王室储备。
亚干立即附和:“大祝所言极是!天意不可违,祭祀之事,当从重从速!”
武丁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傅说:“傅说,你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曾是奴隶的臣子身上。傅说出列,躬身行礼,他的麻衣在满殿华服中显得格外朴素。
“臣以为,”傅说开口,声音平稳,“天象示警,不可不察。但治水如治病,需先明病因,再下良药。若不明就里便大举祭祀,如同病急乱投医,恐非良策。”
“放肆!”亚干怒喝,“你一个筑墙之徒,也敢妄议神事?”
傅说不为所动,继续道:“臣请王上允臣前往洹河上游,实地勘察。若真是天灾,再行祭祀不迟;若是人祸...”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亚干:“那便要查清是何人所为,目的何在。”
殿中一片寂静。傅说的话虽委婉,但意思明确——他怀疑水渠被毁是人祸,甚至可能牵扯朝中之人。
武丁沉吟片刻,终于道:“准。傅说,寡人命你为治水使,即刻前往洹河上游,查明水渠被毁真相,并提出修复之策。”
“王上!”甘盘急道,“天意...”
“天意要察,人事也要为。”武丁打断他,“若真是上天警示,寡人自当反省。但在此之前,百姓无水可饮,田地无水可灌,这是迫在眉睫的危机。傅说,你可有修复水渠之法?”
傅说躬身:“臣在民间时,曾协助修建多段水渠。只要查明破坏程度,应能在十日之内修复关键段落,保证下游基本用水。”
“好!”武丁站起,“那就这么定了。傅说负责治水,大祝准备祭祀,双管齐下。至于封山之礼...”
他望向西方,太行山脉的方向:“待水渠修复,寡人自当前往。”
朝会在一片微妙的氛围中结束。武丁回到寝宫时,已是午后。他没有召见任何人,只是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殷都的街巷。
手中,那枚玄鸟玉佩微微发热。自昨夜从邱莹莹那里得到它后,武丁就感到这玉佩似乎有生命一般,时而温暖,时而冰凉,仿佛在回应他的情绪或是周围环境的变化。
“王上。”小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傅说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傅说进来时,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路的短装,背上还背着一个行囊。
“这么急就要出发?”武丁问。
“事不宜迟。”傅说点头,“臣已挑选了十名可靠之人,皆是精通水利的匠人。我们即刻出发,争取三日内查明情况,七日内开始修复。”
武丁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简牍:“这是王室掌握的洹河上游地形图,你带上。另外...”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令牌,递给傅说:“持此令,可调动沿途任何部落的人力物力。若有阻碍,先斩后奏。”
傅说双手接过令牌,深深一揖:“谢王上信任。臣定不负所托。”
“还有,”武丁压低声音,“昨夜之事,你如何看?”
傅说知道武丁指的是遇见邱莹莹的事。他沉吟片刻,道:“那九尾狐的警告,与今日之事完全吻合。‘起因于水’——水渠被毁是开端;‘终于火’——不知后续会有什么与火相关的灾祸;‘小心身边之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亚干和大祝,”武丁缓缓道,“一个掌管土地水源,一个掌管祭祀神权。两人今日一唱一和,一个要调兵,一个要大祭,看似为国为民,实则...”
“实则在试探王上的权威,也在消耗王室的资源。”傅说接道,“若王上全盘接受,则威信受损;若断然拒绝,则会被诟病不敬天地。他们给王上出了一道难题。”
武丁冷笑:“可惜,他们没想到我会让你去实地勘察。傅说,你此行不仅要修复水渠,更要查明真相。若真是人为破坏,一定要找到证据。”
“臣明白。”傅说顿了顿,又道,“王上,关于那狐...邱姑娘,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九尾狐乃上古异兽,善变化,通人心,最擅迷惑。”傅说语气谨慎,“她所言或许是真,但与她交往过密,恐惹非议。王上初登大位,朝局未稳,若被有心人利用此事...”
武丁沉默了。他明白傅说的担忧。在商朝,神权与王权并存,祭祀与占卜是国之大事。若被人知道他与一只“妖物”有接触,哪怕邱莹莹自称“灵族”,也会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
“我知道分寸。”最终,武丁说,“你去吧,路上小心。”
傅说再拜,转身离去。
武丁独自站在殿中,手中玉佩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些。他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自己年轻而疲惫,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重。
“契...”他低声念着始祖的名字,“当年你与她是如何相处的?你又是如何平衡这份跨越种族的感情与王者的责任?”
