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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壮图出了总兵府,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却没有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反而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他需要找个人商量。
汪士荣的官邸在城东,离总兵府不远。
郭壮图走得很快,脚步急促,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路上有巡夜的兵卒认出他来,纷纷避让行礼,他理都不理,只是闷头往前走。
到了官邸门口,守门的亲兵正要通报,他摆摆手,径直推门而入。
堂内点着灯,汪士荣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书,看样子是刚忙完政务,正准备回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郭壮图,连忙起身行礼:
“郭将军,这么晚了,可是有要事?”
郭壮图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堂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汪士荣愣了一下。他和郭壮图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此人向来意气风发,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从没有这般模样。
他小心地打量着郭壮图的脸色,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将军?”他试探着开口,“可是出了什么事?”
郭壮图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他,脸色有些颓丧。
“我问你,”他的声音似乎十分的疲倦,“我是不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汪士荣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道:
“将军何出此言?万万不可有这种念头!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郭壮图苦笑一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日我去探望侯爷,正好碰到岳母。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侯爷要把阿珂许配给吴应熊。”
汪士荣一愣。
他一开始见郭壮图询问自己是不是没有退路,还以为对方是想要铤而走险。
但是如今来看,原来是这件小事。
阿珂?嫁给吴应熊?
这有什么关系?
他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将军多虑了吧?阿珂虽然生得貌美,可说到底不过是侯爷的养女,身份不高,也没什么根基。嫁给大公子,对大公子没什么裨益,对将军也没什么威胁。”
郭壮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无奈。
“你以为阿珂只是个养女?”
汪士荣一怔。
郭壮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她是毛文龙的女儿。”
汪士荣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什么?!”
郭壮图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汪士荣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去,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毛文龙……皮岛的毛文龙?”
他喃喃道。
郭壮图点点头:
“当年毛文龙被袁崇焕所杀,部下四散。侯爷暗中收养了他的女儿,就是阿珂。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在侯爷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才偶然得知。”
汪士荣沉默了很久。
毛文龙。那个在皮岛经营多年,让后金如鲠在喉的毛文龙。
他的旧部,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如今在清廷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若是阿珂真是毛文龙的女儿,那她的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那又怎样?”
汪士荣斟酌着开口,
“毛文龙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就算有些老部下念着旧情,可他们如今在清廷,跟咱们隔着千山万水,能帮上什么忙?大公子娶了阿珂,也未必能借上他们的力。”
他顿了顿,又道:
“将军这些年,在关内威望甚高,根基深厚。大公子初来乍到,就算有侯爷扶持,一时半会儿也威胁不到将军。
依我看,将军不必太过忧虑。此事既然已经定了,不如坦然应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郭壮图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汪士荣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叹气。
他知道郭壮图不甘心,换作谁都不甘心。
可他说的都是实话,事情已经定了,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若真把阿珂嫁给吴应熊,郭将军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堂内两人俱是一惊,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正是刘玄初。
汪士荣皱眉看着他。
他和刘玄初打交道不多,只知道此人是吴三桂派去太子身边的眼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什么存在感。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刘先生,”汪士荣站起身,语气有些不悦,“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刘玄初走到堂中,对两人拱了拱手,神色从容:
“汪先生方才说,毛文龙的旧部远在清廷,帮不上大公子。可汪先生忘了,阿珂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汪士荣一怔:“什么东西?”
刘玄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密谍司。”
汪士荣脸色微变。
刘玄初继续道:
“阿珂掌管侯爷的密谍司多年,手下那些人,大多是毛文龙的旧部。这些人精通刺探、暗杀、渗透,山海关内外,上至将领谋士,下至小吏兵卒,有几个人的底细是他们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阿珂若是嫁给了吴应熊,密谍司交给谁?自然是交给她的丈夫。到时候,吴应熊手里握着的,就不只是侯爷儿子的名分,还有整个山海关的命脉。
谁跟谁有私交,谁对侯爷不满,谁暗中做了什么,全在他手心里。郭将军觉得,到了那时候,自己还能有退路吗?”
郭壮图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只想到了阿珂的美貌,想到了毛文龙旧部的香火情,却忘了她手里还握着密谍司。
那些年他做的事,那些不能说与人听的谋划,若是被吴应熊知道了,他还有什么活路?
汪士荣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当然知道密谍司的厉害,只是方才没有往那方面想。
如今被刘玄初一语点破,他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看向郭壮图,却见郭壮图正盯着刘玄初,目光灼灼。
“刘先生深夜来此,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郭壮图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玄初微微一笑:“将军是聪明人。刘某确实有一言,想送给将军。”
郭壮图盯着他:“说。”
刘玄初看着他,缓缓道:
“这桩婚事,绝不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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