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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里昂还是把车停在了第十街的外面,没有直接经过设卡的巡警。冷风从街对面吹过来,车窗还没关严,羊肉汤的膻味已经挤进了驾驶室。
还是那个味道。油腻,浓烈,混着洋葱和孜然的气味,在清晨的空气里舖开一大片。
清真寺门口的羊肉摊已经开了。
里昂推开车门,靴底踩碎了一小片冻住的泥水。
清真寺外围的空地比昨天又密了一层。
餐车窗口前排着两条队伍。
一条通往羊肉汤,阵容稍短,因为只有登记过的第一、二类才能领。
另一条通往哈桑带人发的死面烙饼,队伍长得多,延伸到人行道尽头还不算完。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戴白帽的义工正把半箱烙饼搬出寺门,哈桑则是跟上次一样,手里捏着一摞传教小册子。
总的来看,队伍至少比昨天多了三分之一。
队伍边缘有几个人坐在地上,排队排了太久已经站不住了,就直接坐在泥地上继续等。
昨晚那份报纸上「六个月内解决流浪汉危机」的新闻还搁在里昂的冲锋衣口袋里。
现在放眼望去,市长先生的解决成果正挤在这片空地上,密密麻麻的,一眼看不到头。
里昂把口罩往上拽了拽,绕过队伍,往清真寺侧门走。
雷坐在餐车外侧一张塑料摺叠桌後面,桌上有一个新的本子。
他还是穿那件乾净的深蓝色工装,一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指着队伍最前面的一个黑人。
「姓名。」
「罗尼·布雷登。」
「职业。」
「我以前是开卡车送建材的,我有B类驾照。」
「能干活?」
「能能能,我能搬————我能搬很多东西。」
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後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手往右边一挥。
「第一类。去窗口领汤。下一个。」
里昂没出声,从队伍侧面绕过去。
有几个人认出他了,视线在他口罩上停了一下,然後迅速移开,身体往旁边稍微让了让。
没人挡他的路。
雷看到里昂走过来,放下笔,点了一下头。
「老板。」
「新帐本谁的。」
「我找哈桑重新拿的。昨天你把帐本带走之後,我就去找他要了个新的,今天登记的人比昨天多了很多。」
里昂把手里的帐本放在桌上。
「里面有三个人我给你标出来了,名字旁边打了叉。」
雷接过本子,低头看了看这三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为什麽?」
「第一个,持械抢劫,便利店店员被他一酒瓶砸成了脑震荡,缝了二十多针,结果他砸完就抢了四十块钱,後面坐了一年半出来。」
里昂把手收进口袋,「第二个,强奸。第三个,强奸加露阴,在公园里当着三个小孩的面脱裤子。」
「这三个人如果再来,不给吃的。不需要赶,不骂,不冲突。就是不给他们吃的。如果他们闹,你再动手。」
「明白。」
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沉,像他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一口气。
「然後你昨天登记的那些搬运工、建筑工人、造过房子的,他们如果再来的话,让他们去餐车後面等我。」
「现在有人来过吗?」
「今天还没有,但是昨天登记的时候大概记了四五个。」
雷翻开登记簿,「我记一下名字。」
「那你继续看吧。」
里昂往餐车方向扫了一眼,转身开始往帐篷群的方向走。
空地边缘的那几排帐篷,密度比昨天高得多。
第四排後面又挤了第五排,第五排是从清真寺东侧墙角歪歪扭扭地延伸出来的,帐篷和帐篷之间最多隔半米,有些甚至直接贴着。
有人蹲在路边喝羊汤,有人把烙饼掰成小块往嘴里塞,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当年在拉斯维加斯豪赌输光房子的事,但没人理他。
再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有人在里昂身後清了清嗓子。
不是真清嗓子,大概是「哼嗯」了一声,故意的那种。
里昂转过身,愣了一下,随即便认了出来,这是昨天的那个麦克阿瑟将军。
今天他的头上多戴了一个军绿色的鸭舌帽,胸前额外别着四五个瓶盖,百威的、科罗娜的、还有两个被砸扁了的喜力瓶盖,用别针固定在左胸口,排列稀疏但意外地整齐,像枚勳章一样。
「你是这里的指挥官?」麦克阿瑟问里昂。
「你有什麽事?」
「你管这个地方多久了?」
「没多久。」
老头点了点头,「昨天我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街角了。今天更长了。」
「羊汤的味道闻起来应该不错,比我在釜山吃过的差一点。釜山那个朝鲜女人,她煮的汤不放这麽多盐。」
里昂看着他。
「你去过釜山?」
「我说了,我在釜山吃过羊汤。」
麦克阿瑟把手从背後放下来,伸进大衣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小截铅笔头。
他把铅笔头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现在西区每个救济站都在减量,街那头的教堂昨天发的三明治从两个减到一个。」
「汽车站旁边的流动餐车周四就没来了,垃圾站後面那个圣玛丽救济点,昨天乾脆关了。」
「而且他们都没你这里发的东西多。」
里昂皱了皱眉,「你在西区到处逛?」
「将军需要视察前线。」
「所以你观察到所有人都在减量,就我这里没减。」
「你不光是没减。」麦克阿瑟的眼睛在乱糟糟的眉毛下面闪了一下,是那种即将看穿什麽的眼神,「你还在加。」
「怎麽?」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这里的人变多了,而且他们很多人的鞋子比这附近其他人脏,粘的是南区的红黏土。」
里昂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了。
「你说你是将军,将军也在排队等羊汤?」
麦克阿瑟把头缩了回去,开始往帐篷群里走,里昂跟了两步。
「我不喝羊汤。今天来只是因为我闻到味儿了。」
他把下巴往餐车那边一抬,「而且我的勳章需要晒晒。」
「那是瓶盖。」
「瓶盖是暂时的。」
「行。」
麦克阿瑟走到自己帐篷前面停下了。
他的帐篷是所有帐篷里最小的,就架在清真寺东墙外侧消防通道的标志底下。
他在帐篷口坐下,把帽檐往下按了按,「你不正常。」
里昂低头看着他。
「我哪里不正常?」
