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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将一只茶碗镇在酥油灯下,心底算出了第三条生路:要想活,就得先让某个位置更高的人——‘需要’他。印经院外巷的墙皮又潮又冷,像一张被反复刮洗、浸透了岁月的旧皮子。风从石缝深处钻出来,裹挟着湿木的霉味与牛粪火的酸气,钻进鼻腔就盘踞不去。巷口悬着的经幡,布角一下下拍打着,声音单薄而执拗,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不停掀你的后衣领。巷内传出沉闷的木块撞击声——是雕版被抬起又放下,空气里墨汁混着藏香的气息,苦得发涩。
昂旺·多杰将袖口往里收了一寸,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茶碗底那一点滚烫的触感。那碗他不敢扔:碗底压过纸角,纸角压着他的命。昨夜,他将那份召帖压在酥油灯下,灯芯噼啪作响,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数着他每一次惶恐的呼吸。纸一旦干透,上面的字就能被人拿走;字一旦被拿走,人就能被写进名册,也就能……被轻易抹去。
巷子尽头横着一道高高的门槛,槛前立着两名差役,腰上缠着的红绳格外扎眼。那红并非喜庆之色,而是乌拉差役的标记;绳头沾着灰扑扑的污渍,活像刚从死人嘴里拽出来。门槛后面是更窄的廊道,石板地被踩得湿滑,鞋底踏上去发黏;里头火盆的热浪混着呛人的烟气扑出来,外头凛冽的雪气却贴着地面往里钻,一冷一热在门槛上交锋,让每一句飘在空中的敬语,都显得加倍虚伪。
人群挤在门槛外,呼吸搅成一团,全是酥油的腻味与汗水的酸气,偶尔漏出一口咸茶咽下的苦。有人递上僧籍木牌,有人递上贵族门牌,还有人递上寺庙的供养券;差役不看脸,只看纸,看印,看那一抹朱砂有没有干透。朱砂印带着一股腥甜,淡得像血被水稀释过一遍;闻久了,舌根会泛起难以言说的苦。
昂旺将自己的手更深地缩回袖筒里。袖里除了指甲缝冻裂的刺痛,空空如也。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在缺氧的拥挤中又急又浅,像一只被死死捂住嘴的鸟。
“你是谁家的人?”差役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问一头牦牛属于哪座溪卡(庄园)。问完,他把红绳在指间绕了一圈,粗糙的纤维摩擦出细细的响声,仿佛在用绳子替你号脉。
昂旺抬起头,嘴里先滚出一串熟练的敬语:“小人出身尧西一支,名叫拉鲁——”话音刚起,对方眼皮就抬了一下,那不是相信,是习惯性地在找言语里的漏洞。
“尧西?”差役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牙齿露出的温度,只有冰碴子般的冷意,“尧西家的少爷,会挤在印经院外巷这等地方?你拿得出谁的担保?僧籍?路条(Lam-yig)?哪怕一枚盖废了的旧印都行。”
门槛里传来算盘珠子滚动的脆响,嗒、嗒、嗒,像在点名谁该死。洛桑坚赞的笔尖在粗纸上沙沙擦过,那声音钻进耳膜,像在打磨骨头。昂旺瞥见门内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清查无籍”,木牌边缘被烟熏得焦黑,像被火烧过一遍又挂了回去——烧不掉,就只能这么挂着示众。
差役又道:“你若真是尧西家的人,报出你所属庄园的溪卡名,报出你家德本(头人)的名字,再报出你母系的姓氏。报不出,就别拿贵族的字眼来糟践人。”
这三问,像三把铁钉,一把钉死血缘,一把钉死土地,一把钉死背后的靠山。昂旺的舌尖发干,干得像含着一块积年的老茶砖。他能报出很多:他在后世的纸页上见过尧西旁支的谱系图,也研读过那些庄园的旧账册;可此刻他报得越详尽,就越像是在背书,而背书,在这里就等于伪造。
他强行压住那股“答题”的冲动。来自现代的思维习惯总催他把所有已知信息像交完美答卷一样抛出去。但这里不收答卷,这里只收“可以被信任的人”。
昂旺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求证:“大人明鉴,小人不敢妄言谱系。小人只求一纸核验——核验之后,若名字对不上,甘愿领受法度。”
“核验?”差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像嚼一块梆硬的茶砖,“核验,那也得先有‘可核’之物。你连自己属于哪儿都说不清,核什么?”