镜中无人回答。只有玉佩持续传来温热,仿佛在安慰,又仿佛在提醒。
二
五日后,傅说从洹河上游传回消息。
消息是通过信使快马加鞭送回的,但傅说本人并未归来。信中详细描述了水渠被毁的情况:不是自然损毁,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破坏。关键部位的夯土被挖开,木制水闸被烧毁,石砌渠壁被推倒。从痕迹判断,破坏发生在三天前的深夜,参与人数不少于二十人。
“更可疑的是,”傅写在信中写道,“破坏发生后,当地部落并未立即上报,而是拖延了一日。臣暗中查访,有村民透露,曾看到疑似亚干封地私兵的人在附近活动,但不敢确认。臣已开始组织修复,但需要更多人手和物资。另,臣发现洹河上游有几处新开挖的引水渠,将河水引向特定方向,似乎有人故意截流。”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小块烧焦的布料,上面有模糊的印记,傅说判断可能是某个家族的徽记。
武丁看完信,脸色阴沉。他将那块布料放在案上,唤来小辛:“去查查,这是哪个家族的标记。”
小辛领命而去。武丁则起身前往宗庙。按照惯例,重大决策前需占卜问神,虽然他对这种仪式持保留态度,但在当前局势下,这是必要的形式。
宗庙内,甘盘已准备好占卜所需的一切:龟甲、兽骨、钻凿工具、火盆。几名助手恭敬地侍立两旁。
“王上要问何事?”甘盘问。
“问水渠修复是否顺利,问旱情何时能解。”武丁道。
甘盘点头,取出一块精心挑选的龟甲。那是一只百年老龟的腹甲,经过特殊处理,表面光滑平整。他用青铜钻在龟甲上钻出几个小孔,然后将烧红的铜锥插入孔中。
龟甲遇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裂纹从孔洞处向四周蔓延。甘盘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裂纹的走向、长短、交错方式,口中念念有词。
良久,他抬起头,面色凝重:“王上,卜象显示...大凶。”
“如何解释?”
“裂纹如蛇,曲折难行,主修复之事阻碍重重。”甘盘指着龟甲,“此处裂纹分岔,如树枝开散,主人心不齐,各怀异志。而最严重的是这里...”
他指向龟甲边缘的一道深裂:“此裂直贯而下,未遇阻挡,主...有外力介入,非人力可抗。”
“外力?”武丁盯着那道裂纹,“是指天灾,还是...”
“可能是天灾,也可能是...”甘盘犹豫了一下,“非人之力。臣不敢妄断。”
武丁心中一动。他想起了邱莹莹,想起了她那超越常理的存在。若是她所说的“内乱”真的发生,这“外力”会是她吗?还是指其他什么?
“大祝认为,该如何应对?”武丁问。
甘盘沉吟道:“祭祀必须进行,而且要比原计划更隆重。臣建议,除了祭祀河伯、山神、四方,还应祭祀先祖,特别是先王小乙,祈求先祖庇佑。”
“准。”武丁没有反对,“祭祀之事,由大祝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甘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武丁会如此爽快。他躬身道:“臣遵命。”
离开宗庙时,天色已近黄昏。武丁没有直接回寝宫,而是屏退左右,独自走向王宫西侧的一处高台。那里是观星台,也是王室成员静思之处。
登上高台,殷都全景尽收眼底。夕阳西下,给这座青铜时代的都城镀上一层血色。远处,洹河如一条银带蜿蜒,更远的太行山脉在暮色中显出深蓝色的剪影。
武丁从怀中取出玄鸟玉佩,放在掌心。在夕阳余晖中,玉佩内部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光华流动。
“邱莹莹...”他低声唤道,明知不可能有回应,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你说三月之内有内乱,如今水渠被毁,是否就是开端?你所说的‘终于火’,又是指什么?”
玉佩微微发热,但再无其他反应。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来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武丁猛地转身,只见高台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邱莹莹站在夕阳的余晖中,白衣被染成淡金色,九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她望着武丁,眼中有着复杂难明的情感。
“你...”武丁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呼唤,我听到了。”邱莹莹的声音空灵,“虽然很微弱,但玉佩与我之间,有某种联系。”
她走近几步,在距离武丁三尺处停下:“水渠的事,我知道了。”
“你知道是谁干的?”武丁急切地问。
邱莹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西方:“人类总是重复同样的错误。八百年前,契也面临过类似的困境——内部有人制造混乱,外部有敌人虎视眈眈,而神权总是试图压制王权。”
“他是如何解决的?”