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帽舌边沿的油渍,然後把拇指在军大衣上蹭乾净。
「正常的人不会出现在我的战场上,士兵。」
「我在菲律宾的时候见过这种情况。」
老头扫了一眼附近的流浪汉,又把视线收回来。
「日本人把平民从巴丹赶出来,让他们往我们的防线走。」
「人太多了,我们接不住。」
「结果是难民挤垮了防线的前沿工事,我们的机枪连一枪没开就被平民淹过去了。」
里昂看着那双从帽檐下盯着自己的眼睛。
这家伙的眼睛不大,眼球微微发黄,眼白里有几条红血丝,但瞳孔没散。
「你觉得我想干什麽?」
「还是巴丹。」
「在巴丹,有人负责驱赶平民,有人负责接济平民,也有几支不信邪的连队搭了临时粥棚。」
「後来粥棚塌了。」
「难民营死了三万人。」
「而这个城市有些地方的政府角色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你的意思是你又发现了什麽?」
「意思是,这些人从南区到西区,走了大半个城市。」
「没有收容点,没有社工,没有人设卡,没有卫生局的检查车。什麽都没有。」
「只有你。」
老头把目光落在里昂的口罩上,「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老头说完这句话之後没有等回答。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把一块烙饼掏出来,掰了一半,又把另一半塞好,开始嚼。
「那你怎麽看我?」里昂说。
老头一边嚼一边继续说,烙饼碎渣掉在衣领上也不管。
「这座城市对於平民的处理方式让我想起太平洋战争时期的跨海情报战。」
「每支军队都在朝某个目标投送平民去消耗对面。」
「你是说我的行动方式没有考虑止损?」
「这就是重点,士兵。」
「一个正常的防区指挥官会怎麽做?」
「他会在自己的防区前沿设立缓冲带,把涌进来的难民平均分配到各个补给站,或者直接关上防区的门。」
「但西区的这个清真寺没有关任何门,也没有在路上设真正意义的路障。」
「相反,所有进来的平民都被放任堆积在这里。」
「表面上看起来,这里的防区指挥官似乎有足够的补给,不太在乎自己的阵地被平民挤垮。」
他停下来,又咬了口烙饼,嚼了几下,咽下去。
「但如果我是站在对面看,情况就不一样了。」
里昂没出声。
老头继续往下说,「如果是我,布置了这种难民策略,我一定会想看看那个人的阵地里有没有什麽东西会自己跳出来。」
「比如什麽。」
「炮位。物资。防线弱侧。」
他把烙饼的最後一块塞进嘴里,「任何在长期围城之後,最後还能开火的东西。」
「如果被压了这麽久,这支部队还能抽出人力额外维持一个粥棚,那我大概会多派几个侦察兵过来,看看这个粥棚的指挥官到底是谁,因为这不像是防守方的标准动作。」
「加大救济就一定是防守方?」
「不。」
「防守方会考虑节省粮食应对消耗,准备进攻的人才会让人吃饱。」
「因为在进攻发起之前,哪怕只剩一天了,你也得让跟在你後面的人有力气走路。」
他顿了顿,「你这里现在天天加汤加饼。」
「所以你不是省粮食的防守方,你是准备带人进攻的。」
里昂看着老头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浅褐色眼睛也看着他。
里昂他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和老头之间距离缩短到一臂。
「将军,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刚才说过的,派侦察兵过来。」
「我是五星上将!我对策略的理解确实比常人更加深入,比如对方的指挥官可能想不到我这层,但是你不应该听不懂。」
里昂站在帐篷外面,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大概有五秒。
「将军,你以前有过参谋吗?他知道你说话这麽有条理吗?」
「我的参谋?他不知道我在跟谁说话。」
「他大概会以为我在对着空气说话。」
麦克阿瑟站起来,拍拍大衣上的灰,「我跟他不一样。」
「他来这里是因为他原先留守的那个阵地被总指挥部下令放弃了,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我留在这个地方是因为我觉得有意思。」
他把手重新背到身後。
「仁川的时候,我的参谋部说北韩那地方不好登陆。潮差太大,航道太窄,如果被北韩人发现,第一批登陆艇全得死在水里。」
「但我不信,我说行就行,因为敌人不会认为我会觉得行。」
「不过那次我失败了,因为那次的敌人比我聪明,比我强,谁想跟他们打仗,一定是有病。」
他抬头看了里昂一眼。
「你也不信。」
里昂低下头,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你觉得自己看得很准?」
「我看得准不准不重要。」
麦克阿瑟晃了晃肩膀,胸口的啤酒盖互相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重要的是我还是不理解你不信的是什麽。」
「我需要足够多的人吃我的东西。」
麦克阿瑟的眉毛抬了抬,「为什麽?」
在问出这个为什麽的时候他的眼睛依然在里昂身上扫,里昂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老,非常老,不是肉体上老了,是那种见过很多复杂东西之後沉淀下来的敏锐。
「因为我想让更多人吃饱。」
麦克阿瑟把脑袋侧了一下,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
「你看,年轻人,我们两个都在胡说八道。」
「不,将军,我没有胡说八道。」
里昂把语气放平,「将军,你在这待多久了。」
「西雅图?从春天开始。那天下了场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帐篷全湿了。」
他的口气忽然又变回了一个普通老头的絮叨,「这破地方的天气跟我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没法比。」
「你在马尼拉待过吗?就是菲律宾的首都。」
「没有。」
「马尼拉的雨季比这儿长,但起码不这麽阴着。西雅图的冬天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盖了块灰色毛毯,三个月不掀。」
里昂站在那里,把这个老头重新打量了一遍。
帽檐上沾着泥点,帐篷里只有一条毯子和一个破背包,脚下踩着一张撕开的纸板,啤酒盖勳章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点金属光泽。
一个住在消防通道底下,连救济都只能拿烙饼的流浪汉。