这就是回旋式的拒绝:句句听着客气,句句把生路堵死。昂旺听得懂。他甚至熟悉这种语气——熟悉到心底发凉。
门槛旁,一个尼瓦尔商人递上两块银子,银子的冷光混着手汗的微腥,像是某种腐蚀。差役不接,反而用手指将银子拨了回去,口吻依旧客气:“尊贵的商主,银子不是路。纸,才是路。”
银子落在石地上,“叮”的一声脆响,像敲了一下谁的骸骨。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又立刻被剧烈的咳嗽掩盖,咳得胸口发闷。没人敢笑太久,笑久了,会被视为对“公务”的不敬。
差役的目光重新落回昂旺身上。那目光像一把冷酷的尺子,丈量着你的骨头能值几钱。
“没有纸,就去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门槛侧面蜷缩着的一排人。那些人腕上都套着红绳,红绳将他们连成一串,像把活人生生串成了待宰的牲口。有人手腕已被粗糙的绳索磨破,血渗出来,染红了纤维,血很快氧化发黑;血一黑,就像再也洗不掉的旧债。
昂旺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想说话,想把自己从那串刺眼的红色里摘出来。他又闻到了红绳上浓重的汗腥,汗腥里夹杂着远处牛粪火的焦糊味,那味道像在提醒他:你若进了这串,再出来时,就得脱一层皮。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对着某个看不见的、来自后世的“听众”开口。不是对差役,是对你。
你若能听见我的心声,我会说:我本不该在这里。我来自三百年后。那时,我坐在一间研究所惨白的灯光下,翻阅着《十三法典》、《十六法典》的泛黄抄本,读到“无籍者,视同非人”的冰冷条文时,心底甚至会升起一丝学术性的兴奋:看,制度竟能如此精密地分割生命。我把“无籍者”三个字写进脚注,写进论文,写进一段段看似客观稳妥的学术解释。纸上的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尘埃;我曾天真地以为,残酷可以被妥帖地归类进术语里,封存于历史。现在,术语变成了一根实实在在的红绳,正勒向我的手腕,勒得人连喊疼都要先思量——喊疼,会不会被立刻记入“口供”。
我也曾以为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我记得年份,记得关键人物的名字,记得这座城池的权力结构像哪一层层叠压的屋檐。可当红绳的阴影靠近皮肤,所有记忆忽然变成一堆无用的废纸。纸能写出千万种解释,却写不出此刻喉头一次真实的窒息。你在后世读史时,至多觉得脊背发凉;我在此地,那冷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巷口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嘶声喊了句“抓丁了!”,声音像被寒风刮裂;紧接着是压抑的哭声,哭声中混着不成调的诅咒碎语。两名差役拖着一个半大少年往外走,少年腕上的红绳甩得啪啪作响,血珠从绳下渗出来,温热瞬息就被雪气夺走。旁边一个老乞婆猛地扑上去抱住少年的腿,枯瘦的掌心贴在少年冰冷的皮裤上,摸到的不是血肉的温度,是坚冰。
差役抬脚,将她踹开。踹的时候,嘴里仍旧是那套敬语:“阿妈啦,莫要挡了公务。”
老乞婆的额头重重磕在石地上,石头硬得像生铁,磕出的闷响让人牙根发酸。她抬起脸,脸上糊满了泪和鼻涕,泪水一流出就被冷风吹得冰凉,像结了一层薄盐。她望向昂旺,眼神里没有祈求,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无处投递、深不见底的绝望。
