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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西江市银泉区“打狗河”沿岸的夜市依然人声鼎沸。彩灯在秦淮式样的飞檐下连缀成十里光影,狗肉火锅的辛辣香气与烤鱼的焦香在潮湿的河风中交织缠绕。杨天龙独自坐在“老张家狗肉馆”靠窗的位置,面前一锅奶白色的清汤狗肉已凉透,浮油凝成薄薄的白膜。他盯着窗外漆黑的河面,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环形痕迹——那是七岁那年,外公带他去北槐村后山采药时,被一种从未见过的藤蔓缠绕留下的。外公当时脸色大变,用随身带的黑狗血混合朱砂涂抹了整整一刻钟,嘴里念念有词。那道疤从此再未长大,也从未消失,像一道封印,也像一道刻度。
手机震动,是韦城发来的信息:“还在实验室,今晚可能通宵。你那边怎么样?”
杨天龙打字回复:“老地方,准备回了。又梦到河里的蓝光,这次听见有人说话——‘钥匙在转动’。”发送前,他删掉了最后一句,改为:“没事,可能就是最近太累。”
他起身结账,走出喧嚣。沿河步道的人流渐稀,河对岸工业园区零星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被水流拉长成扭曲的光带。走到第三盏路灯下时,那种感觉又来了——心脏突然被无形的手攥紧,耳膜深处传来低频的嗡鸣,视野边缘泛起淡蓝色的光晕。他扶住栏杆,深吸一口气。这一次,那声音更清晰了,不再是碎片般的单词,而是完整的句子,带着某种非人类的韵律质感:
“……定位信号稳定……量子印记谐振确认……原生载体生命体征正常……‘协议’第一阶段完成……”
声音消失,嗡鸣退去。杨天龙抬起头,冷汗已浸湿后背。他望向河面,倒影中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蓝色光点一闪而逝。
同一时刻,518局江南区地下实验室综合楼,韦城的办公室亮着的灯光,像黑色画上的一点散白。韦城要完成老板交给的任务,对实验进行深度分析,并给出合理的处置措施。
他舒服地姿势一边摇晃着椅子,一边反复观看张涛留下的分析数据。实验数据显示,两块石头的量子纠缠正在持续增强,星核投射的北宋星图指向猎户座旋臂某个坐标。
监控屏突然亮起——保管室里的星核与飞船外壳,正在隔着七道防护墙同步闪烁。
“能量共鸣度92%,量子纠缠突破第七防护层。”机械女声的播报让韦城后颈发紧。他转头看向右侧的监控分屏,保管室里的星核与飞船外壳正在同步脉动,淡金色的光纹穿透七道合金墙,在办公室地砖上投下粼粼波光。
韦城赶紧按下能量记录仪的开关。
目光久久又停留在屏幕角落——那里是杨天龙发来的信息:“又梦到河里的蓝光了,这次听到‘门在松动’。”
门在松动。
这三个字与三小时前“星核——外壳”接触实验记录里那句“量子纠缠突破第七防护层”的描述,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在韦城的意识里。而比实验数据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老板宣布决定时不容置疑的语气:
“林石生,即日起加入‘清风阁’,与韦城、张涛、吉玛同级,直接对我负责。”
太快了。就在几天前,这个自称来自宋朝的“千岁人”还是他们追捕的对象。韦城清晰记得防空洞里那一幕——林石生转动那块青铜怀表的表冠,洞穴内时间倒流十秒,自己布下的七重机关阵在逆转的光影中失效,在江南红都酒店走廊里的激烈对抗,还有审讯室里林石生嘶哑的声音仿佛还贴在耳畔:“墨家传人连待客之道都忘了吗?”