但他说了巴丹,他看出了市长倾销流浪汉的操作,看出了西区市政的撤离,看出了一条街的救济里藏着的信息。
里昂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里昂把手从冲锋衣口袋掏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你现在领的是第三类,只能拿饼,不能喝汤。」
老头没有反驳。
「如果你能坚持三天不跟人提仁川、巴丹和太平洋战争,我可以把你改回第一类。」
「你什麽时候能做到,什麽时候来说一声。」
老头安静了几秒,然後说了句话。
「那我在哪里指挥?」
里昂盯着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闷在口罩里面,只从鼻子里喷了一点出来。
「士兵,你觉得你很幽默吗。」老头严肃地问。
「你暂时没有指挥权,将军。」
里昂转身往餐车方向走去,「先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身後传来一声啤酒盖的轻微声响。
麦克阿瑟已经钻回帐篷里了,只有军大衣的下摆还露在帐篷布外面一个角。
另一边,雷还在登记桌前面登记。
里昂走到桌前的时候,雷把头抬了起来,「有两个人已经在餐车後面等了。」
「两个都是昨天登记过的建筑工,其中一个还说自己会搅水泥。」
「行。」
里昂从雷桌上拿了那本登记簿,翻到昨天登记的那几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和职业栏。
前建筑工,前水泥搅拌工。
「後面还有几个?」
「大概两个,在排队登记。」
「登记完让他们也去餐车後面。」
里昂把登记簿放下,往餐车方向走了两步,然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真寺东墙那个消防通道,接着继续朝餐车後面走去。
餐车後面是一块空地。
这片空地不大,刚好能停一辆卸货小卡车的宽度,地上铺着碎石子,被踩得稀烂。
清真寺侧墙的阴影遮住了一半阳光,另一半落在两个蹲在地上喝羊汤的人身上。
他们一人端着一个碗,碗边缺了角,热气从碗口往上冒,空气里飘着白胡椒和羊肉的膻味。
左边那个穿着件灰扑扑的防寒夹克,肩宽背厚。
他把碗凑到嘴边,喝得极快,烫得直吸凉气。
右边那个更壮,是个黑人大块头,穿着褪色的红黑格纹法兰绒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深色的前臂,肌肉线条还在,但皮肤已经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变得松弛。
腮帮子里塞着掰碎的烙饼,嚼的时候连肩膀都在动。
他的碗已经空了一半,碗底剩着几块带皮的羊肉,舍不得一口吃完。
里昂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影子落在他们碗上,两个人都停了动作,抬起头。
黑人大块头从碗里把目光拔出来,沿着里昂的冲锋衣往上扫。
他嘴里的烙饼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说话含含糊糊:「你是————呃,就那个雷说的老板?」
「对。」
「什麽活?」
「一会儿再说。」
里昂点了下头。
旁边那个穿防寒夹克的抬起头,看着里昂。
「汤是你的钱买的?」
「对。」
「这汤肉放得真多。」
他把碗捧高了一点,像是要证明自己不是白喝。
「昨晚上登记的时候我登记的是第一类,那个拿刀的,他让我今天来喝汤。」
里昂没接话,而是看着他的脸。
这人是标准的体力劳动者骨架,肩膀宽但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而是从二十岁起就扛水泥扛出来的宽。
「你昨天登记的是建筑工?」
「对对对。」
「具体干什麽?」
「框架,水泥混料,砌墙,什麽都干过。」
「能搅多久?」
「你让我搅多久都行。我之前在红木城那个商业中心工地,一天搅过十二个小时。」
「那个工地为什麽停了。」
「银行不给钱了。承包商跑了,工头最後一天都没来,我们等到中午才知道项目死了。」
里昂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和登记簿上刚才扫过的名字对上了。
贾维斯,防寒夹克,前建筑工,能搅水泥。
「你呢?」他看向黑人大块头。
「我砸墙的,也糊墙。」
「叫什麽。」
「埃尔顿。」
他把最後一块烙饼塞进嘴,站起来的时候两个膝盖先後发出一声脆响,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蹲久了腿麻了的样子。
「全能?」
「全能。拆墙、打龙骨、上石膏板、抹灰、漆墙,我从十七岁就在干这个。」
里昂看着他的眼睛,看不出什麽撒谎的痕迹。
「有人找过你干活吗?」
「我最近有去街角搬冰箱,搬了三天就不去了。
「为什麽。」
「搬一个五十美分,搬了三天没吃过一顿热的,然後听人说这边有羊汤————」
他话没说完,餐车方向又走过来两个人。
雷走在最前面,後面跟着两个手里还端着碗的男的,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帆布工装,袖口磨得发白,另一个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毛线帽,两只手端着碗,走几步就低头喝一口,被雷催得差点绊在石子上。
「老板,还有两个,都是登记过的。」
雷说完就转身了,把这两个人留在原地。
穿帆布工装的那个先开口:「我叫科尔。他说你是老板。」
「你是干什麽的。」
「以前在建筑公司干活,大部分时候是做内装拆改。就是拆旧墙、装新墙、搞隔断,算是拆卸工。」
「干了多久。」
「十二年,後来公司裁员,我说我还能干,他说他知道,但关他屁事,还是把我裁了。」
戴毛线帽的最後一个说话,他先看着自己的碗,把最後一口汤喝乾净。
「我叫路易。以前是干泥瓦工的,砌砖、抹水泥、做地面,都会。」
「你是怎麽变成流浪汉的?」
路易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後他把头偏了偏,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最後他说:「我上个月还在给别人刷墙,後来我的房东说房子不租我了,我就没地方住了,也没有积蓄找新房子」
「然後我没地方住的事情很快就被人知道了,刷墙的活也没了。」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声音闷闷的:「他之前跟我住一个帐篷,我俩认识。」
「那行。」
里昂把两只手都收进冲锋衣口袋,往後退了半步,让四个人的脸都能看到。