昂旺的脚尖动了一下。他想上前,想用一句话换来一个停顿。现代社会的生存经验让他本能地去寻找“程序漏洞”——现场的混乱本身就是漏洞,混乱能让僵硬的规则暂时松动。他甚至能在瞬间组织起一套更“合理”的说辞:抓丁应当按名册点名,应当有地方头人见证,应当……他能说很多。
但他没说出口。那条红绳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晃动的轨迹像一条猩红的舌头。舌头无声地告诉他:你若开口,下一个被点名的就会是你。昂旺把脚尖迅速收了回去,快得像把刚刚探出胸腔的良心猛地按回原位。
这时,门槛里走出一个穿灰色旧氆氇的抄写僧,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纸,粗糙的纸边刮擦着他冻裂的指腹。僧人指节上满是洗不净的墨渍,墨渍里裂开细小的血口;他每翻动一页,裂口就被粗糙的纸纤维再刮一下。疼痛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咽得异常熟练。
“洛桑坚赞。”差役唤他,“把今日的名单拿来。上头催着,要再清一遍‘浮浪人’。”
洛桑坚赞默默将纸卷放在门槛上,纸张一接触冰冷的石面,边缘立刻受潮卷曲。昂旺的视线在那纸上停留了一瞬——上面的字迹格式他再熟悉不过:姓名,所属,命价几何,差役几日,欠账几条。每一栏都像一道刀口,刀口上涂抹着浓黑的墨。
他瞥见“浮浪人”那一栏底下,压着几个蝇头小字:‘暂收外雪,候审’。字写得极小,却极其工稳。工稳得像在宣告:你一旦被收进去,就别再指望能出来。
昂旺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这名单……是谁定的?”
洛桑坚赞不答,只把目光移向别处。这移开目光的细微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坚硬:别问,问,你就可能进到那一栏里去。
昂旺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诘问:“你写这些的时候……夜里睡得着吗?”
洛桑坚赞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粗纸擦过石头:“睡不着,也得睡。睡不着,明日手会抖,手一抖,就会写错。写错……比睡不着更要命。”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锁孔。昂旺听到“写错”两个字,心底那条昏暗的生路,骤然亮起一线微光:他或许不必费力证明自己是尧西,他只要证明——让他死,会导致某些人“写错”,会带来麻烦。
门槛外拥挤的人群忽然被一股力量分开,一个身影从人缝里缓缓挤出。来人穿着朗孜列空(财政局)官员的袍服,肩上绣纹不算最显赫,却比差役腰间的红绳更具压迫感。他的靴底沾着未化的雪泥,走过来时,泥腥味混合着皮革被汗水浸透的酸气,像一股来自旧军营的颓败气息。每一步踏在石板上,靴跟都发出硬实的脆响,如同在敲击审案的木板。
是洛桑仁增。
他并不急于看昂旺,先扫了一眼红绳,瞥过名单,又看了看差役的手势。审视完毕,他才将目光缓缓压到昂旺脸上,像把一枚沉重的官印,不疾不徐地盖下去。
“又是你。”他开口,语气像熬得过久的咸茶,热烫里透着厚重的苦味,“命倒是硬得很。”
昂旺微微欠身,将敬语摆得端正:“托大人的恩典,小人侥幸。”
