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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海祭将启一、潜渊苏醒
黑暗。粘稠的、沉重的黑暗,如同最深沉的海水,包裹着一切意识。
在这片意识的黑海深处,一点微光顽强地亮着。那不是视觉,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是一枚缓缓旋转、散发着朦胧柔和光晕的、新生元丹的自我映照。光晕之中,三道纹路——深蓝如渊、金红似焰、淡粉若霞——如三条细小的游龙,首尾相衔,缓慢而坚定地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吞吐着微弱却坚韧的灵力,滋养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躯。
痛。
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痛,如同亿万根冰针与烙铁同时作用于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这痛楚如此真实,以至于当邱尚仁的意识从虚无中缓慢上浮时,首先“抓住”的,便是这几乎要将他再次撕碎的剧痛。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破碎的**,喉间干涩如火燎。
意识在痛苦中艰难地凝聚。
我是谁?
东海龙宫……三太子……邱尚仁……
《海元三叠》……突破……失败了?还是……
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龟甲、冰泪、定颜珠……三股失控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灵魂深处突如其来的共鸣与破碎画面……冰冷而孤独的剑意……还有,那颗在毁灭边缘亮起的、神秘的光点……
“嗬……”
他试图移动手指,却感觉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沉重、麻木,却又被无处不在的疼痛精细地标注着。眼皮更是重若千钧,只能勉强撑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潜渊阁顶层那镶嵌着明珠与寒玉的穹顶。苍白冰冷的光芒依旧,只是此刻落在他眼中,显得格外刺目而遥远。鼻端萦绕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血腥气、淡淡的焦糊味、还有“定颜珠”碎裂后残留的、几乎消散殆尽的微香。
他还在潜渊阁。
没死。
那么……那最后时刻的异变……
心神下意识沉入气海。
“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震动,从气海深处传来。那枚新生的、缠绕着三色纹路的元丹,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窥探,轻轻一颤,散发出更加清晰的、温润如玉的光芒。三道纹路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虽然细若游丝、却沛然莫御、远超以往的精纯灵力,缓缓自元丹中涌出,顺着千疮百孔却奇迹般未被彻底摧毁的经脉,开始艰难地流转。
这股灵力极其精纯,竟同时蕴含着深海水元的沉凝、一丝冰焰的酷烈与灼热,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坚韧而包容的中和之意。它流过之处,破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剧痛依旧,但在这股新生灵力的滋养下,似乎多了一丝……希望。
真的……成功了?
以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突破了《海元三叠》最凶险的关口,踏入了……金丹境的门槛?
不,似乎还不是完整的金丹。那元丹虽然凝实,三色纹路也已成型,但整体依旧显得虚幻,不够圆满如意,更像是一个……介于虚丹与实丹之间的、奇特的过渡状态。或许可以称之为“三叠虚丹”?邱尚仁心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这状态,《海元三叠》的古籍中并未记载,是功法异变,还是自己走火入魔下的畸形产物?他无从得知。
但无论如何,力量是真实的。虽然微弱,虽然身体近乎报废,但这股新生的、融合了三气的灵力,其本质之高,远非筑基期时可比。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自己对周遭深海灵气的感知和牵引能力,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灵动,也更加“贪婪”。
只是,这代价……
邱尚仁转动唯一能勉强控制的眼睛,试图看清周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落在不远处地面上的“镇海龙龟甲”和“冰焰鲸王泪”。龟甲表面原本流转的光华暗淡了许多,那些龙鳞状的纹路也显得滞涩;那滴冰泪中心的火焰更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似乎耗损了大量本源。而更近一些的地方,是那枚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定颜珠”。它静静地躺在一小滩暗金色的、凝结着冰晶与焦痕的血迹旁边,像一件被彻底遗弃的残破饰品。
定颜珠……碎了。
邱冰冰给的……定颜珠……
这个名字,连同灵魂共鸣时感受到的那一抹冰冷剑意与烦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这一次,不再是一闪而逝的破碎画面,而是一种更加确切的、沉甸甸的感知。那共鸣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几乎能“触摸”到她挥剑时,剑锋划破空气留下的冰冷轨迹,以及那冰冷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细微的涟漪。
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为什么是她?
还有,她……在烦乱什么?与东海有关?与即将到来的……海祭有关?
念头纷至沓来,却虚弱得无法连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如同两座大山,再次将他残存的意识拖向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昏迷过去之前,他模糊地听到,潜渊阁那厚重无比、隔绝内外一切的“玄水重门”,似乎被人从外面,以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是谁?
