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雪域假面:拉萨1700 > 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2章 雪城清洗·名单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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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枚边缘磨损的旧印章,被人悄然塞进他蜷缩的掌心。纸边冰冷,仿佛带着无声的警告:‘明日卯时,雪城点名。’

    天光未透,雪城南门的火盆却已先一步燃亮。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锅底,牛粪燃烧产生的浓烟呛得人眼角发涩,只想流泪;寒风从城墙缝隙里钻出,裹挟着湿木头霉烂的气味和马匹汗液的酸馊,钻进鼻腔后,又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刮,刮得胸口阵阵发紧。昂旺·多杰将那枚旧印紧紧攥在袖中,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的纹路,冰冷得像一块沉在死水底的石头。

    门外的告示墙又换了新纸。新纸太过雪白,白得刺眼,而上面的墨迹却黑得发亮,宛若刚从喉咙深处咳出的、尚未凝固的血。有人站在墙下,一遍又一遍高声朗读“无籍清查”的名单,每读一遍,嗓子就更哑一分;哑到最后,连咸茶浓重的盐味也压不住话音里那股恐惧的酸气。人们手中的点名木牌被捏得“咯吱”作响,木屑的干苦气味混着油腻的酥油香,让人几欲作呕。

    队伍被粗暴地分成两股:持有木牌的人往里走,没有木牌的,则被一根抖动的红绳拦到另一边。那红绳一抖一颤,绳结相互摩擦,发出细沙流动般的“沙沙”声——那已不是绳索,而是掂量人性命价码的秤砣。有人试图蒙混挤过去,立刻被差役用木杖顶住胸口,顶得他喘不上气;喘不上气的人,最终只能颓然点头,一点头,便算认了命。

    点名的人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人将木牌高高举到额前,仿佛举着一块微小的护身符。木牌上打着孔,孔里穿着细绳,绳头一抖,能听见木牌与木牌相撞的干涩脆响;那响声里没有诵佛的慈悲,只有冰冷的“在”或“不在”。在的人,脚步略轻地往里走;不在的人,则被猛地拽住后衣领,粗布撕裂的声音像纸张被粗暴扯开,裂口里泄出浓重的汗酸味。

    朗孜官洛桑仁增手下的差役并不急于动手。他们先让名单被高声朗读三遍——第一遍是让人听清,第二遍是让人生畏,第三遍,则是逼人自己从心底承认:你,不在其上。承认的那一刻,人的肩膀会垮塌,呼吸会紊乱,乱到连灌下咸茶都压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恐惧。

    昂旺·多杰站在两股队伍的中间地带,仿佛站在两种不同死法的夹缝里。昨夜他还曾暗自侥幸,以为抓住了“边栏暂记”这根稻草,至少能免于立刻被绳索加身;如今天光大明,他才看清现实:边栏挡不住实际的红绳,也挡不住那些搜寻猎物般的锐利目光。洛桑仁增的两名手下就立在告示墙旁,眼神像钉子,死死钉在每一个不敢抬头的人身上。钉到谁,谁就会被单独叫出来“再问一次”。寒风从墙缝钻入,冷得刺骨,喉咙干涩发紧。

    “尧西·拉鲁。”当有人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昂旺·多杰的背脊瞬间窜过一阵麻痹感。这麻痹从他缺氧窒闷的胸腔里钻出,蔓延到指尖,让他差点把袖中紧握的旧印捏出响动。叫他的人并非朗读名单者,而是洛桑仁增手下的一名差役。那差役朝他随意地招了招手,姿态轻慢,如同在召唤一条野狗。

    他走过去,脚下积雪被踩得“吱吱”作响,响声里夹杂着冰渣摩擦鞋底的刺痛。差役伸手,并不先问木牌,而是嗤笑道:“你昨夜,在那堂上写字,写得可还顺手?”

    这问法带着嘲弄。嘲弄之中,却又透着一股印泥特有的腥甜味——那味道无声地提醒着你:你已被写入某个不显眼的边角,留下了痕迹。

    昂旺·多杰抬眼瞥了对方一瞬,旋即又垂下眼帘,将敬语放得极为软顺:“小人只是遵照抄写僧师父的吩咐,录写了几笔。若有错处,恳请大人明示开导。”火盆的热浪烘烤着脸颊,烟雾呛人,胸口依旧窒闷。

    差役并未接他的敬语,手指径直勾向他袖口:“你的木牌呢?”