“侥幸?”洛桑仁增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笑意淡得像印泥抹在冰面上,“侥幸这回事,用不了几次。带走,押去外雪。”
他一句话就改换了昂旺的去向。差役将草绳往昂旺腕上一绕,绕得松散,但这松散却让人更加恐惧——松绳,往往是为了引诱你逃跑,一旦逃跑,便坐实了“心里有鬼”。昂旺沉默地跟着走出巷口,脚底踩过碾碎的盐粒和湿烂的纸屑,盐粒硌脚,纸屑黏鞋,像一串甩不掉的、无声的尾巴。
从印经院到外雪,路途不长,却仿佛穿行于两层截然不同的世界。靠近大昭寺的一侧,诵经声浓郁如实质的烟雾;靠近雪城兵营的一侧,军号的余音时断时续,嘶哑如钝铁刮锅。路边的施粥棚冒着滚滚热气,热气里既有青稞的甜香,也有隐隐的馊腐味;有人双手死死捧着粗陶碗,碗沿烫得发红,手却不肯松开半分。活着的人,都在拼命抓住一点温热,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
外雪是一片被彻底踩烂的土地。雪泥混杂着冻住的马尿,腥臊气直冲喉头;破旧的牛皮帐篷缝隙里漏着风,风里带着熟皮子的酸腐。火盆摆在帐门口,火苗不旺,浓烟呛人;烟雾把人的眼睛熏得干涩发疼,刚流出的眼泪瞬间就被寒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盐渍般的痕迹。
洛桑仁增在帐篷里坐下,简陋的木桌上摆着算盘、印泥盒和几张空白的口供纸。空白,有时比写满更可怕:空白可以容纳任何被需要的罪名。洛桑坚赞跟了进来,手里仍旧捧着那叠纸,纸角已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像一块即将腐烂的肉。
洛桑仁增不再绕弯子,开口便递出一把裹着软布的刀:“我给你一条活路。在这份供词上画押,承认你那套‘诅咒致人死命’的口供。画了,今晚你睡在屋里,而不是雪地里;明日我给你一张路条,让你去做乌拉也好,当杂役也罢,总归是条活路。”
“总归”二字,像一口薄棺的盖子。盖子合上,便不再过问棺中是谁。
“供词”二字一出,帐篷里的空气仿佛更加粘稠。帐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咳出的痰带着铁锈般的血味;火盆里牛粪火噼啪爆响,像有人在紧张地牙齿打颤。洛桑坚赞将毛笔蘸进墨汁里,墨味刺鼻,如同毒药;笔尖抬起时,那一道墨线仿佛就能将人钉死在罪状上。
昂旺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向洛桑坚赞悬着的笔尖——一滴饱满的墨汁凝聚在毫端,微微颤抖着,迟迟没有落下。那一滴墨,像一颗尚未判决的头颅,在空中危险地摇晃。
“你不必着急。”洛桑仁增将手按在冰冷的桌沿,指骨透出青白,“你若不签,我也能让人代笔写下。只是代笔时,字迹恐怕就没那么好看了。”
这是威胁,却依旧包裹在客套的外衣下。客套得让人连愤怒都找不到出口。
昂旺心底窜起一簇火苗。那并非勇气,而是羞愤:他曾在故纸堆里无数次读到类似的场景,读时还能冷静地对学生剖析“制度如何吞噬个体”。如今轮到自己被吞噬,他才明白,那“吞咽”的声音并非隐喻,而是近在耳边的、湿冷的真实。帐外有人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声音响亮;吞完又是一阵干咳,咳得整个胸腔都像被人用力拧了一把。
他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将每个字都磨得坚硬:“大人要我画押承认‘诅咒致死’。小人斗胆问一句——证据何在?因果何在?”