“他...”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选择了最艰难的路。他试图平衡各方,试图改革,试图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但最终...”
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武丁追问:“最终如何?”
“最终他失去了太多。”邱莹莹轻声说,“包括我。”
暮色渐浓,高台上的风越来越冷。邱莹莹的白衣在风中飘动,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虚幻。
“我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她说,“第一,破坏水渠的人,你心中已有猜测,是对的。但证据早已被销毁,你查不到什么。”
武丁心中一沉:“是亚干?”
“不止他一人。”邱莹莹道,“还有其他人参与,包括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人。这场内乱,比你想的更复杂。”
“第二件事呢?”
邱莹莹直视武丁的眼睛:“三日后,月圆之夜,太行山深处会有一场祭祀。不是商朝的祭祀,而是...更古老的仪式。你若想看清真相,就去看看。但要小心,不要暴露身份。”
“什么仪式?谁主持?”
“我不能说太多。”邱莹莹转身,望向太行山方向,“干涉过多,会改变命运的轨迹。我能做的,只是给你指引。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她顿了顿,又道:“带上玉佩,关键时刻,它能保护你。”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淡化,如同融入暮色之中。
“等等!”武丁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因为我是契的后人?”
邱莹莹的身影已几乎透明,但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因为你和当年的他一样,眼中有着改变世界的光芒。也因为...”
她的最后一句话,被风吹散,武丁只听到几个字:“...不想再看到同样的悲剧。”
白衣完全消失,高台上只剩下武丁一人,和掌心那块微微发烫的玉佩。
夜色降临,殷都亮起点点灯火。武丁站在高台上,久久不动。邱莹莹的话在他心中回荡,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三日后,月圆之夜,太行山深处的古老仪式...那会是什么?与当前的内乱有关吗?与邱莹莹等待了八百年的契有关吗?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武丁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准备。
“小辛!”他唤道。
一直守在台下的侍从小辛立即跑上来:“王上有何吩咐?”
“准备一下,”武丁沉声道,“三日后,我要微服出宫。此事绝密,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是!”小辛虽心中疑惑,但不敢多问。
武丁最后望了一眼西方,太行山的方向在夜色中已不可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正有什么在酝酿,在等待。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三
月圆之夜,武丁如约来到太行山脚。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有傅说和四名最忠心的侍卫。所有人都换上了普通猎户的装束,武器也做了伪装。武丁将那枚玄鸟玉佩贴身佩戴,它能微微发热,似乎在指引方向。
“王上,再往前就是深山了。”傅说低声提醒,“夜间山路难行,且有野兽出没。”
“继续走。”武丁语气坚定,“玉佩指引的方向,应该就是邱莹莹所说的仪式地点。”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小径前行。月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鸟啼叫,虫鸣阵阵,远处还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气氛诡异而神秘。
走了约一个时辰,玉佩突然剧烈发热。武丁停下脚步,示意众人隐蔽。
前方是一片林间空地,空地的中央,竟然有一个古老的石砌祭坛。祭坛呈圆形,由巨大的石块垒成,表面刻满了模糊的纹路,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甚至可能早于商朝。
而祭坛周围,已聚集了数十人。
那些人穿着各异的服饰,有的像是商朝贵族,有的像是边境部落的打扮,还有几个甚至披着兽皮,如同蛮族。他们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焰在夜风中跳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武丁和傅说躲在一处灌木丛后,屏息观察。
“那不是...”傅说突然低声道,“司土亚干吗?”
武丁凝神看去,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亚干。他换了一身深色麻衣,没有佩戴任何表明身份的饰物,但那张方脸在火光中清晰可辨。
亚干身旁,还有几个人物让武丁心中一惊——其中一人是大祝甘盘的副手,另一人是掌管军需的官员,甚至还有两个是西部边境部落的首领,按例应驻守边疆,未经传召不得离开。
“这些人...”傅说声音凝重,“竟然暗中聚集于此...”