而此刻,这个人成了队友。
这时敲门响起,三短一长,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请进”韦城按下键,看着防弹玻璃门无声滑开。林石生长衫摆沾着夜露,像是刚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
“韦科长还在研究星核共振?”林石生径自走到全息投影前。当那张带着病态苍白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韦城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林石生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韦城,眼神里是跨越千年的平静,以及一丝韦城此刻才读懂的审视。
刚进门的林石生并未坐上客椅,而是站在西侧整面墙的陈列架前,微微仰头,目光落在一尊高约四十厘米、布满蛛网状裂痕的青铜爵上。爵身饕餮纹已磨损大半,但三足上的雷纹依然清晰,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
“宣德三年,江西藩王墓出土,实际年代应早于西周。”林石生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带着千年积尘的质感,“乌鹰刺客团余孽在嘉靖二十七年,试图以此爵为媒介,配合另外六件从殷墟、骊山、楚王陵盗出的祭器,于泰山玉皇顶设‘七星引煞阵’,召唤饕餮虚影入世,截断泰山龙脉,乱大明国运。”
韦城在门口停下,右手自然垂落,指尖距腰间的墨家机关匣仅一寸。“所以你把祭坛坐标改了,让他们自投罗网。”
“锦衣卫北镇抚司早就盯上了他们,只是苦于找不到确凿证据和所有祭器下落。”林石生转过身,昏黄灯光将他半边脸笼罩在阴影中,“我花了十一个月,取得当时乌鹰团首脑‘鬼雕’的信任,成为掌管三件祭器的‘护器使’之一。祭典前夜,我把真正的泰山玉皇顶坐标,改成了锦衣卫和龙虎山道士已布下‘天罗雷火阵’的傲徕峰阴面山谷。”他顿了顿,“那一夜,山谷里死了二百四十七人,没有一具尸体完整。七件祭器,五件毁于雷火,两件——包括这尊爵,被锦衣卫收缴,后来几经流转,到了你们局里的档案库。”
韦城的目光扫过青铜爵下方金属标签上的小字:“编号518-1978-034,来源:匿名捐赠,建议保存研究,能量辐射残余:微弱,周期波动。”
“匿名捐赠。”林石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漫长的疲惫,“我花了不少功夫,才让它看起来像盗墓贼急于脱手的赃物。”
韦城走到办公桌后,并未坐下。“你辗转加入暗影社、黑雀组、乌鹰刺客团,最终渗透进518局,是为了赎罪?为你作为杀手时沾的血?”
“罪?”林石生重复这个字,手指落在自己左侧锁骨下方。他解开深灰色外套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扯开衣领——一道狰狞的伤疤盘踞在那里,颜色不是愈合后的肉色或浅褐,而是泛着诡异、仿佛有生命流动般的青紫色,边缘皮肤呈放射状裂纹,像是被什么极寒又极毒的东西侵蚀后留下的永久印记。“昭和十三年,民国二十七年,公元1938年,昆仑关战役最惨烈的阶段。你师祖韦长风率二十七名弟子,以机关术配合国军死守隘口三天三夜,弹药耗尽后,用淬毒的‘非攻’针和机关兽‘玄武’与日军肉搏。第四天凌晨,风魔里忍者队的上忍‘影胧’带领十二名中忍渗透进防线,目标是刺杀前线指挥官。你师祖的机关护腕被忍术‘影缚’锁死,三支淬了‘雪女之泪’剧毒的手里剑直奔他咽喉。”林石生的指尖轻触疤痕,“我替他挡了。毒入心脉,本该当场毙命。但我体内有蓝衣人溟留下的量子印记,它在关键时刻维持了我的能量场,将毒素逼至锁骨下方封存——以这种形态。你师祖活了下来,继续坚守了两天,直到援军抵达。那时,没人跟我提‘赎罪’二字,只有你师祖在担架上拉着我的手说:‘林兄弟,这条命,我韦长风欠你的。’”
他系回纽扣,动作缓慢而郑重:“但你说得对,有些事,确实需要偿还。不是向谁赎罪,是向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韦城终于坐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比如?”
“比如,在确认自己真的死不了,而且似乎会一直这样‘活’下去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一百五十年吧,我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活。”林石生走到窗边,窗外是实验室围墙和更远处荒芜的山脊剪影,他的背影映在玻璃上,与夜色融为一体,“我当过杀手,接过最肮脏的买卖。有些目标该死,有些……未必。手上沾的血,洗不掉,哪怕皮肤再生如初,那种触感会留在记忆的神经突触里。我也曾尝试彻底逃避,远渡重洋。”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1953年,我用一个精心伪造的身份——美籍华裔物理学博士‘林慕辰’,通过层层审核,进入尼古拉·特斯拉晚年工作过的‘沃登克里弗实验室’旧址上重建的高频能量研究所。后来,又成为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一位华裔教授的助手,那位教授的研究方向是‘高频电磁场与生物能量耦合效应’。我在他身边待了七年。”
特斯拉。高频能量场。生物能量耦合。韦城瞬间将这些信息与楼下吉玛实验室里那些造价高昂的精密设备——量子谐振分析仪、多维能量拓扑测绘仪、生物场干涉探测器——联系起来。局里对这些尖端设备的采购申请,老板从未驳回过。
“你想从科学的最前沿,找到理解身上印记、理解星核的钥匙。”
“是的。那七年我系统学习了电磁理论、量子力学、广义相对论,甚至涉猎了当时刚萌芽的弦论。我协助教授完成了十一篇论文,其中三篇提出了大胆的假设:宇宙中存在不止我们熟悉的四维时空,而生命体的‘意识’或‘灵魂’,可能是一种能跨维度传递的量子信息结构;某些特殊的能量场可以稳定这种结构,甚至实现某种意义上的‘不朽’。”林石生的笑容带着苦涩,“教授认为这是革命性的哲学思辨,我却知道,这很可能部分描述了蓝衣人溟的文明技术基础,以及我身上印记的原理。”
“后来为什么离开?”
