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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现在最乱套、最没人管的地方，还得是张家口堡。天一亮，胆战心惊熬了一夜的百姓，才敢哆哆嗦嗦地把门打开条缝，探出脑袋往外看。
街上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带起的尘土和零星没烧完的火把灰烬。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烟味还没散干净。
有人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地往晋商八大家住的那条街摸。
离得老远，就看见那几家气派的高门大院，此刻全都门户洞开，两扇厚重的大门不是被炸烂了就是歪在一边。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人声没有。
最胆大的那个，扒着范家炸坏的门边往里一瞅，腿当时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院子里，走廊上，横七竖八倒着好些人，看穿着有护院有家丁也有穿绸缎的，身下地上黑乎乎一片，全是干涸的血。
几只野狗正在远处探头探脑。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全城。
守备老爷死了！兵营被炸了！晋商八大家全被鞑子杀光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好像也被搬空了！
最初的恐惧过后，一种异样的情绪开始蔓延。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被晋商欺压、被守备兵丁勒索过的穷苦人，还有街面上那些游手好闲的混混。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个瘦猴似的闲汉，瞅见靳家敞开的大门里，倒下的账房先生手边掉着个鼓囊囊的褡裢。
他左右看看，咽了口唾沫，猫着腰飞快地溜进去，抓起褡裢就跑。里面叮当响，是碎银子！
这一下就像往滚油里滴了水。
越来越多的人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先是远远看着，然后慢慢靠近那些洞开的宅邸。
有人捡起门口散落的铜钱，有人溜进院子，从死去的护院身上摸走钱袋和佩刀，还有人冲进库房，扛起一匹没被搬走的绸缎就跑。
混乱像瘟疫一样扩散。
起初还只是小偷小摸，捡点零碎。
后来见真的没人管——守备死了，当兵的缩在营里不敢出来，八大家里活口都没几个，人们的胆子越来越大。
开始是两三人结伴进去搬东西，后来干脆成群结队，呼朋引伴。
“快！范家库房里还有好多生铁锭！搬一块是一块的钱！”
“王家后宅那口水井里，听说以前掉下去过金镯子！”
“梁家地窖好像没被掏干净，咱们再去翻翻！”
整条街，不，整个张家口堡都陷入了疯狂的抢掠。
百姓、闲汉、甚至一些小商户，全都红了眼，冲进八大家的宅子，见什么拿什么。
搬不走的家具被砸烂，墙上的字画被扯下，房檐的瓦片被揭掉，连花园里的花盆都被人抱走了。
为了争夺一个看似值钱的瓶瓶罐罐，两伙人能当场打起来。
军营里那些幸存的兵丁，刚开始还不敢动。
可看着外面越来越乱，银子、绸缎、各种好东西在眼前流来流去，当官的也死了好几个，剩下的把总、小旗自己心里也长了草。
不知哪个带的头，一队兵丁拿着刀枪也冲出了营门，不是去维持秩序，而是直接加入了抢掠的队伍！
他们更专业，知道哪里可能还藏着好东西，动起手来也更凶。
原本还有些秩序的抢劫，彻底变成了无法无天的打砸抢。
整个张家口堡乌烟瘴气，哭喊声、叫骂声、抢夺斗殴声、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响成一片，比昨晚王炸他们行动时还要热闹百倍。
王炸派去附近高处瞭望的哨骑快马加鞭赶回营地，把张家口堡已经乱成一锅粥、全民都在洗劫晋商府邸的消息带了回来。
王炸听了哨骑的汇报，脸上露出早知如此的笑容，冷笑一声：
“抢吧，砸吧。先让他们自个儿乐呵几天。等他们把屎盆子互相扣结实了，自然有人来替咱们擦这脏屁股。”
旁边的窦尔敦好奇：“侯爷，谁这么好心，来给咱们擦屁股？”
王炸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道：“满桂呗。估摸着这会儿，他已经在路上了。”
原来，在动手之前，王炸就让人给宣大总兵满桂送了封密信。
信是以张维贤的名义写的，只说得到密报，张家口堡守备张世荣与晋商勾结，克扣军饷，恐激起兵变，让满桂速派得力人马前往弹压，以防酿成大祸。
算算日子，满桂接到信，再点齐兵马赶过来，差不多就是这两三天该到了。
等他带着大军赶到，看见张家口堡这副烂摊子——守备被杀，晋商被屠，全城兵民正在疯狂抢掠，那场面，够他喝一壶的。
这“黑锅”和“烂摊子”，自然就顺理成章地甩给了这位号称能战的宣大总兵，让他去头疼怎么收拾吧。
王炸确实没打算把满桂往死里坑。
说到底，当初他能跟朱由检、张维贤搭上线，满桂在中间也算出了力，算是结了个善缘。
这次甩锅给满桂，是形势所迫，也得给人家点甜头。
王炸琢磨着，等见了面，从这次抄没的浮财里，分润一点给满桂和他手下的边军，堵住他们的嘴，
再让他们帮忙把“张家口堡兵变、乱民勾结溃兵洗劫晋商”这出戏给唱圆满了。
他相信，以满桂的脑子，还有之前那份“救命”的香火情，这老小子绝对会乐得屁颠屁颠地配合，说不定演得比谁都卖力。
这时候的满桂在哪儿呢？
他正骑着马，带着两千多精锐骑兵，玩命似的往张家口堡赶呢！
把拖着辎重粮草的大部队远远甩在后面几十里，根本顾不上。
他脸上又是急又是怒，嘴里不住骂娘。
几天前接到那封以张维贤名义发来的密信时，他就不太信。
张世荣那王八蛋贪是贪，可要说激起兵变，似乎还差点火候。
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张家口堡是宣府西路咽喉，万一真乱了，让蒙古人或者后金钻了空子，那他这个宣大总兵也别干了。
他一边派人去张家口堡打探，一边点齐兵马准备着。
结果探马还没回来，新的消息就传来了，说张家口堡方向半夜火光冲天，隐约有爆炸和厮杀声！
接着，逃出来的零星百姓和溃兵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守备张世荣被杀！晋商八大家被不知哪来的悍匪血洗！全城大乱！
满桂一听，脑袋嗡的一声，再也不敢耽搁，留下副将带大部队跟上，自己亲率骑兵先行，一路上把马都快抽断了气，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张家口堡。
他心里把那惹出泼天大祸的张世荣和不知死活的晋商骂了千百遍，更把那个写信预警的“张维贤”骂得狗血淋头——这他妈叫“恐激起兵变”？
这他妈是已经天翻地覆了！
“快！再快点！日落前必须赶到张家口堡！”
满桂挥着马鞭，对着身后卷起的滚滚烟尘吼道。他屁股都快被马鞍磨出火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可千万别让乱子波及到关防，让鞑子趁虚而入！至于到了之后怎么收拾那烂摊子，他现在一想就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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