此时,祭坛上走上一人。那人穿着奇特的羽毛长袍,头戴鹿角冠,脸上涂着油彩,看不出本来面目。他手持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光芒的宝石。
“开始了。”武丁低声道。
羽袍人举起骨杖,开始吟唱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言。那语言既不像商语,也不像周边任何部族的语言,音节古怪,旋律诡异。随着他的吟唱,祭坛上的纹路开始微微发光,那光芒也是幽绿色,与骨杖上的宝石相呼应。
围观的众人纷纷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在祭祀什么?”傅说皱眉,“这不是我商朝的任何仪式。”
武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祭坛。在那幽绿的光芒中,他看到了更诡异的景象——祭坛中央,缓缓升起一团雾气,雾气中似乎有影像闪动,像是远古的战场,又像是某种祭祀场面。
突然,羽袍人的吟唱声变得尖锐,他猛地将骨杖插入祭坛中央的一个孔洞。整个祭坛剧烈震动,幽绿光芒大盛,那团雾气瞬间扩散,笼罩了整个空地。
武丁感到怀中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那祭坛传来,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身边的傅说和侍卫们也都面色苍白,显然感受到了同样的压力。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武丁身旁。
邱莹莹。
她依然是一身白衣,九尾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但此刻她的表情严肃,眼中有着武丁从未见过的凝重。
“这是‘唤灵祭’,”邱莹莹低声道,“一种被禁止的古老仪式,能唤醒沉睡在地脉中的远古力量,也能...召唤不应存在于世的魂灵。”
“他们在召唤什么?”武丁问。
“看下去就知道了。”邱莹莹的目光紧盯着祭坛。
雾气中,影像逐渐清晰。武丁看到了一片远古的战场,人族与某种非人的生物在厮杀。那些人族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石斧、木矛,而他们的对手...是一些半人半兽的存在,有的有狼首,有的有鹿角,有的身后拖着尾巴。
“那是...”武丁震惊。
“人族与灵族的战争,”邱莹莹的声音平静,但武丁能听出其中的痛楚,“发生在夏朝之前,甚至更早的时代。人族胜利了,灵族被驱逐到深山秘境,青丘就是其中之一。”
影像继续变化。战场上出现了一个人族领袖,他手持一柄青铜巨斧,斧身上刻着玄鸟纹。虽然面容模糊,但武丁能感觉到,那人就是契,商的始祖。
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武丁注意到,他似乎在寻找什么,呼喊着一个名字。而战场的另一端,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灵族阵营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只九尾狐,毛色如雪,眼中有着人性化的悲伤。
“那是你?”武丁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中已泛起水光。
影像中的契终于找到了九尾狐,两人在战场中央对峙。契在说什么,九尾狐在摇头。然后,契做出了一个令武丁震惊的举动——他放下了巨斧,向九尾狐伸出手。
就在这时,影像突然扭曲,羽袍人的吟唱声变得狂乱。祭坛上的幽绿光芒暴涨,雾气中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
“不好!”邱莹莹脸色一变,“他们不是在唤醒记忆,而是在召唤战魂!那些战死的灵族战士的怨魂!”
话音未落,雾气中冲出数个半透明的身影——狼首人身的战士、背生双翼的怪鸟、浑身鳞片的蛇人...它们发出无声的咆哮,向祭坛周围的人扑去。
人群大乱,有人试图逃跑,有人跪地求饶,亚干则抽出佩剑,惊恐地后退。
“他们控制不住这仪式!”傅说急道,“王上,我们得离开这里!”
但武丁没有动。他看到羽袍人高举骨杖,试图控制那些怨魂,但骨杖上的宝石突然出现裂痕,幽绿光芒开始失控地闪烁。
“玉佩给我!”邱莹莹突然道。
武丁下意识地将玉佩递给她。邱莹莹接过玉佩,口中念诵起古老的语言。玄鸟玉佩发出柔和的白光,那光芒虽不强烈,却有一种净化的力量。
怨魂在白光中发出惨叫,逐渐消散。羽袍人见状,愤怒地转向邱莹莹的方向:“谁在干扰仪式?!”
他挥动骨杖,一道幽绿的光芒射向邱莹莹。邱莹莹不躲不闪,九条狐尾扬起,形成一道屏障,将光芒挡下。
但就在这一刻,亚干看到了邱莹莹身后的武丁。
“王...王上?!”亚干失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让所有人都看向武丁的方向。羽袍人、甘盘的副手、军需官、部落首领...所有人都看到了商王,看到了他微服出现在这禁忌仪式现场。
场面一时死寂。
然后,羽袍人突然大笑:“好啊,好啊!商王亲自来见证这伟大时刻!那就让你看看,真正的力量是什么!”