    没有。昂旺·多杰喉咙干得发苦,舌尖泛出涩意。他将那枚旧印推到掌心,掌心的微温迅速被金属吸走,只剩下一片冰凉。他将旧印递上:“小人……只有这个。昨夜,有人给的。”

    差役拿起旧印,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再贴到鼻下嗅闻。金属本身并无气味,差役却仿佛嗅到了一股荒谬的笑料。旧印的边缘已被磨得圆滑,刻痕缝隙里还残留着陈年的朱砂粉末,颜色淡褪,如同干涸褪色的血痕。

    “旧的。”差役将印章往昂旺·多杰掌心一拍,拍得他掌心发麻,“旧印不算印信。你拿个旧物件,就想当路引?”

    昂旺·多杰听懂了,这是一个冰冷的程序:旧的不算数,新的才算;而算不算数,不由你决定,只由门槛边这只手裁定。那只手裁定完毕,还顺手将旧印用力推回他袖中,那力道,像是把一桩“麻烦”硬塞回给他。

    旁边一个妇人忍不住,小声替他辩驳道:“昨夜雪巴列空的抄写僧是让他写过字的——”

    差役反手一记耳光,直接将妇人的话语拍碎在空气中。巴掌落下的脆响里带着皮肉相击的短暂热气,但那点热气立刻被寒风抽成冰冷。妇人捂着脸,口中冒出一股血腥味,眼中却不敢让泪水落下——泪若落下,便如同承认自己也是无籍可依的浮萍。

    昂旺·多杰的牙根紧紧咬合,咬到发酸。他几乎要将那句“你凭什么”顶撞出去。但他知道,顶撞出去,换来的只会是更快落下的木杖。

    旁边有人发出窃笑,笑声很轻,却像细针扎进耳膜。昂旺·多杰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但这怒火被高原稀薄的氧气压抑着,烧不旺,只烧出一阵更剧烈的胸口闷痛。他几乎要脱口反问:那昨夜,又是谁将此物塞给我的?最终,他还是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吞咽时喉结剧烈滚动,滚出一股酸涩。

    差役的木杖重重敲在他脚边:“没木牌,站到红绳那边去。你若不服,自去雪巴列空‘自证’。自证得过,你再回来。”浓郁的墨香与陈年霉味混合成一口冷气,吸入肺中,令人发紧。

    “自证”两个字在寒风里显得很轻,却比任何绳结都更坚硬。昂旺·多杰看见红绳那边的人,像牲口一样被一串串牵走,脚拖在雪地里,犁出一条条湿黑泥泞的印子。那印子仿佛在无声宣告:先定罪,后补证。你一旦走过去,罪名便已加身;你若想摘掉,就得拿“证据”去换——而证据,从来就不在你手中。

    就在他迟疑的刹那,有人从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挤了出来。此人衣衫褴褛如一面破旧旗帜,身上却带着一股残存的藏香气味——并非他自身所有,而是长年累月在寺庙门口徘徊蹭染上的。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暗红的血丝。他靠得极近,近到昂旺·多杰能闻到他口中那股草药般的苦味和回甘。

    “别站在风口上。”那人压低声音道,口气像是劝诫,又像命令,“风口站久了,官家的眼睛就容易记住你。一旦被官眼记住,红绳……自会来找你。”

    昂旺·多杰微微偏头,声音压得更低:“你是谁?”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笑声干涩如同咳嗽,咳嗽里带着咸茶味:“我是个能‘作证’的人。也能作‘伪证’。你想要哪一种?”

    他将“作伪证”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在念诵某段经文,但念出的内容却比任何经文都更肮脏现实。昂旺·多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霉味的残余藏香,心里已然明白:这种长期徘徊在权力与信仰门槛边缘的人,学会的往往不是慈悲,而是规矩缝隙里的生存伎俩。

    “我不认识你。”昂旺·多杰说。

    “你不需要认识我。”那人伸出手,掌心里躺着半块被摩挲得发亮的点名木牌,上面的穿孔位置明显偏了一分,“你认识这个就够了。孔位偏了的,官样制式不认。官样不认的,今天之内必被拖走。你若不想被拖走——跟我去法庭。”印泥的腥甜气在鼻尖一晃而过,指尖仿佛又被纸张毛刺扎了一下。