潜渊阁是龙宫禁地,尤其这顶层,非特殊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他这次闭关,更是提前报备,言明是冲击《海元三叠》关键隘口,凶险异常,严禁打扰。
是值守的龙宫侍卫?还是……
意识彻底沉没,黑暗再次降临。
*
玄水重门外。
叩门的,并非披坚执锐的龙宫侍卫。
而是一个身形微微佝偻、穿着朴素灰色麻衣、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竹笠的老者。竹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鬓角和布满皱纹、肤色黝黑的下颌。他手里提着一个看不出材质的暗沉木桶,桶沿还搭着一条半旧不新的布巾,看起来就像龙宫里最寻常不过的、负责洒扫杂役的老仆。
然而,若是有修为精深、眼力高明之人在此,便会发现,老者那看似随意叩门的手指,每一次落下,指尖都萦绕着极其细微、却凝练到令人心悸的淡金色毫芒。那毫芒触碰到玄水重门——这扇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轰击的、掺杂了“玄元重水”炼制的巨门时,竟如水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门扉上任何防御符文的反应,只是发出了那穿透力极强的、特定的叩击声。
更诡异的是,老者的身形,明明站在那里,气息却仿佛与周围深海水元、与这幽暗的廊道、甚至与那扇厚重的巨门,完全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单凭神识探查,恐怕会直接将他忽略过去,如同一块顽石,一丛海草。
叩门声在空荡的廊道里回响,无人应答。
老者并不意外,也不着急。他静静地站在门外,微微侧头,竹笠下的耳朵似乎动了动,像是在倾听着门内极其细微的动静——那几乎不可闻的、破碎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狂暴灵气冲撞后的混乱余波。
片刻后,他放下叩门的手指,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锈铁摩擦:
“啧,搞成这副德行……《海元三叠》?老龟我活了这么些年,就没见几个炼这玩意儿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一半人族血脉,到底是不安分……”
他摇了摇头,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早有预料。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了玄水重门那冰冷光滑的表面。
没有灵力爆发,没有咒文念诵。那扇沉重无比、需要特定令牌和法诀才能开启的大门,就在他手掌轻按之下,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苍白冰冷的光泄出,映照出老者竹笠下小半张苍老而平静的脸,和一双深褐色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海底泥沙的眼眸。那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看惯沧桑的古井无波。
他提着木桶,侧身,如一道淡淡的灰色影子,滑入门内。
玄水重门在他身后,再次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
潜渊阁顶层。
灰衣老者踏入这片狼藉的空间,目光扫过瘫倒在地、气息微弱、身上还残留着青、红、粉三色异象未完全褪尽的邱尚仁,又瞥了一眼散落在地的龟甲、冰泪和破碎的定颜珠,最后,视线落在那一小滩暗金色的血迹上。
他走到邱尚仁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邱尚仁冰凉的手腕上。淡金色的毫芒再次于他指尖一闪而逝,探入邱尚仁体内。
“唔……”老者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经脉破损七成,脏腑移位,气血亏虚近半……三气冲撞得可真够狠的。不过……”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淡金色毫芒似乎变得更加凝实,小心翼翼地避开邱尚仁体内脆弱不堪的经络,探向其气海深处。
当他的“目光”“看”到那枚缓缓旋转、散发着三色微光的“虚丹”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是……”老者低声自语,“三气非但没有互相湮灭,反而……强行糅合了?虽然粗糙,虽然隐患不小,但这股新生的灵力……啧啧,有点意思。比《九龙至尊功》那路子野多了,也险多了……”
他收回手指,沉吟片刻。然后,他打开带来的那个暗沉木桶。桶内并非清水或杂物,而是一种粘稠如膏、颜色深碧、散发着浓郁草木清香与淡淡腥气的药泥。
“算你小子命大,也够疯。”老者一边用桶沿搭着的布巾,蘸取那深碧色的药泥,一边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低语,仿佛在跟昏迷的邱尚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老龟我当年欠你娘一个人情……虽然她早就……唉。这‘海魂续命膏’,便宜你小子了。能不能挺过来,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动作熟练而稳定,将药泥均匀地涂抹在邱尚仁身上那些因灵气冲突而崩裂的伤口、以及皮肤上颜色异常的部位。药泥触体冰凉,随即化为一股温润而充满生机的力量,丝丝缕缕渗入邱尚仁破损的肌体,与那新生元丹散发的灵力一内一外,共同修复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涂抹完药泥,老者又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呈现温润玉白色的丹药,捏开邱尚仁的嘴,塞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直入丹田,护住那新生脆弱的虚丹,并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精纯的元气。
做完这一切,老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次打量了一下四周。他的目光在破碎的定颜珠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色,有追忆,有叹息,也有一丝……了然的无奈。
“定颜珠……裂天剑派那丫头……”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他弯下腰,将散落的“镇海龙龟甲”和“冰焰鲸王泪”捡起,放在邱尚仁身侧。至于那颗破碎的定颜珠,他犹豫了一下,也一并拾起,小心地放在邱尚仁手边。
然后,他提起空了的木桶,走到玄水重门前,如进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穿门而出。
门,再次无声关闭。
潜渊阁顶层,重归死寂。只有邱尚仁身上涂抹的“海魂续命膏”散发着淡淡的碧光,与他气海内那枚三色虚丹的微光,交相辉映。空气中狂暴的灵气余波,正在缓慢平复。而那滩暗金色的血迹,以及血迹旁破碎的定颜珠,在这苍白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门外廊道,灰衣老者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他留下的低语,似乎还在这深海之下的寂静廊道中,微微回荡:
“……海祭快到了,龙宫里里外外,眼睛都多得很……小子,抓紧时间醒来吧。这摊浑水,怕是比你那《海元三叠》……还要凶险呐……”
*
时间,在这永恒的深海中,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数日。
邱尚仁的意识,再次从深沉的黑暗中,被一阵强烈的、混合着麻痒与清凉的奇异感觉唤醒。这一次,痛苦减轻了许多,身体的控制权也回来了大半。
他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清晰了许多。依旧是潜渊阁那冰冷的穹顶,但此刻看去,却感觉格外……亲切。劫后余生的感觉,如此真实。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了。又试着缓缓吸了一口气,虽然脏腑依旧隐隐作痛,但不再有那种火烧火燎、撕裂般的感觉。气海中,那枚三色虚丹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的灵力虽然依旧微弱,却稳定而坚韧,持续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勉强坐起身。
身上覆盖着一层已经干涸、变成深绿色硬壳的膏状物,散发出浓郁的草木清香。身侧,是光华黯淡的龟甲与冰泪,以及……那颗布满裂痕、彻底失去灵气的定颜珠。
“这是……”邱尚仁看着身上的药泥,又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润的、护持着虚丹的暖流,心中明了。
有人来过。在他昏迷时,救了他。
不是龙宫那些眼高于顶的御用丹师,也不是他那位高高在上、几乎从未正眼看过他的龙王父亲。是谁?那个叩门声……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模糊的、灰衣佝偻的身影,以及那沙哑的低语。虽然昏迷中听得断断续续,但那句“老龟我当年欠你娘一个人情”,却清晰地印在了记忆里。
是龙宫里某位隐世不出的前辈?还是母亲当年留下的……故人?