「你们四个,听好。」
「叫我RayFong就行,我在第十二街拿了一栋楼,要改造成流浪汉互助站,从这开车大概十分钟。」
「现在还是空的,需要装修。」
「具体点说,就是要砸几面墙,重新打隔断,改几间住人的宿舍,还有一楼的地面可能要重做。」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个人的脸。
「包吃,包住,一天一百美元。」
四个人全愣住了。
碗不响了,脚不挪了,连呼吸好像都轻了。
防寒夹克贾维斯先反应过来,但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他盯着里昂看了三四秒,然後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这个互助站,跟我之前在加州待过的那些救济站一样吗?」
「我说的是,我们这边干活,那边会有人在窗口问我们填表没有,或者社工每天要我们六点半起床,拉我们去上集体心理课,跟我们说我们是社会需要关怀的群体。」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社工。我上次在南区那个收容所,那个社工戴眼镜的,说让我做职业规划,让我先填一个十页的表。」
「表填完她说我的工作经验需要重新认证,认证费二百美金,不然不能帮我找工作。」
「我说我要是有二百美金我他妈还来你这儿?」
「我之前还住过另一个。进门先搜包,看你有没有带吃的进去。」
「为什麽?」
「因为里面卖的泡面,六美元一盒,你自己带了他就赚不到钱。」
「每天早上十点准时清场,清场前要把床铺腾出来,晚上重新排队。」
「你要是没抢到床位,活该。」
「这样来回折腾,还工作个屁,哪有时间。」
帆布工装科尔点头,语调很平,但内容更离谱:「我在塔科马住过一个教会的。」
「每天必须做三次祷告,不做不给饭吃。」
「有一次我迟到了,不是不去,是去晚了,但是我那天真的有工作出去了。」
「然後牧师说我不够虔诚,让我在雨里站了四个小时才放我进去,结果进去之后里面没床了。」
「最後牧师说这是上帝的安排。」
「你这还不算什麽。」
毛线帽路易用袖子擦了擦碗边上的泥。
「我去年冬天在瑟马米什,零下二十度,我们在外面排了一个小时才进去,我问社工能不能让我在走廊坐一晚,她说违反消防规定。」
里昂站在四个人中间,发现他们说到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愤怒的。
感觉像是已经习惯了,语气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种已经消化了很多年的失望。
「我那里不一样。」
四个人转过头看他。
「第一,没有社工。第二,不用祷告。第三,没有表格。」
「但是依然需要填一些东西。」
里昂说,「总是需要登记出入信息管理的,然後干活。」
「信息不要多,我就是需要知道你能干什麽,什麽时候跑出去了,什麽时候回来了。」
「我後面可能会安排人帮你们找零工和正式工作。」
「但不是现在,也不会让你们交报名费,这是以後的事,有没有工作我也不保证,但有机会。」
防寒夹克贾维斯把两条胳膊抄在胸前,低着头朝地面看了一会儿。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嘴角动了动。
「老板,你不是在说笑吧?」
「我看起来像是会说笑的人吗?」
安静,只有清真寺那边传来哈桑带着助手吆喝着发饼的声音,还有帐篷群里有人打翻铁桶的响动。
「那听起来比我去过的所有救济站都好。」
「你要几个人?」毛线帽路易问。
「现在,就你们四个。」
「那我跟你走。」
「我也去。」黑人大块头埃尔顿说。
防寒夹克贾维斯站起来,把沾了泥的牛仔裤腿拍了拍,「搅水泥我行,一天十二个小时都行。」
帆布工装科尔看了一眼剩下的三个人,耸耸肩,「这里就我没说行了吧?可以,我也跟你去。」
里昂转身往停车的位置走。
四个人跟在後面,脚步踩在碎石子上,一深一浅。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还在揉他那条蹲麻了的左腿,路易把毛线帽往下拽了拽,被风刮的。
里昂绕到驾驶座那一侧,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按了一下。
探险者的车灯闪了两下,解锁声在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四个人。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防寒夹克贾维斯站在外面,先往里看了看,然後挤了进来。
副驾驶当然不会挤,他肩膀虽宽但探险者的副驾空间撑得住,他非常没有节操的把座椅往後调了调,腿勉强伸直了。
後排才是灾难,这里正常设计只能坐两个人,如果是正常体型,中间再挤一个也没问题,但是几人都是壮汉。
「我们能坐进去吗?」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盯着后座,然後看了看自己肩膀,又看了看旁边毛线帽路易的肩膀,再看看里昂,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能。」里昂把驾驶座往前调了调,「就是你们得挤一挤。」
帆布工装科尔把头探进后座看了一眼,然後又缩回来。
「兄弟,我以前其实还打过拳,那个时候在155磅级。现在不是了。」
毛线帽路易推了一把他的肩,「所以现在变肥了也是你自己吃出来的。」
「我在工地吃猪油炒土豆吃了三年,到现在还没死,我被幸运女神眷顾,你多给我让出来点位置怎样?」
「别废话了。都给我滚上车。」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第一个爬上去,他那个砸墙的身板塞进后座之後,整个人只能侧着坐,右肩顶着车窗,膝盖顶在副驾驶靠背上。
紧接着帆布工装科尔钻进来,两个人中间还留了一条大概四十厘米的空隙。
路易先把毛线帽摘下来捏在手里,然後上半身探进车里,一条腿跨上来,他又站在车门外犹豫了几秒,然後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塞进了后座中间。
左边肩膀顶着帆布工装科尔的肋骨,右边肩膀卡在黑人大块头埃尔顿身上,膝盖磕在前座中间的扶手箱上,整个人保持着一个好像刚刚被什麽人打过一拳的姿势。
他还没坐稳,脑袋就磕了一下车顶。
「头低点。」里昂说。
「我在低了。」
「再低。」
毛线帽路易把腰往下坍了半寸,终於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那一瞬间,整辆车轻轻晃了一下,右後轮的悬挂嘎吱了一声。
里昂从後视镜里看了一眼後排。
