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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六,下午天色阴得泛灰,风刮得挺猛。王炸和赵率教在离密云不远的一个荒村里,挤进一间还算囫囵的土坯房躲风。
两人就着冷水嚼了干粮,身上才稍微有了点热乎气。
王炸把水囊塞子塞好,搁在脚边。
他得跟赵率教交个底,有些事不能再拖。
他清了清嗓子,屋里静悄悄的,他声音显得有点空旷。
“老赵,咱哥俩说几句实在话。”
王炸像拉家常一样开口了。
“打从万历皇帝那时候算起,这大明朝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一年比一年乱。
到了天启年,更不用说,辽东那边一仗接一仗,地盘越打越小。
这些事儿,你在辽东几十年,亲身打过,见过,流过血,
里头的滋味你比我清楚,用不着我多嘴。”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着对面正低头卷烟叶的赵率教。
赵率教手没停,但耳朵明显支棱着。
“可有个道理,我今天得跟你摆明白。”
王炸接着说道,
“有我王炸在,咱们头上这片天,它就塌不下来。
我既然来了这儿,撞上这档子事,
就绝不会瞪眼瞧着这华夏地界被外人占了,弄得乾坤颠倒,山河变色。
真要有那么一天,什么法子都想尽了,路都走绝了,没别的招,那我也认。
但我临了肯定拽上那些想来祸害的杂种,一块儿上路,绝不让他们痛快。
这话,我算先给你垫个底。”
赵率教卷烟叶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王炸。
王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直直地看着他,不像开玩笑。
赵率教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他没吱声,把手里的烟叶和破纸片放下,坐正了身子,
然后朝着王炸抱了抱拳。
意思是,话他听进去了,心里有准备了,让王炸只管说。
王炸点点头,知道他明白了,便不再绕弯子。
“那就说正事。
遵化城,没守住,十一月初四那天破的城。
巡抚王元雅,殉国了,听说是在衙门里自尽的。
同一天,三屯营也丢了,现在八成也落在了鞑子手里。
至于守三屯营的朱国彦……”
王炸撇了下嘴,
“那胖子是死是活,我拿不准,消息传得乱。
不过以他那副德行和惜命的劲儿,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见势不妙,提前溜了。”
赵率教原本坐得笔直的身体,在王炸说到“遵化城破”时,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等听到“三屯营也丢了”,他脸上那点因为烤火才有的微红血色,
“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灰白的线。
他眼睛没看王炸,而是盯着面前地上一个土坑,胸口却像拉风箱一样,
鼓起来又塌下去,连着好几次,吸进去的都是破屋里冰凉的空气。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像是把那股冲到天灵盖的惊怒和寒气硬压回了肚子里,
脖颈上凸起的青筋也慢慢平复了下去。
他抬起有些发颤的手朝王炸摆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接着说。我……听着。”
王炸把脚边的水囊拿起来,拔开塞子,递到赵率教跟前。
“先缓口气。”
王炸说道,
“行,老赵,是条硬汉子,没趴下。
就冲这个,兄弟我给你点三十二个赞。”
等赵率教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两声,脸色反而回转了些,
王炸才继续往下说。
“我琢磨着,尤世威带着昌平兵,今天,最晚明天,肯定能到密云扎下营盘。
朝廷现在抓瞎,能用上的兵不多,我猜最迟明天,调令就得追着他屁股到,让他移驻蓟州。
那边有袁崇焕的关宁军,两下里凑成个犄角的阵势,
指望着能挡住黄台吉的主力,不让他那么痛快地扑到北京城下。”
“黄台吉那老小子,”
王炸哼了一声,“
占了遵化,得了便宜,他不会急着走。
他肯定会留在遵化附近,以逸待劳,就等着明军各路援兵心急火燎地赶过来,他好吃掉。
照我看,这王八蛋至少得在遵化待到过年,正月十五往后,才有可能挪窝。
这么算,咱们还有几个月工夫,能在他觉着一切安好的老巢边上,做点文章。”
“眼下第一步,是先找到尤世威。
把你家里老小安顿的事情托付给他,去了你这块心病。
至于怎么找着他,见了面怎么谈,你甭操心,听我安排。咱们见机行事。”
赵率教一直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王炸说完,他才慢慢转动手里的水囊,又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下肚,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把脸上那点湿痕和水渍都擦掉。
然后他看向王炸,很慢但很肯定地点了下头。
“成。”
赵率教声音还有点沙,但说的字字有力,
“就照你说的办。我跟你走。”
王炸满意地点点头:
“那成,咱哥俩先美美睡一觉再说。
还是晚上行动,悄悄滴进村,打枪滴不要,尽量别闹出啥动静。”
赵率教没搭话,起身就出了破屋。
紧接着,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叮咣五四的响动,
像是木头被用力折断,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硬扯下来。
王炸侧耳听了听,是旁边那间更破的厢房传来的动静。
他摇摇头,知道这是赵率教的老毛病又犯了,又去拆人家房梁了。
这几天下来,王炸都快习惯赵率教这个特殊的“癖好”了。
自打那晚在柳家堡砸了个痛快之后,这老头好像就对拆房子产生了某种兴趣。
一路走过来,但凡是夜宿的破屋废宅,只要结构还勉强撑着的,
赵率教总要去摆弄摆弄,不是卸下几根看着还算结实的椽子,
就是掰下几块能用的木板,有时候甚至真能把半塌的房梁给弄下来。
王炸私下里嘀咕,这老赵上辈子是不是干拆迁队的,这手艺,这劲头,啧啧。
你瞧瞧,自打大闹了柳老财家之后,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也懒得管,由着赵率教去折腾。
反正那些木料收拾收拾,晚上生火、搭个简易遮蔽,
或者万一需要做点什么临时工具,都算有用。
王炸收回心思,从那个仿佛永远装不满的随身空间里,
先扯出两床从柳家库房顺来的厚实棉被,虽然花色土气,但蓬松干净。
他把被子铺在屋里相对平整避风的角落,弄出个能躺人的地铺。
接着,他又掏出那套熟悉的锅碗,一个小铁锅,一个陶罐,几副碗筷,
还有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马肉,一把晒干的野菜,一小块姜,还有最后一小撮盐。
院子里叮咣的声响还没停,间或夹杂着木头断裂的脆响和尘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王炸就在这背景音里,熟练地找个背风的墙根,
用捡来的干草枯枝引燃一小堆火,架上铁锅,化开雪水,
把马肉切成小块扔进去,又掰碎了干野菜,拍上姜块。
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冒起热气,
肉香混着姜味慢慢散开,在这荒村寒夜里,勾得人肚子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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