邱尚仁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不管是谁,这份救命之恩,他记下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
他盘膝坐好,闭目凝神,开始引导气海中那新生虚丹的力量,配合体表“海魂续命膏”残留的药力,加速修复己身。
修炼无日月。
当他再次从深沉的入定中醒来时,身上的药泥硬壳已然脱落大半,露出下面新生的、泛着健康光泽的皮肤。体内经脉修复了约莫三成,虽然依旧脆弱,但已能支撑灵力进行简单的周天运转。气海中的三色虚丹,光芒比之前凝实了些许,旋转也更为流畅。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心头微微一紧。
海祭大典!
龙宫千年一度的“海祭”,乃是东海乃至四海龙族最重要的盛典之一,祭祀上古海神,彰显龙族威严,同时也是四海龙族、以及与龙族交好的各方势力汇聚一堂、明争暗斗的舞台。按照惯例,就在近期了。
他这次闭关冲击《海元三叠》,本就是为了在海祭之前,尽可能提升实力,以免在那种场合,因修为低下而更加难堪。没想到差点身死道消,虽然侥幸突破,凝聚了这古怪的“三叠虚丹”,但身体远未恢复,实力也大打折扣。
必须出去了。
邱尚仁深吸一口气,压下脏腑间残余的隐痛,缓缓站起。身上的法袍早已在之前的灵气冲突中破损不堪,他手指一弹,一点微弱的灵光闪过,换上了一件备用的、式样普通的深蓝色法袍。又挥手收起地上光华黯淡的龟甲与冰泪。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颗破碎的定颜珠上。
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弯下腰,将它捡起。入手冰凉,再无丝毫灵气与暖意,只剩下粗糙的裂痕触感。粉色的珠身,因为碎裂,显得灰暗斑驳。
他轻轻握了握,冰冷的裂痕硌着掌心。然后,将其收入怀中一个贴身的储物锦囊里。那里,没有多少珍贵之物,只有几样母亲留下的、不值钱的小物件,以及一些他自己炼制的、品阶不高的丹药和符箓。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玄水重门前,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门外,依旧是那条幽深空旷、明珠镶嵌的廊道。但与闭关前相比,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灵气的变化,而是一种……紧绷的、隐隐躁动的氛围。远处,似乎有更多的巡逻侍卫列队走过,甲胄碰撞声、低沉的口令声,比往日密集了许多。廊道墙壁上那些古老的、带有防御和照明作用的符文,光芒似乎也比平时更明亮、更频繁地闪烁。
海祭将近,龙宫这部庞大而古老的机器,已经开始全速运转,同时也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邱尚仁沿着熟悉的路径,向着自己的居所“听涛轩”走去。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也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闭关前,多了几分沉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深藏于眼底的锐利。
沿途遇到一些龙宫仆役、低阶侍卫,以及少数几位同辈的龙子龙孙、或依附龙宫修炼的水族修士。他们看到他,神色各异。有的恭敬行礼,眼神却带着疏离;有的则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毕竟,冲击金丹失败、甚至走火入魔的例子,在龙宫并不少见,尤其是对于他这种修炼冷门凶险功法的“混血”太子。
邱尚仁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这种目光,他早已习惯。
“听涛轩”位于龙宫外围区域,一座相对独立的珊瑚小院。这里位置偏僻,灵气也算不上浓郁,但胜在清净。这也是他那位名义上的父王,东海龙王,对他这个“半龙”儿子的某种“优待”——眼不见为净。
推开院门,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不大的庭院里,种着几丛能自行发光的“月影珊瑚”,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晕。一株来自陆地的、被他以阵法勉强维持生机的老梅树,枝干虬结,在这个深海之底,依旧倔强地开着几朵惨白的小花。树下,是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切如旧,却又仿佛隔了一层薄纱。闭关冲击生死关的余悸,以及体内那枚新生虚丹带来的、截然不同的力量感知,让他看这熟悉的小院,也有了不同的感受。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桌面,触感真实。
回来了。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了。
但接下来呢?海祭大典在即,各方势力云集,龙宫内部暗流涌动。他那尴尬的身份,这刚刚突破、却隐患未除、远未恢复的修为……还有,那道遥远的、冰冷的剑意,以及那颗破碎的定颜珠……
邱尚仁闭上眼,深海冰寒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冷却。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至少要有自保之力。然后,去面对那避无可避的……海祭,以及海祭之后,可能到来的一切。
包括……那道注定会出现的、深蓝色的、冰冷如剑的身影。
他睁开眼,眼底深处,那枚新生虚丹的三色微光,似乎悄然流转了一下。
深海之下,暗流已起。
二、裂云东渡
天裂山,斩岳剑坪。