「好了没?」
「好了。
"
「真好了?」
「操,别问了,我动不了。」
里昂发动引擎。
探险者从路边滑出去的时候,车厢里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肉体相撞声。
「不要肘击我——!」
「Man!那是你的肘子!」
「不是,我的肘子在这里,那个是埃尔顿的膝盖。」
「别动,都别动,谁动谁死!」
「我的腿麻了。」帆布工装科尔说。
说完他把膝盖往上顶了半寸,里昂感觉到自己的椅背又往前陷了一点。
「你能不能别顶我的椅子。」里昂说。
「对不起,我在找地方放膝盖。」
「你的膝盖又放不到车顶上,别找了。」
里昂深呼吸,从口罩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算了,正事要紧。
他把方向盘往左打满,探险者拐上第四大道,朝着大T理发店的方向开去。
第四大道的理发店卷帘门关着。
里昂把车停在路沿旁边,熄火,拉开车门下车的时候,后座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始往外涌,又滚成一团。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率先从右侧爬出来,站直之後转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嘎嘣一声。
科尔从里面挪出来,站在人行道上深呼吸了几次。
路易最後一个下车,用左手揉了揉被车门夹到的右肩。
里昂走到理发店卷帘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立刻传来椅子被挪开的声响,然後是大T的声音:「谁?」
「开门。」
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
大T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但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件乾净的黑色T恤,领口的金链子还在。
他先看到里昂,又看到里昂身後站着的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其中一个正扶着腰喘气,还有一个在转脖子。
「兄弟,这些都是你————?」
「给他们看一下後院的东西。」
大T被打断,也不再问,往左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然後探出头朝外面的街上扫了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卷帘门在所有人身後重新拉下来。
大T的理发店後院比前门看起来更破。
原本堆着的空瓦楞箱和旧洗衣机已经被挪到了墙角,腾出来的空地上码着十几袋水泥、几捆木龙骨,还有两摞用塑料膜裹着的石膏板。
石膏板边缘蹭掉了几块皮,露出里面白色的粉屑,但整体看起来没受潮。
右边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厢上印着「西雅图快捷搬家——24小时服务」的字样,字体已经被刮花了一半。
货车的後门开着,车厢里码着几袋水泥和两桶墙面涂料,还有一堆用黑色编织布盖着的东西,看不清是什麽。
大T站在院子中间,两手叉腰,表情介於得意和紧张之间。
「兄弟,你看,昨晚你说完我就去找弗兰克了。」
「那老头果然在工地门口打瞌睡,我给了他二百,他直接把货柜的锁都给我打开了。」
他走到石膏板旁边,拍了拍其中一摞,「这些,全新的,塑料膜都没拆完。」
「这车就是那个搬家公司的?」
「对,搬家公司的,我认识的那个小子。」
「他说今天早上自己那边也有货要拉,抽不开身,就让我开两辆过来自己先用着。」
「除了这辆车以外,还有一辆车去拉货了还没回来,在路上。」
他转头看了看里昂身後的四个壮汉,「这些兄弟就是你叫来验货的?」
「对。」
「那你们随便看,随便验。」
大T侧身让开,用力拍了拍车厢侧面,眼睛在四个建筑工身上扫了一圈。
四个人从里昂身後走出来。
贾维斯第一个动手。他走到石膏板旁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断面。
然後他站起来,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张板的表面,又把耳朵凑近了听。
「怎麽样?」
「能用。这个是标准防火石膏板,5/8英寸厚,打隔断够了。」
贾维斯又用指甲在石膏板边缘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白色粉末,他搓了搓粉末。
「放了有段时间了,但是没受潮,没起泡。只要不泡水,没问题。」
埃尔顿绕到了木龙骨那边,他抽出一根木条,两手握住两端用力掰了一下,木条纹丝不动。
他又把木条举到眼前,眯着眼看木纹的纹路。
「这个也行。云杉的,虽然是便宜货,但打龙骨够用。」
大T在旁边把胸脯又挺高了一点。
「我说什麽来着?弗兰克那老东西守着的地下停车场里全是好东西。」
科尔已经爬上了货车车厢。
他蹲在水泥袋旁边,撕开其中一个袋子的边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筒,往袋子里面照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打在灰色粉末上。
「水泥标号多少?」路易在车下面仰头问他。
科尔把手伸进袋子里抓了一把,用手指捻了捻,然後把手掌摊开凑到手电筒下看了看。
「425标号,颜色还行。没结块,应该没什麽问题。」
他又拍了拍旁边那两桶涂料,拧开盖闻了闻,「乳胶漆,干了有点久但是搅搅还能用。」
「那堆是什麽?」路易指着那个黑色编织布盖着的东西。
科尔伸手揭开了一个角,底下是一捆PVC水管和几个弯头,还有一团盘着的电线。
他翻了翻,然後撑着车厢地板跳了下来,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灰。
「水管尺寸我们不知道,但感觉应该对得上,到时候量一下那边的口径,如果不对再去找。」
四个人在院子里又检查了几分钟,里昂在旁边看着,抱着两只胳膊。
「你从哪找来这些人的?」大T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帮人看着比我的小弟靠谱多了。」
「流浪汉里面找的,别人可是正儿八经的工人。」
「你的小弟没正经干过什麽工作吧,都分不清英语和西班牙语。」里昂说。
大T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大约十分钟後。