洛桑仁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细微的颤动,像算盘上某颗珠子被突然卡住。
“因果?”他反问,语气像是故意装作不懂。
昂旺点头,如同在辩经场上点明议题:“宗(结论):此人因我而死。因(理由):我施以恶咒。喻(例证):佛经有云,恶语能伤人——这是一套说法。可大人若要把它写进官方供词,就得让它‘经得起查验’。若经不起查验,今日可以写我,明日就能写任何人。到了那时,大人手中这枚印,盖下去的就未必是罪状,而是……祸乱的引子。”
他将“乱”字吐得很轻。轻得像一句提醒,又像一个谶言。
洛桑坚赞的笔尖终于落下一点,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像一颗突兀的黑痣。昂旺看见他执笔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不止源于寒冷。
洛桑仁增盯着昂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那不耐底下,藏着一份根深蒂固的偏见: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靠嘴皮子活命,更不信一个无籍的“浮浪人”敢拿所谓的“法度”来逼迫官员。
“你想跟我讲因明(佛教逻辑学)?”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如同火盆里闷燃的牛粪,不见火苗却暗藏灼烫,“你若真懂,就该懂得:这里的‘因’,不在纸上,在刀上。”
说完,他朝差役示意。差役手中的红绳,再次递向昂旺的手腕。
绳子距离皮肤仅剩一寸时,昂旺已经闻到了绳子上陈年的汗腥与血腥混合的恶心气味。那一寸,如同悬在性命之上的刀锋。昂旺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误判——他以为只要把规则条文摆对,就能赢得一线生机;却忘了,在这里,规则是对手书写的,刀,也握在对手手中。
他不再硬顶。将心头那簇火苗强行按熄,换上一副更冷彻的语气,如同将刀锋悄然藏回袖中:“大人若想要小人的命,今晚就能取走。可大人若还想明日安稳坐在这张桌前,继续执掌朱笔,就得让眼下这份供词……‘能用’。”
“能用?”洛桑仁增反问,像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对,能用。”昂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条红绳,“供词,是写给您上头的人看的。上头的人不会问一个小小无籍者该不该死,他们只问:您呈上去的东西,合不合规矩,合不合程序。小人无籍,按法典便是‘非人’;用‘非人’的口供来定‘人’的罪,逻辑上先就站不住脚。大人若强行将‘非人’写成‘人’的罪状,日后万一有人翻查旧账,翻到的不会是我这个已死的无名之辈,而是……大人您批阅时留下的破绽。”
话音落下,帐篷里出现了片刻死寂。只有火盆的热浪一下下扑打在脸上,带着烟呛;帐外凛冽的雪气却从缝隙钻入,冷得像刀背贴面。洛桑仁增的眼神终于变了。并非惧怕昂旺,而是对“翻旧账”这三个字本能地忌惮。为官者,怕的从来不是死鬼,而是可能被翻出来的糊涂账本。
他转向洛桑坚赞,声音发沉:“你写了吗?”
洛桑坚赞低下头,笔尖悬在“所属”一栏上空,迟迟无法落下。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写不下去。一旦写下,日后的错处,就会先落在他这个执笔人手上。
洛桑仁增的嘴角紧紧抿起。他的自负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刺了一下,刺痛虽浅,却足以激起他找回面子的念头:“那你想要什么?”
昂旺知道自己搏来了一线喘息之机。他没有直接要“活命”,“活命”太廉价,廉价的要求容易被随手驳回。他提出的是交换:“我要去雪城南门。我要当面呈明:此案关节未清,需要重审。我只要一个时辰。”
“重审?”洛桑仁增冷笑,笑声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与嘲弄,“你以为你是谁?”