此地并非试剑台那般杀伐惨烈的演武之地,而是裂天剑派迎接外客、举行大典、以及大型飞遁法器起降的正式门户。
剑坪坐落于裂云主峰东南侧一处被硬生生削平的山巅之上,纵横千丈,通体以上好的“星纹钢岩”铺就,坚硬无比,可承载万钧之力。坪面并非完全平整,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铭刻着无数道细密的剑痕。这些剑痕并非装饰,而是一座巨大聚灵、防御、指引复合阵法的组成部分,平日里隐而不显,一旦激发,足以抵挡元婴修士的猛攻。
此刻,正值辰时初刻。天裂山脉高处特有的罡风依旧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但今日的罡风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更加锐利、更加凝聚的“风”——那是无数道或明或暗、或强或弱的剑意、剑气,汇聚于此,自然形成的无形力场。修为稍低者,立于坪上,便会觉得肌肤隐隐刺痛,呼吸不畅。
斩岳剑坪中央,静静地泊着一艘巨舟。
舟长近百丈,通体呈现流线型的深青色,材质非金非木,乃是采集九天罡风层中的“青冥风铜”混合多种天材地宝炼制而成,表面光华内敛,隐隐有云纹流转。舟首并非寻常舟船的尖头,而是被铸造成一柄无柄巨剑的形状,剑尖直指东方苍穹,透出一股破开一切、一往无前的锋锐之意。舟身两侧,各自烙印着一个巨大的、银钩铁画的古篆——“裂”与“天”,笔划如剑,剑气冲霄。
这便是裂天剑派赫赫有名的长途飞行法器之一——“裂云舟”。全力催动之下,可日行十万里,穿云破雾,等闲金丹修士亦难追赶。更有强大的攻击与防御法阵,寻常妖兽或劫修,根本不敢靠近。
此刻,裂云舟周围,已然聚集了十余名裂天剑派弟子。
这些弟子大多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背负长剑,气息精悍,眼神锐利,修为最低也在筑基中期,其中更有数人达到了筑基后期乃至巅峰。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扫过巨舟,或是投向剑坪入口的方向,神色间既有执行重要任务的肃穆,也隐隐透着一丝远行的兴奋与好奇。
毕竟,东海龙宫千年海祭,乃是修行界难得的盛会。能代表裂天剑派前往观礼,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与荣耀。更不用说,东海龙宫富甲四海,奇珍异宝无数,若能借此机会开开眼界,甚至结交一些其他势力的年轻才俊,对日后修行也大有裨益。
“王师兄,听闻东海之滨有‘海市蜃楼’,幻景万千,其中或有上古遗宝,这次说不定能有机会一探?”
“李师妹慎言,我等此行首要乃是观礼,代表宗门颜面,不可节外生枝。况且东海龙宫规矩森严,切莫惹出事端。”
“听说龙宫宴席之上,有‘玉液琼浆’,饮之可抵数年苦修……”
“呵,那也得有命享用才是。别忘了,四海龙族向来眼高于顶,其他受邀势力也非善与之辈。此次海祭,明为观礼,暗地里不知有多少机锋。”
弟子们议论纷纷,话题渐渐从东海风物,转到了这次领队之人身上。
“邱师姐……真的会来吗?”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的弟子,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问身旁的同伴。
“掌门谕令已下,岂会不来?”另一人笃定道,眼中却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既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邱师姐虽然……性情清冷,但行事向来果决,从未误过宗门之事。”
“那是自然。只是……”年轻弟子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与邱师姐同行,这一路怕是……安静得很。”
周围几名听到对话的弟子,脸上也都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邱冰冰在裂天剑派年轻一代中,声名赫赫,是无数弟子仰望的高峰,但也因其冰冷孤高、不近人情的性格,让人敬畏有加,却难以亲近。与她同行,压力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剑坪入口处,那由两道天然形成的、形如巨剑交错的石阙方向,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踏上了星纹钢岩铺就的坪面。
喧嚣声,如同被无形的剑锋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邱冰冰。
她依旧是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裂天剑派深蓝劲装,长发以一根简单的同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冷完美的侧颜。腰间悬着那柄看似普通的“凝冰剑”,步履平稳,一步步走来。清晨略显苍白的天光洒在她身上,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她肌肤愈发剔透,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寒气四溢的名剑。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剑坪上聚集的十余名同门,与周围的岩石、呼啸的罡风并无区别。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拒人**里之外的冰冷气场,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剑坪,瞬间落针可闻。