他将骨杖狠狠砸向祭坛,宝石彻底碎裂。一股狂暴的能量爆发,整个祭坛炸开,石块飞溅。更可怕的是,碎裂的宝石中涌出大量黑气,那些黑气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怪物虚影。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向邱莹莹扑去。
邱莹莹面色凝重,将玄鸟玉佩高高举起。玉佩的白光大盛,形成一个光罩,将她和武丁等人护在其中。怪物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远古战魂的聚合体,”邱莹莹咬牙道,“以我的力量,挡不了多久。你们快走!”
“那你呢?”武丁急问。
“我有办法。”邱莹莹转头看了武丁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记住你看到的,记住这仪式的真相。快走!”
她猛地一挥狐尾,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武丁等人推出数十步远。同时,光罩收缩,只护住邱莹莹一人。
怪物再次扑来,邱莹莹深吸一口气,九条狐尾完全展开,每一根狐毛都泛起银光。她开始唱起那首古老的歌,正是武丁第一次遇见她时听到的那首。
歌声中,月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无数光点从天空中落下,融入她的身体。她的身影在月光中变得越发虚幻,仿佛要化为光本身。
“她在燃烧自己的本源!”傅说惊呼,“这样下去,她会...”
武丁心中一痛,几乎要冲回去,但被傅说死死拉住:“王上!不能去!你现在去只是送死!”
就在这时,怪物突破了光罩,利爪挥向邱莹莹。千钧一发之际,玄鸟玉佩突然从邱莹莹手中飞起,悬停在她头顶。玉佩上的玄鸟纹路活了,一只巨大的玄鸟虚影从玉佩中飞出,发出清越的鸣叫。
玄鸟虚影与怪物撞在一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所有人都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只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怪物的最后嘶吼。
当光芒散去,众人睁开眼睛时,只见祭坛已完全被毁,怪物虚影消失无踪。而邱莹莹...
她跪坐在废墟中央,白衣破碎,九条狐尾无力地垂在身后,嘴角溢出鲜血。玄鸟玉佩落在地上,光芒黯淡。
“邱莹莹!”武丁冲过去,扶起她。
邱莹莹虚弱地睁开眼,看到武丁,露出一丝微笑:“你...没走...”
“我怎么能走!”武丁声音颤抖,“你怎么样?”
“本源受损...需要...时间恢复...”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弱,“玉佩...保护了我...但它也...耗尽了力量...”
她看向四周,亚干等人已趁机逃走,只有几个受伤的来不及跑。羽袍人不见了,可能在爆炸中灰飞烟灭。
“他们...看到了你...”邱莹莹担忧地说,“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别管这些!”武丁抱起她,“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不...”邱莹莹摇头,“带我...去青丘...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恢复...”
“青丘在哪?”
“玉佩...会指引...”邱莹莹说完这句,终于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武丁抱起邱莹莹,对傅说道:“清理现场,把受伤的人带回去审问。今晚的事,绝密!”
“是!”傅说面色凝重,“王上,您要去青丘?那太危险了,而且朝中...”
“朝中的事,等我回来再说。”武丁打断他,“现在,救她更重要。”
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邱莹莹,那张绝美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的血迹触目惊心。武丁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不仅是感激她救了自己,不仅是同情她的千年孤独,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仿佛在灵魂深处被唤醒。
“契...”他低声自语,“当年你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玄鸟玉佩在地上微微闪烁,仿佛在回应。武丁拾起玉佩,它依然温热,但光芒确实黯淡了许多。
“青丘...”武丁望向西方,“那就去青丘。”
他抱起邱莹莹,在月光下,向着太行山更深处走去。身后,傅说望着王上的背影,眼中满是忧虑。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太诡异,他知道,从今以后,商朝的历史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月夜湖畔的邂逅,源于一段跨越了八百年的未了情缘。
月光依旧明亮,照在太行山的古老群山上,照在洹河蜿蜒的水流上,照在殷都沉睡的城墙上。但在这平静的夜色下,暗流正在涌动,一场影响商朝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武丁抱着邱莹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玄鸟玉佩在他怀中微微闪烁,仿佛在指引着一条通往古老秘密的道路。
青丘,九尾狐的故乡,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那里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契与邱莹莹的过去究竟如何?今晚的仪式背后,又有什么样的阴谋?
所有的答案,都在前方等待。而年轻的商王不知道的是,当他踏入青丘的那一刻,他将不仅仅是商朝的王,更将成为一段跨越千年传奇的核心。
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远古的魂灵在低语,在诉说那些被遗忘的故事。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