昂旺将头低下,姿态恰到好处,既像引颈就戮,又像是给对方一个台阶:“小人是谁,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大人是否需要一个‘必须重审’的理由。您若给我一个时辰,我能给您一个理由,让您今日不必为我的案子担责,明日……也不必为这座城的某些潜在麻烦担责。”
他说到“这座城”时,刻意语焉不详。含糊,就是留白,而留白,能让对手用自己内心的恐惧去填满。
洛桑仁增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这短暂的三息里,火盆噼啪爆响了一声,像纸角被火舌舔卷;帐外有人重重跺脚,雪泥的腥气混着寒意涌进来。三息后,他挥了挥手:“押去南门。记着——你若耍花样,这红绳捆的就不是手腕,而是喉咙。”
差役将红绳收回,换了一条更粗砺的草绳,松松地圈在昂旺腕上。这松散是故意的:让你产生能挣脱的错觉,又让你深知挣脱的后果。粗糙的草绳摩擦着皮肤,像钝刀在刮。昂旺将疼痛咽下,咽得像洛桑坚赞咽下那句“写错更要命”一样熟练。
押解队将他从外雪带回雪城南门。一路上,他听见大昭寺方向的诵经声越来越飘渺,野狗的吠叫却越发清晰;听见一扇扇木门沉重关闭的闷响,像一口口棺材相继合拢。有人在路边石上磨刀,刀刃刮擦石面的声音尖利刺耳,铁腥味扑鼻;磨刀人抬头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像在打磨一段与己无关的命运。
雪城南门的风更为酷烈。城墙根下堆积着碎盐与冻结的马粪,马粪残存的热气在严寒中化作短命的灰白烟雾,一缕缕升起旋即消散。门洞上悬挂的铁环相互碰撞,叮当作响;每一声脆响,都像在提醒:这里的门槛,并非木头,而是生铁铸就。
门口立着一面巨大的告示墙,新旧纸张层层叠贴,边缘被无数手指摩挲得起毛卷边。一枚枚朱砂官印压在纸上,腥甜气淡薄却顽固,能钻入舌根久久不散。有人排着长队等待验明身份,验过的,袖口被盖上一抹红印;验不过的,腕上立刻套上红绳,被拖拽到一旁的乌拉队伍中。人群在这里被清晰地分成两股,如同水流被闸门分向两条不同的沟渠。
昂旺站在两股人流之间的空白地带。两边都不承认他,偏偏两边都有权处置他。
洛桑仁增走到高高的门槛旁,用靴尖在木质门槛上轻轻一磕,磕出空洞的回响:“时辰,从现在开始算。”
差役上前要搜身。动作缓慢而细致,慢得像是在一层层剥去他的尊严与防御。粗糙的手指探进他的袖口,先触到的是冻裂的皮肤,继而摸到了一件用布裹着的硬物——是那只茶碗,碗沿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酥油的腻香。碗一露出来,旁边排队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声极轻的吸气,那吸气声里混杂着羡慕与更深的恐惧:这世道,连一只看似普通的碗,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差役将碗举到鼻尖嗅了嗅,闻到的却不是茶香,而是昨夜灯芯焚烧后的淡淡油烟味。洛桑仁增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碗沿,敲击声清脆,如同敲在一层薄冰上。
“茶碗底能藏东西,”他看着昂旺,眼神像要穿透衣物,翻检他所有的秘密,“账本底下,也能藏东西。你这人,似乎总喜欢把要紧的物件,藏在最底下。”
昂旺没有争辩。他知道,此时任何辩解都只会激起对方更强烈的探究欲。差役将碗翻转过来,碗底光滑的釉面被火盆光映得惨白;白光之中,隐约可见一角极淡的纸痕,薄得像脱落的皮屑。洛桑仁增没有当场揭开查探,只将碗递给差役,语气平淡得像吩咐倒一杯水:“收好。等他‘重审’的时候,再看。”
那一瞬间,昂旺喉头涌上一股咸涩的苦味。不是茶,是某种珍贵之物彻底失去的滋味。昨夜压在酥油灯下、他以为能叩开某扇门的纸角筹码,就此离开了他的掌控。代价已然落下:他换来了一个时辰的喘息,却将一张至关重要的暗牌,交到了对手手中。
洛桑仁增见他不动,抬了抬下巴,示意那面告示墙:“你说要重审,就先从这墙上,找出你要重审所依据的‘法度’来。找不出来,这条红绳会帮你‘找’。”
昂旺走到贴满告示的墙前。纸张层层叠叠,黏贴的浆糊散发着酸腐气味,手指一碰就发黏;粗糙的纸边毛刺扎进指腹,刺痛让人保持清醒。他掀起最上面那张告示的一角,墨汁混合朱砂的腥甜味扑面而来。字迹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但有几行关键条文依旧清晰可辨:无籍者清查,先验所属,再验路条,三验担保;凡立口供入档,须有两名经办人共同画押,方可生效。
他将这几行字冰冷地刻进眼里。记完,他转过身,对着洛桑仁增欠了欠身:“大人,告示写得明白。小人若无所属、无路条、无担保,按告示应先收押外雪候审;若要以口供定罪入档,则需两名经办人共签。仅凭小人一人画押,不合规矩,这……是您我都担不起的‘未照法度行事’。”