“两个原因。”林石生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千年不变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出深刻的纹路,“第一,我意识到,地球上的科学,哪怕是最前沿的理论,要完全解释星核和印记,还差得太远。就像让牛顿时代的学者理解量子纠缠。第二,我发现教授的部分研究资金,来源可疑。有一些穿着得体、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的人定期来访,他们不关心学术,只对‘能量场的武器化应用可能性’感兴趣。我暗中调查,顺藤摸瓜,发现背后是一个以搜集全球‘超自然遗物’和‘异常科技’为目标的境外组织,他们在亚洲的活动尤其活跃。”
韦城记起来了。大约十五年前,局里档案记录了一个代号“拾荒者”的跨国组织,活动猖獗,但在数年前一次针对其在华网络的收网行动中,该组织核心成员或落网或神秘死亡,网络被连根拔起,行动异常顺利。内部简报含糊地归功于“多方情报支持”和“对手内部瓦解”。
“你回了国,以杀手的身份,渗透进去。”
“我需要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身份——一个能力强、背景干净,或者说空白的、只为钱卖命的顶级清道夫。我花了两年时间,在东欧和东南亚‘做出名声’。1998年,他们主动联系了我。”林石生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精确,像在陈述一份任务报告,“我在组织里待了三年零四个月。表面上,我为他们处理了十七个‘难题’,清除了九个碍事的知情人或叛徒。实际上,我把二十七份关键情报——包括他们的物资运输路线、安全屋位置、核心成员真实身份、与境外情报机构的勾连证据——通过三条彼此不知情的独立渠道,送到了当时已是518局江南区局长的‘老板’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些在刀尖上传递信息的夜晚:“借他们的手,我除掉了组织里最疯魔、最危险的四个核心成员,其中一人痴迷于用活人试验商周祭器的‘血祭’效果。借518局的手,最终摧毁了那个组织的整个亚洲网络。收网前夜,我在第三号死信箱——苏州河边一个废弃的防汛桩空洞里,留了最后一份情报,和他们下一次大规模行动的全部计划。同时留下的,还有一枚铜钱。”
林石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桌面上。铜钱泛着暗沉的黄铜光泽,正面“崇祯通宝”四字清晰,背面是一个清晰的“京”字。
“崇祯通宝,背京。当年,我们三人炸毁那座关楼祭坛、各自撤离前,他私下塞给我的。”林石生的指尖抚过铜钱边缘,“他说:‘林兄,世事难料,山高水长。若他日有幸再见,或有要事相通,此物为凭。’”
“他收到铜钱,就明白了是你。”韦城看着那枚铜钱,许多曾经模糊的线索骤然尖锐清晰起来:老板对林石生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对他千年经历异于常人的平静接受、将他直接纳入“清风阁”核心的果断……这一切都有了解释。这不仅仅是上级对有价值人员的任用,这是跨越了时间、鲜血与信念的托付与重逢。
“他知道是我,也知道我选择以这种方式‘回来’。”林石生收起铜钱,“行动结束后三个月,我在临时藏身点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只用报纸包裹的包裹。里面是两本书:一本是新出版的《量子场论导论》,另一本是宋刻版《云笈七签》的影印本。书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毛笔写的:‘归队’。”
虎符、照片与双重身份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林石生从怀中取出第二件物品——不是铜钱,而是一枚巴掌大小、古朴厚重的青铜虎符。符身一分为二,榫卯结构精密,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铜锈,但符身上的错金铭文和猛虎浮雕在灯光下依然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微光。
当林石生手持虎符,影子落在地面特定位置时,异变陡生——办公室地板上那些用特殊朱砂混合稀土材料、以纳米级精度绘制、肉眼完全不可见的防御符咒,突然像被惊醒的蛇群般扭曲、挣扎起来,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嘶嘶”声,暗红色的能量流凌乱游走,试图重新构筑防线却又不断崩解。
“你们这代人的结界,结合了现代材料科学和能量拓扑学,精度和稳定性远超古代。”林石生平静地评价,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半步,精准地踩在一条能量流动的“节点”上。游走的红光应声碎裂,消散于无形。“但对‘势’与‘气’的理解,对多维能量干涉的运用,比起明代的张天师,还是差了些火候。他布阵,用的是山河地脉之势,引的是天地浩然之气。你们布阵,依赖的是预先设定的能量回路和外部供能。”