    他将木牌迅速收回袖中,动作快得如同偷取灯油。昂旺·多杰心中一沉:这木牌从何而来?偷的?伪造的?他不敢追问。追问太多,答案本身就会变成一笔还不清的债。

    那人用下巴指了指雪巴列空的方向:“去法庭。你昨夜既然在边栏露了手,今天便躲不过这一遭。你若还想被当作‘人’记录下来,就得给他们一个‘理由’,把你写成‘人’。理由需落在纸上,纸上需加盖印章。而落印的人,不看你是何人,只看你能换来何物。”粗糙的羊毛擦过皮肤,汗液的咸味黏在唇角。

    昂旺·多杰盯着那人的手。手指关节细长,指甲却肮脏发黑,黑渍里混杂着墨迹与泥污。手腕上有一圈陈旧的勒痕,像是曾被绳索长久地“铭记”过。这样的一双手说起“作证”,说得太过熟练。他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个冰冷而省力的偏见:乞丐施舍的怜悯,多半是一桩生意。

    “我能换什么?”昂旺·多杰直截了当地问,问得像刀锋一样干脆。低沉的诵经声压迫着耳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气。

    那人仔细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你没钱。但你有一口能写字的气。还有袖子里那枚旧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耳廓,“那旧印不是给你通关用的,是给某些人确认:你这个人,已经被摆上了台面。你若不去法庭,他们会来拖你。拖你的时候,连问都不会问。”

    昂旺·多杰的胃部又是一阵空冷的绞痛。他想把这番话当作单纯的恐吓,却又分明嗅到其中“程序正确”的味道——而程序的味道,往往最真实,真实得令人作呕。

    “带路。”他说。吐出这两个字时,他听见自己的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如同在某种无形的契约上签下了名字。脚底硌着碎盐粒,耳畔低沉的诵经声不绝,心跳,难以控制地乱了一拍。

    那人却没有立刻动身。他抬起下巴,鼻翼在寒风中微微翕动,仿佛在嗅探一条无形的价码:“证人不是白当的。你若真想进雪巴列空那道门,先把‘谢礼’放到我手里。免得等到了堂上,你一言我一语,官家的笔,最后只记我的功劳。”

    昂旺·多杰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指尖触到的只有粗布衣料的坚硬和自己汗液蒸发后的咸涩。他掰下贴身藏着的、仅有的一小片茶膏,茶膏黏在指腹,黏腻发涩:“只有这个。再多,小人今夜便只能啃雪充饥了。”

    那人将茶膏含进嘴里,咸甜之味在他舌根滚过,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不够。你昨夜写了字,官眼已经记住你了。被记住的人,比茶膏贵重。我要你欠我一笔:明日你若不死,把你那口‘会写字’的本事,借我用一次——替我写一张‘所属证明’。”

    这要求像一道绳结,勒得巧妙而刁钻。昂旺·多杰心头一阵火起:你一个行乞之人,竟敢要我替你伪造文书?怒火之中,却又升起一阵冰冷的清醒:此时此刻,他已没有资格挑选干净的行当。他能挑的,只有“活下去”这一条路。

    “我不写假的。”他把话说得很轻,轻得近乎自我欺骗,“我只写你口述。我写‘据其自言’。你要的,不过是让官家的笔,愿意把你写进某个边角缝隙里。”诵经声沉沉压来,每一次呼吸都浸透了寒意。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时间,最后将嚼过的茶膏渣滓吐在地上,渣滓带着苦涩与甜腻交织的味道,落在雪地上像一粒突兀的黑点:“成。记住你说的话。欠债的人,走路要懂得低头。”

    那人领着他,绕开人群聚集的告示墙,紧贴着城墙冰冷的阴影前行。墙皮潮湿阴冷,摸上去像浸水的破布,湿气里透着霉味;脚下的碎盐粒硌着薄薄的鞋底,硌得脚心阵阵发麻。远处传来的诵经声如同低频的雷鸣,沉沉压着,压得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变慢,又会在某个瞬间骤然加快——心跳加快的时候,人最容易行差踏错。

    雪巴列空的门槛,比南门更高。门槛石上留有陈年朱砂的暗红痕迹,仿佛被无数双忐忑的脚底磨蹭出的、干涸的血迹。门内的墨香更加浓重,浓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案几旁的算盘珠子被人拨动,滚出一串冷硬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叩问:你,值不值得被记录在案。

    洛桑坚赞坐在案几之后,指尖依旧沾染着暗红色的印泥。他抬眼看见昂旺·多杰,目光停留了一瞬,又落回面前的纸张上——那短暂的停留,并非认出他这个人,而是认出了他带来的“麻烦”。旁边站着洛桑仁增的一名随从,手按在木杖上,杖头铜圈反射着火盆跳动的火光,光里带着热度,热度之下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尧西·拉鲁。”随从念出他的名字,语调平板,如同念诵一个亟待纠正的错误,“你来‘自证’。你说你不是无籍,你的凭证,在何处?”寒风从墙壁缝隙钻入,冷得刺骨,喉咙干涩发紧。