等他们把车下面和墙边的材料全部摸过了一遍,里昂才开口。
「下辆车的货,你们觉得还需要什麽?」
贾维斯转过身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我跟你说,老板,二楼那个包厢,我们今天听你说的意思,大概有十几个小包厢要打通重新隔。
「对。」
「那光这点石膏板不够。」
「这些大概能隔三四个标准间的量。如果你那栋楼确实那麽大,我们得再拿至少这些的三倍。」
埃尔顿补充:「隔断完之後还要抹灰,路易乾的活。他需要水泥、沙子、纤维网,这些车上有些,不过不一定够。」
「那就再要,老规矩大T,你刚才说还有一车?」
「对对,还有一车,中午前能到。」
「行。」
里昂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叠钞票,用拇指拨出八张百元钞,递向贾维斯,「这是你们四个两天的工钱。预付。」
贾维斯看着那叠钱,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们还没开始干。」
「所以叫预付。」
贾维斯接过钱,手指在钞票边缘摩掌了一下,然後取出了两张,折好塞进了防寒夹克的内袋,他塞得很深,塞完还用手在外侧按了按,剩下的六张则被他递给了剩下的三个人。
「那车上的货直接拉走?」埃尔顿问。
「拉走,还有院子里的,有用的,能塞得进去就塞,塞不进去的到时候再拉一趟。」
里昂把目光转向大T,「面包车那车货,加上地上的石膏板和木龙骨,这些多少钱?」
大T从後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铅笔字,有些地方被汗浸花了,但他还是眯着眼一行行往下念。
「水泥十二袋,石膏板四摞,木龙骨三十根。加上车上的水管、电线、沙子————」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拇指,翻了一页,「市场价大概四千出头。两成的话,八百。」
「你记着帐。後面还需要什麽,他们会跟你对接。」
里昂指了指贾维斯,「他负责验货,你用本子记清楚。最後一起结算,我说过,两成就是两成,不会少你。」
「明白。」
大T把小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那你们就直接把这个车开走,到时候再给我开回来?」
「对。」
里昂把目光转向贾维斯,「你们四个,开着那辆面包车,把货拉到地方,先卸後院。」
「地方在哪?」贾维斯问。
里昂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让四个人听到:「第十二街,迷幻猫夜店。门口有黄色封条的就是,後院的铁栅栏已经开了。」
「那边有人在等你们,一个叫老焊的。他是那栋楼临时管事的,怎麽改造、怎麽打隔断,你们到了跟老焊商量。」
「你们是专业的,自己看着办,最後方案跟我说一声确认一下就行。」
「一会儿我在前面开车带你们去那边跑一趟,後面你们自己来回跑。」
贾维斯转过身来,声音放低了,「老板,你真的让我们自己定?」
「对。」
「材料也是我们自己列?」
「你们自己跟大T这边对。以後材料的事,你们列单子,大T去找,我只负责看最後的帐。」
「这方面你们是业内人士,我不打算插手太多。」
四个工人同时沉默了一秒。
贾维斯盯着里昂看了很久,然後低下头,又用手背蹭了下额头,突然有些不习惯不对自己指手画脚的老板。
「行。」
大T在旁边听到了「材料自己列」这几个字,脸抽了一下。
他凑到里昂旁边,压着嗓子,「兄弟,让他们和我列单子?你不怕我们联手给你做局?」
里昂愣了一下,然後看了看大T,有些无语的叹了口气:「你要给我做局那你还问我?」
大T的嘴巴张了一下,然後把嘴巴闭上了。
作为一个刚学着老实做生意不到两天的小头目,他感觉自己进入了某种自己还没完全理解的模式里,但聪明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那我们现在准备走了?」
贾维斯坐上了货车驾驶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身子探出来看着里昂。
「嗯,准备走吧。到第十二街,找一个叫老焊的。我在前面开车给你们引路。」
「老焊,行。」
贾维斯把身子缩了回去。货车发动,引擎了一阵轰轰声。
里昂转身,刚准备从後巷原路走回自己的福特探险者,突然又在大T旁边顿住了。
「你也记住,这些人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大T把手举到肩膀高度,掌心朝前,「我只管卖货,别的一概不知。你付钱,我交货,就这麽简单。」
里昂点点头,走出了理发店,拉开探险者的车门,坐进驾驶位。
他把口罩摘下叠好塞进口袋,又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张湿巾擦了把脸,然後发动引擎,挂档,带头驶出了第四大道。
今天的事情算是差不多安排完了。
贾维斯、埃尔顿、科尔、路易,四个建筑工,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里犯不着在羊肉铺子那边排上一天等羊汤了。
里昂当然很清楚这四个人比大T手下的小弟强得多,不光是打架方面的,至於为什麽————
工人阶级,里昂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里昂脑子里有大量理论可能要用,但是单纯从这四个家伙的表现上来说,他觉得这几个建筑工比这片美国大街上不少光张嘴要饭的懒汉或者瘾君子强太多了。
後视镜里,那个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已经跟上来了。
里昂把车开向了第十二街的迷幻猫。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左右,西雅图的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挡风玻璃外面刮起了一阵湿冷的风,把路边超市塑胶袋吹得滚了好几个圈。
面包车很快就被里昂带到,他们在迷幻猫的後门停下了,里昂也不打算留下给他们每个人做介绍,便直接离开了。
然而,就在车子开到第十二街交叉口的时候,里昂踩了脚刹车。
他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停在了街角,车牌号他认识。
蓝山咖啡厅那天他见过这辆车。
里昂把车拐进旁边一条小巷,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没让门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锁舌轻轻滑出卡槽的咔哒声被风盖过去了。
