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戏台无鬼,人心有坟第四章雨沸众口,影噬孤灯
雨还在落,柔细如丝,依旧是江南独有的温软模样,落在黛瓦上凝成细流,顺着檐角垂成一串透明的珠串,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本该是极静极美的韵致,此刻却被骤然炸开的哭喊与喧嚣,撕得支离破碎。
“死人了——张阿婆死了!”
“是戏台的鬼!是荒坟的煞!索命了啊!”
尖利的哭喊从西巷口滚过来,像一把把淬了冰的薄刃,割破雨夜的静谧,也割破古镇人心底那层薄薄的怯懦伪装。不过片刻,原本只敢躲在墙后窥探的人影,便如同被雨水催醒的蚁群,密密麻麻从巷弄里涌出来,举着煤油灯、松明火把,昏黄与橘红的光在雨雾里晃荡,连成一片躁动的潮,朝着戏台与荒坟的方向,步步逼近。
人声鼎沸,却不是焦急,不是悲悯,是裹挟着恐惧的亢奋,是藏着排斥的宣泄,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所有不安与恶意的出口——而那个出口,正是立在坟前、握着一盏孤灯的苏晚灯。
她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清瘦如竹,月白的布衫被雨雾浸得微凉,贴在肩头,更显单薄。手里的青油灯燃着微弱却执拗的光,是这漫天黑暗与汹涌人潮里,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暖,却也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里,随时都会被吞没。
谢寻移了半步,悄无声息站在她身侧,不靠前,不越界,却恰好形成一道静默的屏障,将她与奔涌而来的人群隔开。他的眉眼依旧沉静,像远山覆雪,不起波澜,唯有眼底那点寒潭似的光,微微凝起,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冷漠、或义愤填膺的脸,将每一份藏在表情底下的伪善与算计,尽收眼底。
人群很快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将戏台前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映亮了一张张脸,有皱纹纵横的老人,有神色慌张的中年妇人,有眼神猎奇的青年,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恐惧、悲悯、愤怒,演得惟妙惟肖,逼真到几乎让人以为,他们真的在为死去的张阿婆痛心,真的在为戏台的“邪祟”惶恐。
最先冲出来的是镇上的里正,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平日里总是慈眉善目,开口闭口都是乡邻情分,此刻却拄着拐杖,脸色铁青,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晚灯,声音抖得恰到好处,既像惊惧,又像斥责:“苏晚灯!你看看!你看看!张阿婆死了!死在西巷里,浑身冰凉,双目圆睁,分明是被邪祟吓破了胆!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守着这凶台、这凶坟,把阴煞引到了镇里!”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油,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一个穿着蓝布褂、平日里总受张阿婆桂花糕恩惠的妇人,立刻捂着脸哭嚎起来,哭声凄厉,眼泪却落得稀疏,每一声都精准戳向苏晚灯:“造孽啊!张阿婆心那么善,天天给你送糕吃,你却把鬼引过来害她!你这个不祥的东西!当年你娘死在戏台上,现在你又克死了张阿婆,下一个是不是就要克死我们全镇的人!”
她哭得肝肠寸断,悲痛欲绝,仿佛与张阿婆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可苏晚灯记得,上个月张阿婆摔断了腿,无人照料,她去送药时,这个妇人就站在巷口冷眼旁观,连一口水都不肯递。
紧接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挤到前排,指着苏晚灯,唾沫横飞,神情“义愤填膺”:“我早就说过!这女的就是个灾星!守着坟台子过日子,一身阴气,留着她,古镇永无宁日!依我看,就该把她赶进戏台,锁上门,让她跟那些鬼作伴!别连累我们!”
他喊得慷慨激昂,像个为民除害的义士,可苏晚灯认得他,他是镇上的赌徒,欠了一屁股债,去年还偷偷来挖过荒坟里的碎砖,被外婆呵斥过,从此便记恨在心。
越来越多的声音涌上来,有哭的,有骂的,有喊着驱邪的,有嚷着赶人的,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正义”与“恐惧”,每一句话都裹着“悲悯”与“担忧”,他们演得太逼真了,逼真到连他们自己,或许都信了自己是被鬼惊吓的无辜者,信了苏晚灯就是那个引来灾祸的不祥之人。
他们不提张阿婆为何深夜独自去西巷,不提戏台的戏声是人为哼唱,不提巷口那道诡异的影子是刻意布置,只死死抓住“戏台闹鬼”“苏晚灯守坟”这两个由头,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恐慌,所有平日里不敢言说的排斥与恶意,一股脑砸在这个孤苦无依的姑娘身上。
伪善在人群里发酵,像雨天里的霉斑,悄无声息,却爬满了每一张面孔。
林小满不知何时又挤回了前排,身上裹着一件借来的蓑衣,头发依旧散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被人群围堵的苏晚灯,立刻哭喊着冲过去,想要推开众人,声音哽咽,满是“绝望”与“护犊”:“你们别这样!别欺负晚灯!不是她的错!真的不是她的错!戏台闹鬼跟她没关系!”