    昂旺·多杰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他想提及“昨夜边栏暂记”,话到舌尖又强行止住——边栏只是缝隙,不是凭证。将缝隙拿出来示人,只会让它被撕扯得更大。

    他将那枚旧印轻轻放在案几上。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响声里透着冰冷。洛桑坚赞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嗅到了陈旧朱砂粉末的气味。他伸出手,却没有立刻拿起印章,而是用笔杆的末端,轻轻拨弄了一下——如同拨弄一块来历不明、可能肮脏的肉。

    “旧印。”洛桑坚赞语气平淡,“旧印,可以是祖传信物,也可以是来路不明的赃物。你希望它,成为哪一种?”诵经声压迫着耳膜,每一次呼吸都浸透了寒意。

    这句话像一把细密的针,从“印”直接扎到了“人”。昂旺·多杰心里一阵烦躁:他原以为旧印至少能充当一面盾牌,没承想它先变成了一把指向自己的刀。烦躁之中,又剥离出一丝清醒:规则并非询问你是否拥有凭证,而是在质询你,是否“配”拥有这份凭证。

    他将姿态放得更低,话语压得更软:“恳请师父开示。小人只求一条活路。此印若是赃物,敢请师父收存查办;若是祖传旧物,敢请师父赐下一纸说明,让小人免于被红绳拴走之苦。”寒气贴着牙根蔓延,苦味从舌尖泛上。

    洛桑坚赞没有回答。他手中的念珠在指尖缓缓捻动,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宛如在默默计算着某种命数。他瞥了一眼门外那个“证人”——那个衣衫褴褛之人并未进入大堂,只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像一块随时可以被踢开的污泥。

    洛桑仁增的随从发出一声冷笑:“你倒是伶牙俐齿。你昨夜救人,是巧合;你今日持印而来,是胆量。胆量过大之人,往往更需严查。”

    随从说话时,口中喷出一股温热腥膻的酥油茶气息,这气息扑在昂旺·多杰脸上,让他瞬间回忆起昨夜被火盆热浪烘烤的感觉——烤得皮肤紧绷,紧绷得像一种被迫的招认。旁边,另一个无籍者被差役拖过堂口,脚尖在石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声音里夹杂着恐惧到极致的短促尖鸣;那人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如同羔羊被利刃按住脖颈。

    洛桑坚赞的笔尖并未因此停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那绝望的呜咽更加冰冷。他写完一行字,抬眼问那无籍者:“你所属何处?”

    那人嘴唇剧烈颤抖,抖得像冻结后又被敲打的酥油,“不……不知。”

    随从抬脚,狠狠踹在那人膝弯处。膝弯撞击地面的闷响里带着骨头受力的痛楚,这痛楚让那人立刻“知道”了——他胡乱报出了一个寺庙的名字。随从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记下。自报所属,明日便去查验。若查验不实,罪加一等。”

    昂旺·多杰看得分明: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事实,而是你先将自己套入一个可以追溯、可以问责的框架之中。

    昂旺·多杰忽然彻底明白:他们从不缺乏“理由”将你写成罪人。他们缺乏的,是一个“理由”将你写成“有用之人”。有用,才值得暂留。

    他将心里那句过于现代、过于直白的念头死死压住:此刻,别谈良心,只谈价值。而价值,必须能够当场验证。

    “大人若要查,便请查。”他将声音放得平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僵硬,“小人只恳求一事:容我今夜不必进入红绳那边。待到明日卯时点名之际,小人自会向诸位呈上一个可当场验证的‘判断’。若此判断不应验,小人甘愿按无籍录入名册,任凭发落。若应验……恳请师父,赐我一枚能过此门槛的凭证。”

    洛桑坚赞抬眼,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他。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你一个无籍流民,竟敢在此谈条件。但轻蔑深处,又藏着一丝被勾起的兴趣:你敢拿自己的性命当作赌注押上桌,这说明,你手里或许真的握着点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什么判断?”洛桑坚赞问道。铁器的腥气与牛粪火的烟味混杂在一起,刺激得人鼻翼发酸。