几名负责此次行程协调、早已等候在此的执事堂弟子,连忙上前,其中一人手持玉简,恭敬行礼:“邱师姐,奉掌门与执事堂之命,此行东海观礼人员十名,已全部到齐,这是名录与行礼清单,请师姐过目。裂云舟也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邱冰冰停下脚步,目光在那玉简上扫过,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惯有的、没有起伏的冷意。
那执事弟子似乎早已习惯,神色不变,收起玉简,继续道:“此次海祭大典,据龙宫传讯,将于七日后于东海‘归墟海眼’附近的‘祭海台’举行。裂云舟全速前行,约需五日可抵东海近海,届时龙宫会有接引使前来。舟内已备好沿途所需物资,以及赠予龙宫的贺礼清单,也请师姐核实。”
邱冰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看向那艘庞大的裂云舟,看向舟首那柄直指东方的无柄巨剑。
东海……
那个名字,那个地方,再次清晰而无可回避地横亘在心头。
她眼神依旧空茫冰冷,但在那空茫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却因这即将成行的现实,而悄然荡开。并非期待,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面对既定事实的、冰冷的确认。
“登舟。”
没有多余的废话,邱冰冰吐出两个简单的音节,率先迈步,向着裂云舟敞开的舱门走去。
身后,十名被选中的弟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收敛心神,整理仪容,按序跟上。没有人说话,甚至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很快,所有人都登上了裂云舟。巨大的舱门缓缓合拢,将外界凛冽的罡风与窥探的目光隔绝开来。
舱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显然运用了须弥芥子之术。分为数层,有供弟子们休息的静室,有存放物资的仓库,也有控制飞舟的核心舱室。布置简洁,以实用为主,处处透着裂天剑派一贯的冷硬风格。
邱冰冰直接走向位于飞舟最上层的核心舱室。那里是操控裂云舟的中枢,也是领队之人的居所。
在她踏入舱室的瞬间,一个恭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邱师姐。”
邱冰冰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来人是此行十名弟子中修为最高、也最为沉稳的一人,名叫陆明轩,筑基巅峰修为,在门内素以处事周全、剑法扎实著称,此次被指定为副领队。
“何事。”邱冰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明轩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语气平稳:“师姐,诸位师弟师妹已安顿好。按照行程,裂云舟将在一炷香后正式启程,穿过‘天罡云路’,直赴东海。这是预计的航线图,以及沿途可能经过的几处修士聚集区或险地,请师姐示下。”
说着,他双手奉上一枚玉简。
邱冰冰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接那玉简,只是道:“你既为副领队,航线之事,由你与控舟弟子商定即可。非遇变故,不必报我。”
陆明轩似乎料到此答,神色不变,收回玉简:“是。另外……关于东海龙宫,以及此次海祭大典的诸般事宜,师弟这里整理了一些情报,或许对师姐……”
“不必。”邱冰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该知道的,我已知晓。做好分内之事。”
“……是。”陆明轩微微一滞,低头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敛去。
邱冰冰不再多言,迈入核心舱室,厚重的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陆明轩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石门,轻轻叹了口气。这位邱师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冰冷得不近人情。此去东海,龙宫形势复杂,各方势力云集,她这般态度……只希望不要横生枝节才好。
他摇摇头,转身去安排启程事宜了。
核心舱室内,陈设更加简单。除了一张寒玉榻,一个打坐的蒲团,便只有正前方一面巨大的、光华流转的水镜,显示着裂云舟内外的各种景象与符文数据。
邱冰冰走到水镜前,目光落在水镜投射出的、缓缓后退的斩岳剑坪景象上。天裂山巍峨的群峰,在晨雾与罡风中渐渐模糊、远去。
东海,越来越近了。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凝冰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空茫的心神,微微一凝。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她再次于心中默念这早已融入骨髓的信条。剑心通明,映照己身。那丝因“东海”这个名字而泛起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波澜,被强行抚平,冻结。
此行,只是任务。
观礼,致贺,走个过场。
至于那个人,那段婚约……
凝冰剑的剑鞘内侧,冰冷的刻痕微微硌着指尖。
石门外,隐隐传来裂云舟启动时低沉的嗡鸣,以及阵法运转、灵气汇聚的呼啸声。飞舟缓缓升起,调整方向,舟首那无柄巨剑般的撞角,对准东方天际。
下一刻,庞大的舟身猛地一震,化作一道深青色的流光,撕裂云层,没入那无尽的蔚蓝天穹,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青色尾迹。