他举起虎符,符身在空气中微微转动:“你师祖韦长风,在昆仑关战役最危急的关头,就是用这枚兵符的‘阴符’部分,远程调动了预先埋伏在关后山谷中的最后七十二具‘玄武’重型机关傀儡。那是墨家‘非攻一脉’压箱底的战争遗产,每一具都搭载了初代‘星核复制品’碎片作为核心动力源,足以正面冲垮日军一个装甲中队。代价是,操纵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与兵符建立深度连接,战后三年,你师祖右手彻底枯废。”
韦城的手按在腰间机关匣上,七十二枚最新型的“非攻”针在特制鞘槽内蓄势待发,但他没有启动。对方展现出的对墨家最高秘辛、对结界原理与弱点如数家珍般的了解,已经超越了敌对或试探的范畴。这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印证”——印证一段被尘封的历史,印证一种跨越时代的传承,也印证某个他一直有所预感、却不敢深究的真相。
林石生将虎符放在桌上,又从内袋深处,取出第三件物品。
一张照片。
边缘磨损卷曲,颜色泛黄褪色,带着明显的潮湿和水渍痕迹,仿佛曾在恶劣环境中被反复折叠珍藏。照片上是三个背靠泥泞战壕、军装残破、浑身血污与泥浆的男人。背景是一座半边坍塌的关楼,硝烟尚未散尽。中间一人靠坐在弹药箱上,左手紧握着一把德制毛瑟C96手枪,右手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构精巧、泛着冷光的金属护腕——墨家机关护腕的独有制式。左边一人身形瘦削,即便在战壕中也站得笔直,手中紧握一杆看似普通的青竹杖,但杖头处隐约可见细密的刻痕,在照片中显露出微弱的反光,那是龙虎山天师府“镇魔箓”的变体符纹。右边一人则半侧着身体,一条腿屈起,仿佛正要发力站起,同时扭头望向战壕之外,面容完全模糊在阴影、动态的虚影以及某种奇异的能量干扰之中。
最令人脊背发凉、颠覆认知的,是照片本身的状态:几枚散落在战壕边缘、沾染泥土的黄铜弹壳,正在极其缓慢地……滚动;背景中那座关楼废墟的瓦砾和断梁,正以肉眼难以察觉却真实不虚的速度,持续坍塌、崩落;甚至照片中弥漫的硝烟,其飘散的形态也在发生细微的变化。这不是动态影像,不是GIF图,这是一张冲洗在相纸上的静态照片,但时间却在其中诡异地流动、被定格、又被呈现。
“时空碎片。”林石生的声音将韦城从极度震惊中拉回现实,“用‘星核原体’纯粹能量,配合蓝衣人溟传授的某种维度操作技巧,封存下来的、某个真实瞬间的高维‘切片’。它记录的不只是光影,还有那个瞬间的时空曲率、能量流动甚至部分信息场。”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点向照片中央,“这个人,是你师父韦青云的父亲,韦长风。昆仑关之后两年,他受召加入一项绝密任务。”指尖移向左侧,“这是我。受戴笠亲自点将,原因是我‘对非常规能量及阴邪气息有特殊追踪能力’。”最后,指尖落在右侧那个完全模糊、处于动态中的身影上,“而这个看不清脸的,是当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下设的‘特别技术调查室’,派驻前线的最高级别现场督导。他的公开任务是调查并应对日军部队中配属的‘特殊战术人员’——包括但不限于受过秘法训练的阴阳师、忍者,以及一些……档案无法归类的东西。”
韦城感到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军统。特别技术调查室。这两个名词,在师父口传的绝密纪要中,只出现过寥寥数次,每次都伴随着“最高密级”、“伤亡率异常”、“涉及非自然力量”的猩红标注,以及大片被涂抹或焚毁的空白。
林石生的叙述还在继续,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凿进时光岩石的冰冷楔子:
“但他的档案,无论是军统的,还是后来接收单位整理的,都不会记载另一重身份——他是中央南方局直接领导、深度潜伏在军统最核心层级、代号‘河图’的地下党员。他的任务不仅是获取情报,更是在那个妖邪与战火并起的年代,阻止任何一方利用超自然力量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
韦城的呼吸彻底屏住。这个真相,比单纯的军统秘密行动负责人更加沉重,也更加辉煌,它解释了一切——为什么在建国后,他能如此顺畅地转入新成立的“不明事物安全管理局”-518局,并迅速成为江南区局长;为什么他对国内外、体制内外、古今中外的超自然威胁与隐秘传承,拥有如此全局性的视角和近乎绝对的处置权限;为什么他的决策总是带着一种超越当下利害、俯瞰历史长河的深邃与果断。
“1943年秋到1944年冬,”林石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照片,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又迷雾重重的年代,“他利用督导身份,不仅协调带领我们,先后挫败了日军利用多处古战场遗址、帝王陵寝地气节点以及大规模屠杀制造的怨煞,进行的至少七次‘特殊召唤’或‘能量汲取’企图,更暗中策划并破坏了军统内部另一个以戴笠亲信为首的秘密派系,试图利用缴获的部分日本阴阳术资料、藏地秘法器以及招募的江湖左道之士,建立一支‘超常能力特种作战队’的计划。那个计划如果成功,其危害和失控风险,不会比日本人的祭坛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炸毁照片里这座关楼祭坛——那是日军‘波字第八六〇四部队’,这个部队是731部队下属特殊支队,花费半年设立的‘生魂引渡’核心节点——之后不到七十二小时,他的地下党身份因叛徒出卖而暴露。出卖者是南方局与他单线联系的一个交通员,被军统特务用家人性命威胁。”