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贴着巷口的砖墙往前走。
街角那边传来了三个人说话的声音。
他停在了一只倒翻的大型铁皮垃圾桶外侧,越过垃圾桶看了过去。
维克多和卡特站在雪佛兰旁边,两人都穿了便装。卡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备忘录,正皱着眉,像是在看上面自己写给自己的记录。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大卫。
里昂的眼睛在帽檐下眯了一下。
大卫。巴特那个愚蠢的小弟,拿到了自己三千美元的情报费後,今天换了件乾净的连帽衫,但脑回路显然没跟上。
他正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比划着名一些意义不明的手势。
维克多开口了:「你在这附近待多久了?」
大卫挠了挠头,「几个月吧。」
「那你见过一个白人老头吗?大概六七十岁,头发花白,应该戴着眼镜,可能身上有伤。」
里昂的眼睛眯了眯。
维克多在那天咖啡厅後,果然来这条街走访老比尔了。
大卫歪着头想了想,「老头?这条街上老头多了。你说的是哪个?」
「是那个老在垃圾站翻塑料瓶的,还是那个坐在超市门口跟人下棋的?」
「这个老头会比较特别。他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可能会用一些专业术语。」
「专业啥?」
「术语。就是他说话会很精确。」
大卫皱起眉头,他把两只手都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肩膀往上耸了耸。
「你说的精确是啥意思?我见过一个老头,他说自己以前在通用电气造过发电机,说话一套一套的,但我觉得他是吹牛逼。」
维克多的嘴角忍不住的抽搐了起来,这个表情里昂很熟悉,他在警局里见过无数次。
当一个巡警试图向一个精神亢奋的瘾君子解释为什麽不能在十字路口脱裤子,而对方反过来质问你为什麽不能理解他的自由意志时,巡警的脸就会变成这样。
「所以到底是什麽意思?他会不会嗑药?术语是什麽?」
卡特看了看旁边木然的维克多,主动揽过了话头。
「不是嗑药的。就是————呃,大概会提到一些技术方面的事儿?比如陀螺仪,角度传感器?」
大卫把头歪了歪,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表情像是在努力把脑子的那点存货全部调用起来。
「陀螺?你说的是那种抽着转的东西?」
「不,不是玩具陀螺,是陀螺仪。就是一种————呃,导航用的。惯性导航系统什麽的。」
「导航?那我懂了,你在找那种带着GPS到处乱跑的流浪汉?」
「不是,我说真的,我觉得我应该确实知道这麽个人。」
维克多插了句嘴,「你知道?」
「对啊,然後那个老头现在应该不在这一片了。」
大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街对面那片破楼的方向一划拉,「这边最近少了好多人,就男孩帮那些人,我听说他们好多人都跑了。」
「我们不关注这个。」
「你们应该关注。」
大卫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因为他是真的在分享一个他认为很重要的情报。
「西区第十二街现在没有老大了,我跟你们说,你们要是想在这边做生意,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没老大收保护费。」
维克多的眉毛抽了一下。
他的眼睛还在扫大卫的脸。
那种目光和他当时在咖啡厅里扫里昂递给他的便签纸的目光一模一样,他在分析。
他在判断每一个词、每一个微表情背後藏着什麽。
但大卫的脸上真的没有藏任何东西,他只是清澈的愚蠢。
大卫只是在回忆一个自己压根没见过的人,用自己有限的词汇试图描述一个和实际情况完全无关的虚构形象,然後认为或许可以从维克多身上拿到信息费,结果越说越乱。
「你是不是在跟我装傻?」
维克多盯着他说,语气非常平静,但里昂可以看出维克多正在用他那个前FB|反间谍的脑子疯狂思考这个秃头地痞是不是在玩他们。
「我哪装傻了,我都说我知道有这麽个老家伙了,你自己又说不清楚,我哪知道什麽是他妈的惯性导什麽系统」。」
卡特在旁边叹了口气,显然早就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了。
「维克多,算了。我们换个地方蹲蹲看?」
他把备忘录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反正今天来这一趟,不管问到什麽,最後报告里咱们都能写已实地走访。」
「然後呢?」
「然後就差不多了吧。你不都定好调子了吗,就是走个流程。」
「走访记录填满两页纸,写上经实地摸排问询,区域内未发现具有情报价值的可疑人员,老比尔疑似被商业间谍灭口」,不就行了?」
「————」维克多盯着卡特,不说话。
「呃————之後就是祈祷上面的老板能绕我们一命,不去深究这事。」
卡特再次叹了口气,用手里的备忘录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然後把备忘录塞回外套内袋,转身去拉驾驶座的车门。
「行了,差不多了。」
维克多站在原地,最後看了一眼大卫,又看了看街对面的废弃洗衣店。
然後他也转身,坐进了副驾驶。
雪佛兰从路边滑出去,往南边开走了,尾气在灰色空气里停留了一阵又散了个乾净。
大卫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挠了挠自己那颗硕大的光头。
「这俩人到底想问什麽?怎麽没有信息费啊?不如之前的老板出手大方。」
他对着一旁的电线杆自言自语了一句。
里昂站在垃圾桶後面的阴影里,口罩覆盖下的嘴角扯了一下。
大卫这波神了。
看起来维克多没有对自己的说辞起疑心,现在不但不打算继续查下去,甚至正在打算编造报告甩锅。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无声地沿着巷道离开,重新上车拐向了通往公寓的路。
公寓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时间大概只过了十分钟。
然后里昂又踩了一脚刹车。
亚历克斯的冷链货车正停在自己公寓的入口旁边。
发动机还点着,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色尾气。
这家伙怎麽主动来找自己了?东方有最新的消息了?