斩岳剑坪上,罡风依旧呼啸,卷动着残留的云气与剑气,仿佛在无声地送别。
东方,海天相接之处,朝阳正喷薄而出,将无边的云海染成金红。裂云舟,便向着那一片辉煌与未知,疾驰而去。
三、暗涌龙宫
东海龙宫,水晶宫正殿,万龙朝宗殿。
此殿位于龙宫最核心的“真龙秘境”入口前方,是东海龙宫举行最重要庆典、接待最尊贵宾客、以及龙王处理核心机务的场所。其宏伟壮丽,已非寻常言语可以形容。
殿高百丈,通体以整块整块的“万载空青琉璃”筑成,这种琉璃采自归墟海眼最深处,历经万载水压与灵脉浸润,坚逾精金,更能自发柔光,将深海之底的幽暗,化为一片澄澈明亮、却又丝毫不刺眼的青碧世界。支撑大殿的,是九九八十一根盘龙石柱,每根石柱皆由纯净无瑕的“深海暖玉”雕琢而成,其上盘绕的金龙栩栩如生,龙睛以拳头大小的“夜明鲛珠”点缀,随着光影流转,仿佛随时会破柱飞出,翱翔九天。
殿顶并非封死,而是以巨大的、近乎透明的“水精穹顶”覆盖,抬头望去,可见上方幽蓝深邃的海水,以及那些游弋其间的、庞大而美丽的海兽身影,如同活着的壁画。更有无数珍奇的深海珊瑚、发光水母、宝石般闪烁的鱼群,被无形的力量拘束在穹顶之下,缓缓飘荡,散发出五彩斑斓的瑰丽光芒,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梦似幻。
地面铺陈着光滑如镜的“玄冰墨玉”,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的光影与石柱的巍峨,行走其上,仿佛踏足星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灵气,其中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尊贵无比的纯正龙气,非龙族血脉或得龙王特许者,在此久留都会感到无形的威压。
此刻,万龙朝宗殿内,并非寻常议事时的空旷肃穆。无数蚌女、鲛人、虾兵蟹将穿梭不息,手捧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奇花异草、明珠美玉,忙碌地布置着宴席所需的案几、坐席、灯盏、屏风。这些侍者皆训练有素,动作轻盈迅捷,不敢发出丝毫杂音,使得大殿虽人影幢幢,却依旧维持着一种庄严的寂静。
大殿最高处,九级台阶之上,是一张宽大无比、通体以“星辰金”与“万年沉香木”打造的龙纹宝座。宝座上空无一人,但仅仅是其存在本身,便散发着统御四海的煌煌威仪。
宝座之下,大殿两侧,已经按照身份地位,初步摆放好了数以百计的坐席。最靠近宝座的,自然是四海龙族核心成员、以及诸如裂天剑派这等顶尖势力代表的席位,以最上等的“温神暖玉”为案,“云霞锦”为席。稍远些,则是次一级的妖族、人族大宗门、海外散修巨擘的位置。再往外,才是众多依附龙宫的中小势力。
每一张案几上,都已经开始摆放一些前期的灵果、香茗。那些灵果,有的形如婴孩,莹白如玉(人参果);有的赤红如火,隐现凤纹(朱离神枣);有的则湛蓝如海,水汽氤氲(碧海潮生果)……皆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奇珍。盛放它们的器皿,也非金即玉,宝光莹莹。
空气中,除了灵气的芬芳,更开始弥漫起各种珍稀香料燃烧后的氤氲之气,有“龙涎香”、“深海沉檀”、“九叶琼芝”等等,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精神振奋。
数名身着华丽袍服、头戴高冠、气息深沉如海的老者,正站在大殿不同位置,低声交谈,偶尔指点一下侍从的布置。他们是龙宫的“礼官”和“内务总管”,负责此次海祭大典一切礼仪与接待事宜,此刻正做着最后的检查与调整。
“……北海的‘玄冰玉髓盏’要摆放在敖钦太子席位左侧,切记,北海龙族性喜寒凉,靠近他们的席位,降温阵法需再加强三成。”
“西海送来的‘金沙流苏毯’铺在敖闰龙王席位下,嗯,边缘要抚平,不可有丝毫褶皱。”
“裂天剑派的席位……安排在敖广龙王右下第三席。剑修不喜奢华,案几上的装饰撤去一半,换上‘养剑兰’和‘清心竹’即可。酒水备烈一些的‘焚心焰’,他们好这个。”
“人族‘天机阁’的席位再靠后些,靠近殿门,他们喜欢观察记录,那个位置方便些……”
礼官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大殿中,依然清晰可闻。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因为这不仅关系到龙宫的体面,更关系到四海势力之间微妙的平衡与礼仪。
就在礼官们忙碌指挥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紫金色龙王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龙睛开阖间隐有雷霆闪烁的中年男子,在一众气息强大的龙族将领与文臣的簇拥下,迈步走入大殿。他所过之处,所有忙碌的侍者、礼官,尽皆匍匐在地,不敢仰视。
正是当今东海龙王,敖广。
敖广并未走向那高高在上的龙纹宝座,而是负手立于大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正在布置的恢弘场景。他的视线所及,那些珍贵的灵果、美玉、香料,仿佛都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
“四海宾客,几时可至?”敖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在大殿中回荡。
一名礼官首领连忙上前,躬身答道:“回禀陛下,西海、南海使者已于昨日抵达,安置在‘碧波苑’与‘珊瑚宫’。北海使者今日辰时可至。其余各方势力,除最远的北冥玄宫与西域大雷音寺需明日方到,余者皆在今日内抵达。”
敖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裂天剑派席位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裂天剑派呢?”