他将“照法度”三个字,轻轻巧巧地还了回去。还得很柔和,柔得像奉上一盏温茶。洛桑仁增的眼角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像被烟雾突然熏到。
“你倒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洛桑仁增冷声道。
“小人不敢。只是不想让大人的手,沾上不必要的麻烦。”昂旺的语气近乎谦卑,“字写错了,将来翻旧账时,第一个被翻到的,总是执笔的那个人。”
昂旺点了点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脸上却不敢泄露一丝一毫的机敏。在这个地方,聪明若写在脸上,便是最大的挑衅。
他先观察门槛与地面的缝隙。缝隙里有钻入的冷风,有积年的灰尘,也有破碎的纸屑。那些纸屑并非垃圾,可能是某个被抹去之人的命运残片:一张纸片飘落,就可能意味着一个名字从名册上消失。他又看向洛桑坚赞——他依旧抱着那叠沉重的纸卷,僵立在门槛侧面,肩膀绷得紧紧的,仿佛生怕纸卷掉落。昂旺忽然心念一动:洛桑坚赞不是他的盟友,但或许,是可以被撬动的那块最关键的木楔。
他朝洛桑坚赞的方向,用极低的气声说道:“你若将我写成‘浮浪人’收押,你写下的就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条拴在你我之间的绳结。绳结一旦打成,日后有人想清算时,随时都能顺着绳子,勒到你的脖子上。”
洛桑坚赞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没有回话,只是把怀里的纸卷抱得更紧。粗糙的纸张摩擦着氆氇面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轻得像是在倒吸凉气。
昂旺将话音压得更低,如同将一枚细针悄无声息地塞进棉絮:“给我一个时辰,我还你一个‘可以落笔书写’的名字。名字一旦可以落笔,你的手,自然就不会再抖。”
这句话不算承诺,更像一个充满诱惑的诱饵。洛桑坚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闪烁,如同浓墨中倏忽掠过的一星反光。
昂旺将目光移回那道高高的门槛。他知道,自己又付出了一份代价:刚才那句“给你一个可写的名”,无异于将自己一段不愿示人的底细,主动递到了这个执笔的小吏手中。而常年与名字打交道的人,最擅长的,便是从字里行间的缝隙中,掏出一个人的全部骨头。
他还未来得及再向前挪动一步,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微、极规律的敲击声——笃、笃。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门板背面轻轻点了几下。
紧接着,一张纸的边角,从厚重的门槛与地面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悄然探出了一点点,又迅疾无比地缩了回去。纸上有未干的墨迹,新鲜的墨汁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息。
昂旺的呼吸骤然停滞。停滞太久,肺叶都开始发麻。他强迫自己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吐气,呼出的白雾在严寒中迅速消散。白雾散尽,他看清了门槛缝里那张纸的边缘——是典型的账页格线,是孜康(审计机构)那种将人命与赋税一同折算成冰冷数字的账本格线。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捡。他深知,在门槛前,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捕捉。他将视线投向洛桑仁增的脸,仿佛在恭敬地等待下一步指示;同时,用宽大袖口的阴影,完美地遮掩住了自己指尖极细微的颤动。指尖触到门槛下粗糙的木屑,木刺扎入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疼痛,让他此刻的头脑异常清醒。
门槛缝隙里,那张纸的边角,又极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晃动的幅度很小,却充满了挑衅与引诱的意味。暗处,有人用最小的肢体语言告诉他:门槛,或许可以过。但前提是,你得先付得起那个价格。
昂旺听见一个压低到极限、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气音,贴着冰冷的木缝,飘进他的耳中:
“一页账……换一条路。想想,你还有什么‘记忆’……能抵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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