里昂在路边停好车,拔了钥匙,推门下去。
绕到货车驾驶座那边,透过车窗里昂能看到亚历克斯正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嘴巴微张,脑袋不时随着呼吸微微点着,看起来睡着了。
里昂抬手敲了两下玻璃。
亚历克斯整个人弹了一下,脑门差点磕到车顶。
他猛地睁开眼,看清口罩和帽檐後的眼睛後,先是愣住,然後长长吐了口气。
「吓死我了。」
「你停在我公寓门口睡觉,还怕被人吓?」
「我是在等你的时候睡着了,不是,你怎麽才回来?」
里昂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往货车车厢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扫了一圈公寓周围的街道。
「你不是在静默状态吗?」
「我操,你以为我想来啊。」
亚历克斯把车窗全摇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车上说。」
里昂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亚历克斯把车窗又摇上去。
「说吧。」
「你还记得你之前收到过一条加密简讯吗?就是关於维克多黑料的那条。」
「记得。」
「因为时间很紧,而且没有准备好万全的保密准备,所以那条简讯发过去之後,上头要求你立刻销毁sim卡,也因此和你失去联系了。」
「问题是国内还没来得及同步告诉你这次撤离的具体安排。」
「至於你的安全屋,这个地方除了高层以外,在美国只有你,我,克里斯多福知道具体在哪,也不能允许其他的人知道。」
「所以我来了,你记得回头赶快找个不记名的备号补上。」
「嗯。」
「至於到底是什麽急事,上头让我通知你————」
亚历克斯把剩下半口气喘匀了,「今晚就开始行动,在十点之前,你需要按照指定路线把克里斯多福转移到市郊的废弃汽车报废厂。」
「那边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亚历克斯说完不等里昂回答,又补充了一句。
「上头让我告诉你,具体是怎麽个流程你别管。」
「按指定路线到报废厂之後,再绕到大院北侧的红色货柜那里,接应的人会把货柜打开,里面有一条通往另一条车道的暗路。」
「你需要从那里离开,不能原路返回。」
里昂点了点头,「有什麽要带的没有?」
「克里斯多福本人,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包括手机,他用不着这些,到了那边国内会给他配新的。」
「其他的行李一概不拿,人走楼空。」
「行。」
亚历克斯看着里昂点了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心事,然後突然又想起了什麽。
「对了,维克多那边现在什麽情况?雷神公司的调查还在追着你不放吗?」
「刚才我亲眼看到他们了。」
「啊?」
「他和他副手,在第十二街跟我的一个街头眼线说话。问了大概十分钟,说了一堆牛头不对马嘴的胡话,最後走了。」
「问的什麽牛头不对马嘴?」
「问陀螺仪是不是能拿来抽着玩。」
亚历克斯张着嘴愣了大概三秒。
「然後呢?」
「他的副手说,走访记录够两页了,可以回去编报告了。」
「所以————」
「所以维克多暂时已经放弃深查了。」
「那我还得继续躲着吗?」
「先别急。」里昂说。
「维克多虽然放弃了这个案子,但他没放弃我这个人。」
「他在咖啡厅收了我的便签,说明他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
「但这段时间他大概率不会主动找我,他在等他自己需要我帮忙的时候。」
「所以现在,只要我不往他脸上凑,你暂时是安全的。」
亚历克斯没回答,把视线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几秒後突然开口。
「对了,你上次要的选集,国内给你准备了四卷英文平装本,品相旧,不起眼。过一段时间我会给你。」
然後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日常聊天的那种松散感。
「说到这个,那个清真寺的羊汤摊最近怎麽样了?我这两天没去,一直在装死。」
「我往里加了点钱,大概加了几百个流浪汉的口粮。」
「啊?」
「你————」亚历克斯的眉头拧了一下,然後松开,然後又拧起来。
「你不是说不能拿东方的钱去做慈善吗,现在又背着我偷偷往里加钱?」
「你有病?」亚历克斯吐槽道。
「我打算建个流浪汉社区,把这些流浪汉集合起来。」
「哪里?」
「第十二街,迷幻猫夜店。」
亚历克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後他又把手伸起来,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嘴里发出了一个介於「操」和「服了」之间的含混声音。
「你要把夜店改成流浪汉社区?」
「对。一楼改食堂,二楼改宿舍。今天刚收了四个建筑工回来,已经开始拉了建材进去砸墙了」
「你打算让这些流浪汉帮你干什麽?」
「筛选人才。」
里昂把手收回口袋里,背靠着冷链车的车门,看着对面公寓楼灰色的外墙。
「技术人才,送去东方,筛出一般的技术工人搞社区运营,剩下的普通能干活的人,维持据点运转。」
「这是初步设想。」
「本质上跟当年煤矿上建工人子弟学校一个道理。」
「学校放在那里,矿工自然就会带着孩子过来,孩子来了,矿工就不轻易走了。」
「我用羊汤把人引过来,用登记筛出他们的技能,用社区留住那些能干活的,然後再从里面挑够格的送回国内。」
「当然,时间还早,这需要完善。」
「所以你上次跟我说不要把东方的钱用在美国人身上,你还是这样做的,因为你打算拿东方的钱,把美国的人才送到东方?」
「对。」
「是不是还打算从里面挑几个能打的养着当自己的灰色武装?」
「顺手的事。」
「操,你真的是。」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
「你往上汇报过这个吗?」
「我没路径,你帮我汇报。」
「嗯。
「」
亚历克斯点头应了一声,「这事儿我会报上去,但是你得给我点具体的东西。」
「你预算大概是多少?预期多长时间又能筛出一批能送走的?」
「预算先照现在的羊汤开销往上加,具体数字等我跑一周再说。」
「时间不急,人又跑不掉,他们现在全在西区没地方去,我不开这个口子他们就饿肚子。先建好基础设施,後面再慢慢挑。」
「行。」
亚历克斯把这个字说得很轻,然後把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
「第二笔行动经费。又是五万美金旧钞。」
「说起来你搞这些东西没少花钱吧,原本的经费够花吗?」
「倒是没用完,原本我打算先往里垫的。」
「——————————牛逼。」
「我会跟上头说你这边开销开始增大了,接下来每批资金需要增加,应该不会有什麽问题,原本那边就没打算卡你的经费。」
里昂接过信封掂了掂。
纸袋沉甸甸的,底部压出了几道竖直的摺痕。
他把信封塞进冲锋衣内侧口袋。
「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了。就是通知你今晚行动。我接下来继续静默,除非紧急情况,不会再来公寓这边。」
里昂点了点头。
亚历克斯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咳嗽了一声,能听得出来嗓子有些干。
「我先走了。」
「注意安全。」
「我对你说还差不多。」
里昂推门下车关上门,冷链车发出了一声油门闷响,然後平稳地拐出了公寓入口,消失在了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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