韦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是我提前截获了风声。在交通员前往告密地点的必经之路上,我伏击了他。”林石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事实的陈述,“我用了江湖仇杀的手法,留下了指向一个早已覆灭的土匪团伙的信物。处理得很干净。这为他争取了三十六小时的黄金撤离时间。他利用这三十六小时,在南方局精心安排下,制造了‘督导因任务失败引咎自杀、尸体坠江’的假象,金蝉脱壳,转入更深层、更隐蔽的地下战线,直到胜利。你的师父的父亲韦长风,和龙虎山的张玄陵道长,至死都只知道他们的‘督导’是在军统内斗中失势,被迫‘隐退’,并不知道这层身份,也不知道那三十六小时背后的血腥。”
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即将扭头望向战壕外的身影,此刻在韦城眼中,拥有了难以言喻的重量与厚度。那不仅仅是一个身处险境的指挥官,更是一个在双重身份、双重黑暗中,背负着超越时代的使命,孤独前行的背影。他的每一次抉择,都可能关乎一场战役、一个组织的存亡,甚至一种力量的平衡。
“战后……他找到你了?”韦城问,声音有些沙哑。
“找到了。在我最迷茫、最堕落,手上沾的血最肮脏、最无辜的时候。”林石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仿佛穿过时间看到了某个阴雨连绵的江南小巷,“他没对我说教,没劝我向善,只是递给我一支烟,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林石生,只要还喘气,路就能往回走。一脚踏错,可以退一步;十步踏错,可以转个弯;就算走了一百里冤枉路,只要方向对了,总能绕回来。但要是死了,路就断了,是非功过,就只剩下别人笔下的墨,和你坟头的草了。’”
“后来我在美国,在特斯拉实验室和伯克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没有落款、没有回信地址的包裹。里面有时是剪报,有时是学术期刊的影印件,有时是手写的笔记,内容无一例外,都围绕着高频电磁场、量子生物效应、多维空间理论这些前沿领域。我知道是谁寄的。”林石生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韦城脸上,“再后来,我需要一个毫无破绽的身份渗透‘拾荒者’组织时,仅仅三天,一套完整、经得起任何调查、从出生证明到学历档案到银行流水再到社会关系网全部齐全的‘林默’的身份资料,就通过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送到了我手中。同时送到的,还有一份详细的、关于如何与一个代号‘渔夫’的单线联系人建立联络的指令。”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这就是为什么,他敢在‘清风阁’成立的第一天,就让我这个来历不明、背景复杂、甚至不久前还是追捕对象的‘千岁人’,成为与你们平级的核心成员。不是因为他盲目相信我永远不会再犯错,而是因为他亲眼见证了我用足够漫长的时间、足够沉重的代价,一步步从黑暗走向光源,选定了自己的道路。更是因为,当年在昆仑关的硝烟里,在镇南关的祭坛废墟前,我们背靠背淌过的血与火,我们共同守护过的秘密与信念,比任何政审表格、忠诚宣誓、契约合同,都更深刻,更牢固,更值得托付生死。”
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无声明灭,远处隐约传来夜航飞机的嗡鸣。韦城消化着这海啸般的信息:老板的双重身份与跨越时代的孤独使命,林石生黑暗与救赎交织的千年跋涉,星核原体背后蓝影族“救赎派”与“掠夺派”的宇宙级纷争,日军战时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召唤”企图,以及此刻就存放在楼下高度屏蔽实验室里的、两块正在发生某种奇妙共鸣的石头……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因果,所有的人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动,正朝着一个未知的风暴眼急速汇聚。
“老板把杨天龙外公的石头,和你带来的星核原体,放在一起进行对照实验,”韦城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目的恐怕不止是验证它们的物质同源性或能量关联性,对吗?他想主动‘刺激’它们,观察反应,甚至……主动引蛇出洞?”