她拼命地往前挤,小手用力推着那些粗壮的男人妇人,身体挡在苏晚灯身前,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看起来拼尽了全力要保护自己的朋友,那份真挚与勇敢,让围堵的人群都愣了一下,不少人脸上露出些许不忍,嘴里的骂声也弱了几分。
“小满,你别护着她了!”里正痛心疾首地叹道,“这姑娘被阴气缠太深,连你都要被连累的!”
“我不怕!”林小满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坚定”,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晚灯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心地善良,从来没害过人!要怪就怪戏台,怪荒坟,别为难她!”
她演得太好,太真,太像一个为朋友不顾一切的赤诚姑娘,连苏晚灯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疑云,都忍不住要被这份“真挚”融化。
可就在林小满微微侧头,假装擦眼泪的瞬间,苏晚灯清晰地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对着人群后方,比了一个极轻、极隐蔽的手势。
食指微曲,轻点了三下。
那是约定的信号,是暗中的指令。
苏晚灯的心,瞬间沉到了无底的冰潭里。
原来真的是她。
原来那个日日陪她说话、给她带吃食、口口声声说永远护着她的闺蜜,从一开始,就是藏在她身边的刀,是这场闹鬼戏码里,最逼真的一个戏子。
人群后方,一道隐晦的人影轻轻点头,随即,原本弱了几分的喧嚣,再次炸开。
“什么朋友!她就是被灾星迷了心窍!”
“赶她走!把她赶出古镇!不然我们就搬离这里!”
“锁起戏台!烧了荒坟!把不祥之物全都除掉!”
谩骂声、哭喊声、恐吓声,铺天盖地,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苏晚灯牢牢罩住。火把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安静的悲凉。
她握着青油灯的手指,微微泛白,灯芯在风里剧烈颤抖,却依旧没有熄灭。
外婆说,人心有坟,藏凶藏恶。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从不是戏台的空寂,不是荒坟的冷寂,是一群活人,披着善良与正义的皮囊,说着最悲悯的话,做着最恶毒的事,联手将一个无辜的人,推入深渊。
他们不是怕鬼,他们是怕真相,怕自己心底的恶被揭穿,怕自己的冷漠与伪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只好联手造一个鬼,再把所有的罪,都推给那个最弱小、最孤独、最没有反抗之力的人。
谢寻忽然往前轻轻踏出一步,身形挺拔,立在苏晚灯与人群之间,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身后。他没有大喊,没有怒斥,只是静静站着,眉眼沉静,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狂热而伪善的脸,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穿透喧嚣的力量,在嘈杂的雨夜里,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张阿婆的死因未明,戏台的戏声是人为,巷口的影子是伪造。”
“你们不去查凶手,不去看真相,却围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宣泄恐惧,推卸罪责。”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彻底褪去,只剩寒潭般的清冷,一字一句,轻却如刀:
“戏台无鬼。”
“你们,才是藏在人间的鬼。”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双看透一切的眼睛,被这句戳破伪装的话,刺得心头一慌。
可这份慌乱,很快又被更猛烈的喧嚣掩盖——他们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只好更加疯狂地嘶吼,更加逼真地表演,用更大的声音,捂住自己的耳朵,也捂住所有的真相。
雨还在下,温柔地落着,将所有的谩骂、伪善、恶意,都裹进这副唯美的皮囊里。
苏晚灯站在谢寻身后,握着那盏孤灯,看着眼前这群演技逼真、面目狰狞的“乡亲”,看着身前这道为她挡风遮雨的清挺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极静,像雨打落花,带着碎骨般的温柔,与彻骨的凉。
她知道,这场由人心导演的戏,才刚刚进入高潮。
而那些藏在亲情最深处、藏在伪善最底层、藏在黑暗最暗处的刀,很快就要,彻底亮出来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