“裂天剑派观礼使团,由真传弟子邱冰冰率领,已于昨日乘‘裂云舟’离开天裂山,预计五日后抵达东海近海。臣已安排‘巡海夜叉’率队于三日后出东海边界接引。”
“邱冰冰……”敖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龙睛之中,有复杂的光影流转。他自然知道这个女子,裂天剑派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也是……他那个“半龙”儿子名义上的未婚妻。这桩婚事,是上古盟约的延续,是两大势力利益的结合,也是他心中一根不大不小、却始终存在的刺。一个血脉不纯的儿子,一个心如冰刃的儿媳……哼。
“三太子,近日何在?”敖广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旁边一位身着文臣服饰、留着长须的老龙连忙答道:“回陛下,三殿下自月前入‘潜渊阁’闭关,冲击金丹之境,至今未出。臣已命人留意,一旦三殿下出关,即刻禀报。”
“冲击金丹?”敖广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这个儿子,身怀一半人族血脉,在龙宫中地位尴尬,修炼也不走龙族正统的《九龙至尊功》,偏要去选那凶险莫测的《海元三叠》。这次闭关,也不知是成了,还是……他并未过多询问,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海祭之前,让他来见朕。”
“是。”老龙恭声应下。
敖广不再多问,转身走向龙纹宝座后的侧殿。那里是龙宫真正的核心,连接着“真龙秘境”的入口,也是他日常处理政务、修炼之所。
望着龙王离去的背影,几位礼官和近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海祭大典在即,龙王陛下亲自过问细节,尤其是对裂天剑派和三太子的关注,无不预示着,这次大典,恐怕不会仅仅是一场热闹的祭祀那么简单。
暗流,已然在这富丽堂皇、灵气盎然的万龙朝宗殿内,无声地涌动着。
*
水晶宫深处,一座比万龙朝宗殿稍小,却更加精致华美、处处透着女性柔婉气息的宫殿——“珠光阁”内。
这里是东海龙后,敖广的正妃,西海龙族公主敖璃的居所。
与万龙朝宗殿的恢弘大气不同,珠光阁以珍珠、贝壳、各色珊瑚为主要装饰,光线柔和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甜香。无数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被巧妙地镶嵌在墙壁、穹顶,如同夜幕中的繁星。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以深海雪貂绒织就,行走其上,悄无声息。
此刻,龙后敖璃并未像往常一样,在寝宫内休憩,或与侍女嬉戏。她端坐在一张以整块“七彩珊瑚”雕成的梳妆台前,对着一面光滑如水的“水镜”,任由身后两名最贴身的鲛人侍女,为她梳理那一头长及脚踝、光泽流转的墨蓝色长发。
镜中的女子,容颜绝美,看不出具体年岁,既有少女的娇嫩,又具成熟妇人的风韵。眉心一点菱形水蓝鳞片,为她增添了几分高贵与神秘。只是,此刻她那双与敖广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妩媚动人的龙睛之中,并无多少闲适惬意,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阴霾。
“娘娘,您看这支‘九凤衔珠步摇’,配您今日这身‘流霞鲛绡裙’,可还合适?”一名侍女捧起一支流光溢彩、以极品火玉雕刻成九只凤凰形态、凤凰口中各衔一枚不同颜色灵珠的华美步摇,轻声询问。
敖璃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支步摇,并未回答,反而问道:“碧儿,陛下今日,可是去了万龙朝宗殿?”
名为碧儿的侍女连忙答道:“回娘娘,是的。陛下辰时便去了大殿,询问海祭布置事宜,方才才回‘真龙殿’。”
“哦?”敖璃纤细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梳妆台上的一串“凝神静气”的沉香木珠,“他可曾……问起过别的事?比如,裂天剑派,或者……听涛轩那边?”
碧儿与另一名侍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紧张。碧儿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道:“奴婢听前殿当值的小内侍说,陛下……似乎问及了裂天剑派使团的行程,还有……三殿下的近况。”
“哼。”敖璃轻哼一声,声音不高,却让两名侍女身体微微一颤。“他倒是记得清楚。海祭这等大事,四海八荒的眼睛都盯着,他自然要做出个样子来。裂天剑派……那位‘冰冰姑娘’,可是这次使团的正使呢。”
她的语气平淡,但“冰冰姑娘”四个字,却刻意加重了一丝,透出若有若无的凉意。
“娘娘,”另一名侍女小声劝慰道,“那邱冰冰不过是裂天剑派一个弟子,即便天赋再高,终究是小辈。她与三殿下的婚约,乃是上古旧例,做不得准的。况且三殿下他……陛下心中,自然是更看重大殿下与二殿下的。”
“做不得准?”敖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若真做不得准,陛下又何必特意叮嘱,海祭之前要让老三出来见人?还不是要在四海宾客面前,把这场戏演足了?裂天剑派势大,这桩婚事,便是绑住他们的一根绳子。至于绳子那头拴着的是谁……”她顿了顿,眼中冷意更盛,“只要不是我的广儿和钦儿,拴条阿猫阿狗,又有何妨?”
两名侍女噤若寒蝉,不敢接话。她们深知,龙后娘娘对那位出身低微、血脉不纯的三殿下,以及那桩可能带来变数的婚约,心中芥蒂极深。
敖璃沉默了片刻,看着镜中自己绝美的容颜,忽地问道:“老三闭关,可有消息传出?是成了,还是……废了?”