林石生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蓝影族掠夺派‘深蓝’,搜寻星核原体的方式,根据溟留下的零星信息推断,很可能不是常规的星际扫描。他们更擅长利用多维空间的‘褶皱’和‘裂缝’,追踪星核特有的‘量子谐波特征’或者‘维度共振信号’。两块同源的星核物质——尤其是原体与高度相似的复制品——在近距离内被高精度探测设备主动扫描、激发,产生强烈共鸣时,可能会形成一个短暂但异常显著的‘能量谐波峰值’或‘维度干涉图案’。这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突然点燃了两簇特殊的、只有特定猎手才能识别的烽火。”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老板可能想进行一次极度危险的主动测试,验证两个至关重要的假设:第一,‘深蓝’或其代理人,是否仍在监视地球或这个空间区域;第二,如果在监视,他们对于星核信号出现的反应机制、反应速度、反应方式是什么。这是刀尖上的舞蹈,但也许,是我们在完全被动挨打之前,唯一能主动摸清敌人底细、了解威胁性质的方法。”
“用我们自己做诱饵?用星核做诱饵?”韦城的声音沉了下来。
“用我们,用星核,用这个实验室,甚至可能……”林石生的目光落在韦城脸上,又似乎穿透他,看到了更远处那个正在夜市归途中的青年,“用你那位对能量异常敏感、血脉中可能流淌着特殊因子的朋友,杨天龙。他反复出现的梦境,他对‘蓝光’和‘声音’的感应,绝非偶然。老板选择在这个时机,将杨天龙外公的遗物正式纳入研究序列,重启对星核的全面探究,恐怕与杨天龙身上逐渐显现、无法再被忽视的‘异常’,有直接关联。杨天龙,可能就是那个能同时与星核、与蓝影族技术、甚至与当年日军试图召唤之物,产生深度共鸣的‘关键节点’。”
仿佛为了印证这个令人不安的推测,韦城放在桌面上的加密通讯器,突然发出低沉、持续的震动,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来自地下三层主实验室的紧急通讯请求——发送者是吉玛,通讯等级标记为深红色:最高优先级。
韦城按下接听键,并开启了免提。
吉玛的声音立刻传来,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从容,带着紧绷的兴奋与难以掩饰的不安:“实验区有重大变化!能量读数正在以每分钟1.8%的速率加速上升!两块石头的辐射光谱重叠互补区域已达到67%,形成了一种……我从未在任何数据库里见过的稳定干涉图谱!结构复杂得像四维空间的投影!深空背景辐射定向监测阵列显示,猎户座方向,具体是参宿三星区(猎户座腰带)附近,对应我们检测到的干涉图谱特征频段的信号强度,在过去八分钟内,提升了470%!而且还在持续增强!”
她喘了口气,语速更快:“另外,实验室的多层复合能量屏蔽系统,在三十秒前检测到三次极其微弱、持续时间均在0.1至0.5秒之间的逆向扫描脉冲!脉冲特征完全不属于地球已知的任何通讯或探测频段,来源方向……初步解析,与猎户座信号增强方向存在高度相关性!屏蔽系统自动启动了反制干扰,但不确定是否完全阻断!”
猎户座。非地球频段。逆向扫描。
烽火似乎刚刚点燃,黑暗中的注视者,其反应之迅捷、方式之诡异,远超最坏的预估。
“老板呢?”韦城沉声问道,目光与林石生相撞,两人眼中都映出了凝重。
“局长已经进入中央控制室,亲自坐镇。他命令实验按‘龙渊’级安全预案继续推进,所有观测数据实时同步到他那里。外围安保已提升至战备状态,非核心人员正在有序撤离。”吉玛的声音压低了些,“局长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客人可能比茶泡好的时间来得更早,茶具该摆出来了。’”
茶具该摆出来了。该准备的,必须现在准备好。
韦城结束了通讯。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持续的嗡鸣,此刻听来却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启动前的预热。
林石生已经将虎符和那张诡异的动态照片收好,重新放入怀中,默默看着韦城。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韦城低声吟诵,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辛弃疾大概想不到,几百年后,有人要了却的,是连君王都不知道、史书不敢写、甚至超越这颗星球范畴的‘事’。”
他站起身,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合金手提箱,快速输入密码和指纹。箱盖滑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七十二枚最新型号的“非攻”针,针体泛着幽蓝的冷光,旁边还有数个小巧的模块化机关组件。他熟练地将几个组件安装到自己的战术腰带和护腕上,动作快而精准。最后,他拿起机关匣,七十二枚针在特制鞘槽内发出轻微而整齐的嗡鸣,像是渴望饮血的蜂群。
“走吧。”林石生的背影在灯光下挺直如历经雷击而不倒的古松,“去见见我们等了太久,也可能来得太快的‘客人’。去了却一些……拖延了数百年、甚至更久的事。”
韦城提起手提箱,关掉办公室的主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微弱的应急光源。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走廊光滑的地面上,指向电梯口,也指向地下深处那片正被越来越强烈的、非自然光芒浸染的未知领域。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仿佛在为这场走向风暴中心的跋涉,提供一段短暂而孤寂的照明。电梯下行按钮被按下,金属门滑开,内部冷白的灯光涌出。两人步入,门缓缓闭合,将地上的光影彻底吞噬。
电梯开始下降,数字跳动。地下三层,实验室核心区。
在那里,两块来自不同时代、却同出一源的石头,正隔着顶级防护材料,进行着无人完全理解的“对话”;精密仪器记录下暴涨的数据和来自深空的诡异信号;吉玛和她的团队在控制台前忙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老板坐在总控台前,面容在无数屏幕光芒的映照下晦暗不明,只有指尖一枚老旧的铜钱在缓缓转动。
而在遥远星空的一角,猎户座的星光穿过无尽虚空,其中蕴含的某些“信息”或“注视”,似乎刚刚被地球上一个微小的点所吸引。更深的黑暗中,某些存在,或许已经转动了它们非人的视线。
风暴已至,不再是酝酿。执棋者与棋子,见证者与参与者,古老血脉与未来阴影,都将在这局超越了时空的棋盘中,落下无法悔改的一步。
电梯持续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韦城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前辈,最后一个问题。当年蓝衣人溟,把星核原体交给你的时候,除了那些关于责任和危险的话,有没有说过……如果有一天,需要‘使用’它,而不是仅仅‘保管’它,该怎么做?”
