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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手下获得‘体面’的死者有三百七十八位,史浩东是第三百七十九个。也是唯一一个,在我脑中尖啸着‘他杀’的。
殡仪馆的夜,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静。
耿伟时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身姿挺拔。他身高一米八二,套在淡蓝色无菌防护服里,口罩和防护帽遮去大半面容,只剩下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正凝视着台面上的人——他的发小,史浩东。
手指的动作精准、稳定。湿软巾擦拭过挚友的面颊、脖颈,力度轻柔如同拂去灰尘。安全剃刀沿着下颌线推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切都按着六年职业养成的韵律进行,直到——
“嗤。”
一声轻不可闻的破裂声。
左手无名指指尖,乳胶手套毫无征兆地绽开一道细口。耿伟时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裸露的皮肤已透过破损处,直接触碰到史浩东冰冷僵硬的颈侧。
世界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撕裂。
“嗡——!”
剧痛先于一切炸开,像有无数金属碎片从耳道捅入,疯狂搅动脑髓。视野瞬间扭曲,操作台、无影灯、墙壁……所有线条融化交缠成混沌的色块。心脏骤停一瞬,随即开始疯狂擂鼓,血液咆哮着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
生理性的地狱之后,真正的“内容”蛮横地挤了进来。
一个笑容。嘴角以近乎撕裂的弧度向上咧开,露出过分整齐的牙齿。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混合着嘲弄与残忍的光。一个模糊身影。穿深色衣服,站在光线昏暗处,背对视角。身形不清,却散发着浓烈的阴鸷。
一只手。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正向“视角”伸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手腕处,袖口与手套间露出一截金属表带和部分表盘。表盘中央,一个徽记清晰如烙铁:扭曲的齿轮与一只冰冷眼睛的结合体。
最后是一声嘶喊。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颅内、在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杀了他!!!”
“嗬——!”
耿伟时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烙铁烫到。他踉跄后退,脊背狠狠撞上金属器械架,哐当闷响中,几把工具震落在地。他完全顾不上,双手死死抓住胸口防护服,张大嘴拼命喘息,像条被抛上岸的鱼。
冷汗瞬间浸透内层衣物。
又来了。这该死的……诅咒。
他颤抖着摸索防护服口袋,指尖触到硬质小瓶。强效速效降压药。倒出两粒,干咽下去。喉结滚动,药片刮擦食道的痛感带来一丝畸形的清醒。
他背靠器械架滑坐在地,蜷缩身体,等待这场风暴过去。
六年前,他刚入行不久,独自处理一具家暴致死的女尸。手套意外划破,指尖触碰到尸体手臂淤伤。刹那间,破碎画面涌入:挥舞的拳头,绝望的哭喊,男人狰狞的脸……那一次他直接晕厥,高烧三日。他以为那是压力过大的幻觉。
后来,类似情况又发生几次。
他才被迫明白:这不是病,不是幻,而是一种无法解释、与生俱来或许被死亡激活的诡异“能力”。他称之为“死者的低语”。亡魂消散前,将最后最强烈的记忆碎片,强行灌注进他的脑海。
触发完全被动,毫无规律。并非触碰每具尸体都会“看到”,似乎只有死亡过程涉及强烈情绪或特殊因素时,碎片才会残留并被激活。且对同一具尸体,似乎只能触发一次。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一个殡仪馆入殓师,说自己能读取死亡记忆?只会被当成疯子。
这份原本只为求稳、内心也怀着让逝者安息之念的职业,成了囚禁巨大秘密的牢笼。他学会了加倍小心检查手套,学会了随身携带降压药,学会了将偶尔“看到”的无关系要碎片默默消化,当作一种扭曲的“自娱自乐”。
至少,他知道某些逝者最后的心愿。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碎片里的恶意如此尖锐,那徽记透出的组织感……这绝不是意外,甚至不是激情犯罪。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警方结论是“高空坠物意外”,现场符合所有逻辑。
耿伟时撑着器械架,缓缓站起。双腿还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走向操作台。
台上,史浩东面容平静。耿伟时凝视着挚友的脸,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记得史浩东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的样子;记得他拿到审计师证那夜,兴奋地拉着自己喝到天亮,吹嘘要当最牛的审计师,把藏污纳垢的账本全揪出来;记得三个月前,电话里他的声音逐渐少了跳脱,多了欲言又止的疲惫;记得十天前最后那顿饭,他黑眼圈深重,神情恍惚,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浩东啊……你小子……最后到底惹上了什么?”
耿伟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放心,哥给你弄得帅帅的。”
他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眼眶却阵阵发热。
话音落下,他便彻底沉静下来,进入了纯粹的工作状态。更换手套,调整领口,接着是填充、缝合、定型……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稳定,倾注了他全部的心力。直到最后,他拿起极细的笔刷,沾上专用的化妆油彩,以近乎临摹的专注,小心覆盖史浩东额角那处致命的伤痕。
仿佛这最后的、细致的描摹,不是工作,而是一场沉默的告别,是他此刻唯一能为挚友完成的仪式。
当油彩覆盖掉最后一丝不自然的痕迹,为史浩东脸颊添上一丝沉睡般的红晕时,耿伟时才缓缓直起身。
操作台上的史浩东,穿着挺括西装,面容安详,除了脸色苍白,几乎像位深眠的年轻人。
就在这一瞬,记忆毫无征兆地击中他——
大约八九岁那年,他和史浩东在家属院后的小树林里,挖了个简陋的“秘密基地”。两个满头是汗的男孩对着土坑发誓,要做一辈子兄弟。史浩东当时抹着鼻涕,很认真地说:“那以后谁先死了,另一个得负责照顾对方爸妈!”
童年觉得“死”字遥远得像故事,誓言却说得斩钉截铁。
如今他三十岁,站在殡仪馆的操作台边,才明白那句童言有多重。
第三百七十九件作品。最让他心如刀绞的一件。
他摘下手套扔进医废桶,开始默默收拾工具,擦拭台面,将一切恢复原状。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要用这种极致的秩序感,来镇压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收拾停当,他最后看向史浩东。
“兄弟,你先安心走。你没能说完的话,你看到的‘麻烦’……我好像,听见了一点。”
声音低沉,在空旷室内回荡
他顿了顿,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那是长期孤寂压抑下,被至交之死的真相刺破后,渗出的不甘与执拗。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掐进掌心
“既然让我‘听’到了我就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徽记……我会找到它。”
他关上无影灯,只留墙角一盏昏暗应急灯。入殓室沉入半明半暗的静谧,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低语”从未发生。
耿伟时拉开门走进更衣室,脱掉防护装备。镜中的男人面容平凡,眼下带着乌青,但眼神沉静坚毅。
他换回自己的深灰色夹克和牛仔裤,掏出手机。
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凭着烙印在脑海中的形象,开始尝试描绘并搜索那个诡秘的徽记——扭曲的齿轮与眼睛的结合。
搜索结果寥寥,大多是不相关的图案或抽象艺术作品。
他没有放弃。更换关键词,从“齿轮眼睛标志”到“抽象机械之眼符号”,再到“神秘组织徽记”……一次次尝试。
窗外的城市依然沉睡着,远处偶有夜车驶过的模糊声响。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在这个生与死的交界之地,一个孤独的入殓师,因为他无法言说的秘密,因为亡友最后的无声证词,开始了注定漫长的追寻。
搜索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凝重的脸庞。
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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