碧儿低声道:“潜渊阁那边口风很紧,只说三殿下仍在闭关,未得陛下或殿下许可,任何人不得打扰。不过……有在附近值守的侍卫私下议论,说数日前,潜渊阁顶层似有异常灵气波动,极为剧烈,但很快平息,之后便再无动静。”
“异常波动?”敖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海元三叠》……哼,人族弄出来的偏门功法,妄图以人身修龙力,何其可笑。当年他母亲便是……罢了。”她似乎不愿提及那个早已逝去的、来自人族小国的公主,摆了摆手,“继续留意。一旦他出关,立刻来报。本宫倒要看看,我这个‘好儿子’,能给我,给这龙宫,带来什么‘惊喜’。”
“是。”两名侍女连忙应下。
敖璃不再说话,任由侍女为她戴上那支九凤衔珠步摇。步摇垂下的灵珠,在她颊边轻轻摇晃,折射出迷离的光彩,却映不亮她眼底那层越来越浓的阴霾。
海祭将启,八方云动。
她这个东海龙后,统御后宫,母仪四海(至少表面如此),有些事,有些人,必须在掌控之中。尤其是那个有着一半低贱人族血脉、却偏偏占着“三太子”名分,还可能与裂天剑派那锋利丫头绑在一起的儿子……
珠光阁内,甜香依旧,气氛却莫名地有些凝滞。
*
就在龙宫深处暗流涌动之时,听涛轩内,邱尚仁的调息恢复,也到了关键之时。
小院寂静,只有月影珊瑚散发着幽蓝的光晕。邱尚仁盘坐于石凳之上,双目紧闭,周身气息起伏不定。
体内,那枚三色虚丹,旋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些许。深蓝、金红、淡粉三道纹路,光芒流转,不断自虚空中汲取着深海灵气,转化为那种独特的、融合了三气特性的新生灵力,滋养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得益于“海魂续命膏”和那枚不知名丹药的强大药力,以及虚丹灵力本身的玄妙,他的伤势恢复速度,远超预期。破损的经脉已修复近半,脏腑的隐痛也大为减轻。虽然距离完全康复、稳固虚丹境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已有了行动之力。
然而,恢复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每当灵力运转到某些特定的、与神魂关联紧密的经脉时,识海深处,便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那悸动的源头,并非来自他自身,而是……遥远西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烦乱的……剑意共鸣。
邱冰冰。
她正在靠近。乘着裂云舟,穿越千山万水,向着东海而来。
这种灵魂契约层面的模糊感应,在他凝聚了这枚奇特的三叠虚丹之后,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她情绪中那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抑的波澜——并非期待或喜悦,更像是一种面对不得不完成之事的、冰冷的确认与潜在的抗拒。
这感知让他心神微乱。《海元三叠》的灵力运转,也因此出现了几次微小的滞涩。
“呼……”
邱尚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离体后,竟隐隐分成三色,随即消散在深海的空气中。他睁开眼,眼底深处,三色微光一闪而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尽快适应这新生的力量,掌控这枚虚丹,同时……也要学会屏蔽,或者至少是控制那随着修为突破而变得敏锐的灵魂共鸣。否则,在这种状态下见到邱冰冰,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以她那冰冷的性子,怕是稍微一丝情绪波动,都能被她那通明剑心感知得清清楚楚。
那绝非他想要的局面。
他需要力量,需要掌控,需要在这即将到来的、各方势力汇聚的海祭漩涡中,拥有立足乃至周旋的资本。而不是作为一个血脉不纯、修为低下、还可能被未婚妻的剑意轻易影响的“笑话”存在。
邱尚仁站起身,走到那株来自陆地的老梅树下。惨白的小花在深海幽蓝的光晕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倔强地开放着。就像他,就像他那早已故去的母亲。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冰凉粗糙的树干。
母亲……那个温柔却早早凋零的人族女子,留给他的,除了这尴尬的血脉和地位,似乎就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和这株她当年亲手种下、却只能在深海阵法中勉强存活的梅树了。
还有那个神秘的、救了他的灰衣老者……“欠你娘一个人情”……
邱尚仁的眼神,逐渐变得沉静,却也更加深邃。
海祭将至,龙宫内外,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父王的淡漠,龙后的忌惮,两位兄长的疏离乃至敌意,其他龙族子弟的轻蔑……还有那些即将到来的、各方势力的年轻才俊,其中不乏对他这“半龙太子”和那桩婚约感兴趣、或心存轻视者。
而邱冰冰的到来,无疑会将这一切,都推到风口浪尖。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心念一动,邱尚仁转身回到静室。他需要尽快熟悉虚丹境的力量,需要一两门可以傍身的法术或战技。《海元三叠》功法本身更偏向于根基修炼与灵力特性的淬炼,对敌手段记载不多。龙宫藏经阁中或许有适合的,但他身份特殊,贸然前往,恐生事端。
或许……可以试试那门母亲留下的、他一直未曾真正修炼成功的秘术?
他从贴身的储物锦囊中,取出一枚颜色暗淡、非金非玉的古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些扭曲的、并非龙宫通用文字的符文,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仿佛被岁月侵蚀的印记。
这是母亲遗物中,唯一一件他至今未能弄清用途的东西。以前修为不够,无法激发。如今凝聚虚丹,灵力质变,或可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丝融合了三气特性的新生灵力,缓缓注入令牌之中。
起初,令牌毫无反应。就在邱尚仁以为又一次失败之时,令牌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突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虽然光芒瞬间即逝,但一股极其隐晦、却苍凉古老的波动,自令牌中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他气海中的三色虚丹,似乎也被这波动触动,轻轻震颤了一下。
有戏!
邱尚仁精神一振,正要继续尝试,院外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恭敬却疏离的声音:
“三殿下可在?奉龙王陛下谕令,请殿下前往‘真龙殿’觐见。”
父王召见?
邱尚仁目光一凝,迅速收起令牌,整理了一下衣袍,将体内因为尝试激发令牌而略微波动的气息平复下去。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迈步走出静室,推开院门。门外,站着一名身着银色龙鳞甲胄、面容刻板的龙宫侍卫统领。
“带路。”邱尚仁神色平静,语气无波。
侍卫统领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苍白却平静的脸色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转身在前引路。
邱尚仁跟在后面,目光掠过廊道两侧那些熟悉的、却又仿佛隔了一层冰冷琉璃的龙宫景致。深海的光芒幽暗而恒定,照在他深蓝色的法袍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真龙殿,龙王敖广的日常居所与政务处理之地。
那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踏出听涛轩的这一步起,他就已经置身于这深海龙宫、乃至即将到来的整个海祭大典,那无声涌动、却可能致命的无形漩涡之中了。
而他手中的筹码,只有这枚刚刚凝聚、隐患未除的三叠虚丹,一块用途不明的古老令牌,以及……那道越来越近的、冰冷的剑意共鸣。
他微微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尖传来破碎定颜珠那粗糙冰冷的触感。
路,总要自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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