林石生沉默了片刻,呼吸微微起伏,“他说过。”林石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他说,星核原体是‘钥匙’,也是‘锁’。是‘火种’,也是‘灰烬’。如何使用,不取决于技术,而取决于‘心念’与‘觉悟’。当正确的‘心’握住它,面对正确的‘门’时,它会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正确的门……”韦城重复道。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电梯在地下三层停稳,气密门向两侧滑开时,一股混合着臭氧、冷却剂和某种高频能量场特有的金属电离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走廊的淡蓝色应急灯光下,林石生手中的小方块光芒流转,映照着他千年不变的侧脸线条,也映亮了韦城眼中最后一抹未散的疑虑。门外,是一条被淡蓝色应急照明灯照亮的合金走廊,尽头是厚重的气密闸门,门上的警示灯正有节奏地闪烁着红光。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高频能量场特有的、令人皮肤微微刺痛的“味道”。
林石生率先走出电梯,“或许,”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那扇‘门’,我们今晚就能见到。”
两人走向那扇红光闪烁的气密闸门,脚步坚定,背影逐渐融入那片象征未知与挑战的蓝色光影之中。
走向那扇红灯闪烁的主实验室气密闸门时,韦城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却始终未能找到合适时机提出的问题:
“林前辈,还有一个问题……老板他,似乎也活得太久了些。1944年到现在,八十多年。以他当年的身份和经历,即便战后转入518局,年龄上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斟酌着用词,目光紧锁林石生的反应,“我知道他身份特殊,但时间……对所有人都一样。”
林石生的脚步没有停顿,“时间对所有人都一样,”他重复着韦城的话,声音在空旷的合金走廊里带着轻微的回音,“但‘经历’的时间,和‘承载’的时间,未必是同一回事。”
他侧过头,看了韦城一眼,那眼神里有复杂的意味:“你还记得我说过,1944年我们炸毁那座关楼祭坛的事吗?”
“记得。日军‘生魂引渡’的核心节点。”
“炸毁祭坛的瞬间,发生了意外。”林石生的语速放缓,像是重新踏入那片被时光尘封的危险区域,“祭坛核心镶嵌着一块奇特的黑色晶体——不是地球上的矿物,能量特征与我们后来在蓝衣人溟的飞船上检测到的某些残留辐射有部分相似。****的冲击波触发了晶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或反击机制,它释放了一次小规模但极其剧烈的能量爆发,类型无法归类,同时伴随着强烈的精神冲击波。”
他们已经走到气密闸门前。门侧的生物识别器和物理密码盘静静等待。林石生没有立刻操作,而是继续叙述,仿佛这道门后即将面对的一切,都与那段往事息息相关。
“当时离引爆点最近的,除了安装炸药的我,就是负责测算能量流、确保爆破能彻底破坏地脉节点的‘督导’——也就是后来的老板。能量爆发的瞬间,我被体内星核印记的自动防御机制推开,只受了轻伤。但他……”林石生顿了顿,“他被爆发的黑色能量和扭曲的精神波正面击中。”
韦城屏住呼吸。走廊顶部的通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我们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时,他已经没有呼吸,心跳停止超过五分钟。”林石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张玄陵道长用龙虎山秘传的‘锁魂针’强行封住他最后一线游离的生机,我则尝试用溟教我的、还十分粗浅的能量引导方法,试图驱散他体内侵染的黑色能量。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怀里一直贴身收藏的一样东西,突然产生了反应。”
“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林石生直视韦城,“形状不规则,灰扑扑的,看起来就像河滩上随便捡的鹅卵石。那是他早年在川西执行任务时,从一座古怪的唐代镇墓兽嘴里取出来的。当时只觉得它偶尔会微微发热,没太在意,就一直带在身边当个念想。”
韦城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心脏猛地一跳:“和杨天龙外公那块……”
“材质能量特征高度相似。后来我们分析,很可能也是某种‘星核’物质的碎片,或许是远古时期蓝影族或其他类似文明活动留下的,长期掩埋后能量沉寂,但本质未失。”林石生继续道,“那块石头在老板生命垂危、又被诡异黑色能量侵染的绝境下,被激活了。它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与侵入他体内的黑色能量形成了某种对抗和……融合。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黎明,他恢复了呼吸和心跳,但昏迷了半个月。”
“醒来后,他有什么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身上那道被黑色能量正面击中的伤痕——在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变成了永久的青黑色,皮肤下仿佛有黯淡的纹理,像是凝固的闪电,又像是某种符文的残迹。那道伤痕不痛不痒,但永远无法消除。”林石生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锁骨下的疤痕,“和我这个,算是‘一对’。其次的变化,则是缓慢显现的:他的衰老速度,明显减慢了。不是停止,是减缓。大概相当于常人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韦城消化着这个信息:“那块石头救了他,也改变了他的时间流速?像你的量子印记一样?”