    昂旺·多杰停顿了一息,让胸口因缺氧而产生的闷痛提醒自己,不要把话说满。他指向告示墙的方向:“今晨更新的点名名单,不久后会再次更换一页。换页之时,会多出三户标注为‘昨夜刚补录’的名字。这三户之中,必有一户会被当场拽出队伍,因为其木牌上的穿孔位置,与官样制式不合。孔位不合,非木匠之过,而是有人意图蒙混塞人进去。这塞人之人……会被追查。”

    他不解释如何判断“孔位”,只给出一个可被观察、可被验证的结果。让对方自己去看。只要看到了,便会信一半;信了一半,便足以将他从红绳边缘,挪开至关重要的半步。

    洛桑坚赞既未点头,也未摇头。他只是将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一刮,刮出一点细碎摩擦的砂声,宛如将“可疑”二字刮进了纸的纤维里。那随从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跳动得极快——那是心中隐秘的程序漏洞被人猝然点破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屋内,火盆散发的热力将人逼出细汗,汗味混着浓重的墨香,顿时变得格外刺鼻。

    洛桑仁增的随从皱起眉头,似乎想要反驳。洛桑坚赞却抬手制止,他伸出的手掌苍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他语气依旧平淡:“你说得倒有几分像样。像样,不等于真实。今夜,你宿于何处?”

    他询问住处,如同询问你将头颅暂时寄存于哪一把刀下。昂旺·多杰本能地想躲闪——躲避危险,是求生第一反应。但他又怕,躲闪得太明显,恰恰符合了无籍者“心虚”的画像。这世道,逼人将最细微的心理活动,都当成呈堂证供。

    他强压下那股转身逃离的冲动,硬着头皮回答。答完之后,才觉冷汗已从背脊渗出,汗液的咸涩紧贴着皮肤,被门缝钻入的寒风一吹,立刻变得冰冷,冷得发痒。

    “印经院外的窄巷。”昂旺·多杰答道。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妥——那地方过于僻静,一旦被围堵,便无退路。一丝自负又悄然冒头:他以为自己能算计对方的下一步,却忘了自己始终是那个被算计的棋子。

    洛桑坚赞的嘴角再次微微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更像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他没有给予任何纸面凭证,只将一件小物件随意递了过来:“拿着。莫在门口显露。出了这道门槛,再看。”铁腥与烟火味交织,鼻翼发酸。

    那物件落入掌心,触感是粗糙的木与绳,粗糙之中,带着一点湿润朱砂的冰冷。昂旺·多杰将它紧紧握在手心,握得指尖发麻。门外寒风更烈,他却感觉掌心像被灼烫——烫的,是那种被更高权力“看见”并标记的感觉。

    深夜,他回到印经院外的窄巷。巷子幽深狭窄,两侧墙皮潮湿阴冷,脚步声被厚重的石墙吸走大半,剩下的一半紧贴在耳膜上,如同有人在不远处跟随。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敲击很轻,像用指节谨慎地叩击骨头。口中残余的咸茶冷味变得越发涩口,胸口的缺氧感将空气压迫得粘稠,他没有立刻应答。

    他在巷口悄无声息地绕了两圈。第一圈是察看地面:碎盐雪屑上,有两道新鲜的脚印,边缘尚未被冻硬,说明留下脚印的人刚离开不久。第二圈是凝神倾听:恢弘的诵经声从寺庙深处溢出,掩盖了大部分风声,却掩盖不住远处传来的一两声极其短促、刻意压抑的咳嗽——那咳嗽声太克制了,克制得不像偶然,更像是在提醒,或是在监视。

    他明白,自己已被盯上了。盯梢的人并不急于抓捕,是在等待他把自己带入更深的、更无可挽回的门槛之前。

    他背靠门板,能听见门外极其细微、却异常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稳得……像是经过特殊训练。昂旺·多杰心头涌起一阵愤怒:自己竟被当成了鱼饵,而鱼线早已挂在嘴边。他将怒火强行压下,压到掌心那件冰冷的小物件上。

    在黑暗中,他摸索着将那物件展开。一串陈旧的念珠,珠面冰凉,冰凉的表面泛着常年摩挲形成的油光。其中一颗珠子上,一道鲜红的印痕刺目惊心,印泥尚未完全干透,甜腥的气味直冲鼻腔,如同将一段无法抗拒的誓言,牢牢盖在了他的命运之上。

    一串来历不明的念珠,一颗盖着鲜红新印的珠子——这是将他进一步推入雪城权力迷宫的临时通行证,也是一道悄然锁上的无形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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