“不完全一样。”林石生摇头,“我的印记是蓝影族高等文明的主动施加,原理更接近在量子层面稳定我的‘存在状态’,代价是与常态时间流产生错位,成为观察者与囚徒。而他……更像是被两种极端能量——来自未知黑色晶体的毁灭性能量,和来自星核碎片的生命修复能量——在生死边缘强行冲击、改造了身体的基础代谢和细胞再生机制。这是一种被动的、粗糙的、甚至带有某种‘污染’和‘变异’性质的改变。那块石头在救活他后,就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真正的普通石头,几年后在一次搬家中碎裂,化为齑粉。”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深沉:“这并非恩赐,韦城。衰老减缓,意味着他要亲眼看着更多战友、同志、甚至后来的下属,先他而去。意味着在漫长的时间里,他必须不断更换身份,小心隐藏自己的异常。意味着某些伤,某些记忆,会陪伴他更久。建国后他转入518局,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的经验和能力无人能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机构能最大程度地为他提供保护、资源和……同类。”
“同类?”韦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气密闸门上方的红灯转为稳定的绿色,识别通过,厚重的门扉开始向两侧滑开,发出低沉的液压声。门后主实验室的景象逐渐显露:无数屏幕流淌着数据,吉玛和团队在控制台前紧张工作,而在层层防弹玻璃围护的核心实验区内,两座独立的力场禁锢平台上,两块石头——一块质朴如河边卵石,一块流转着幽蓝内光——正隔着数米距离,同步脉动着越来越明亮的辉光。
林石生望着实验室中心的景象,最后说道:
“518局处理的‘不明事物’,涵盖的范围远超普通人的想象。其中就包括一些……因接触异常能量、物品或现象,而导致生理或时间感知出现变异的人员。老板不是唯一的特例,只是最成功、地位最高的一个。他选择留在系统内,掌握权力,既是为了履行当年守护这片土地安宁的承诺,也是为了在更高层面,为那些和他一样被时间或命运‘标记’了的人,提供一个容身之所和继续战斗的阵地。”
他迈步走进实验室,声音留在韦城耳畔:
“现在你明白了?他不是因为想活这么久而活这么久,是因为有些事还没做完,有些责任还没卸下,有些人……还需要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时间给了他负担,也给了他完成誓言的期限。”
韦城跟随进入,气密闸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走廊的蓝色灯光隔绝。
主控台前,老板转过身。实验室变幻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左胸位置,隔着衬衫似乎也能感受到那道永不消退的青黑色伤痕的存在。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韦城和林石生,微微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猎户座方向的信号响应强度已超过理论阈值百分之三百。逆向扫描脉冲频率在加快。‘客人’的耐心似乎不太好。”他的声音沉稳如旧,仿佛刚刚被谈论的漫长岁月与沉重代价,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既然都到了,那就开始吧。吉玛,启动‘共鸣激发协议’第二阶段。韦城,带你的人就位,守好能量溢散缓冲区。林石生……”
老板的目光落在林石生掌心依然发光的方块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有波澜掠过,又归于深潭:
“……站到观测A位。如果‘钥匙’真的需要‘心念’来转动,那么此刻,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林石生颔首,走向指定的玻璃观测窗前。韦城则迅速通过内部频道,指挥早已待命的外勤小队控制各关键节点。
实验室中心的力场禁锢平台开始发出低频的嗡鸣,更强烈的能量被精确注入两块石头。它们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相互之间的共鸣脉动完全同步,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与幽蓝色交织的能量流开始在两者之间生成、旋转,逐渐形成一个微型的、稳定的能量涡旋。
涡旋中心的亮度急剧攀升,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细微扭曲。
几乎同时,所有监测猎户座方向的深空传感器,同时发出尖厉的警报!信号强度曲线垂直飙升!
老板站在总控台前,背脊挺直,左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青黑色的伤痕在衬衫下隐隐发烫。
跨越数十年的等待,跨越光年的注视,与一场始于宋朝、途经抗战、直至今日的漫长守护与追寻,即将在这间实验室里,迎来它的第一个交汇点。
了却君王天下事,征程始于足下。而天下,或许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加辽阔、更加古老、更加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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