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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入“不死”的公司2008年11月10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十五分。
陈默独自坐在交易席前。
身后,小林、王涛、小吴他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但没有人靠近。这是陈默要求的:“今天我下单,你们看着,别说话。”
主屏幕上,上证指数低开0.8%,延续着过去两周不死不活的阴跌。成交额预测依然在地量区间徘徊——今天可能又是不到400亿的一天。
陈默没有看指数。
他盯着屏幕右侧的自选股列表。
列表里只有两只股票。
第一只,代码后面跟着一个所有人都陌生的名字:
钱江水利(600283)
这不是那47家破净股里的任何一家。
它是陈默和沈清如用整整三天时间,从A股一千多只股票里,一只一只筛出来的。
筛选标准只有三条:
第一,必须是垄断或近乎垄断的生意。水务公司——政府特许经营,一个城市只能有一家。居民可以不用某品牌的洗发水,但不能不用水。
第二,现金流必须极其稳定。过去五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从未为负。这意味着不管经济好不好,水费总是要交的。
第三,负债率必须足够低。总负债不超过总资产的40%,短期借款不超过现金余额的50%。这样即使银行停止放贷,它也死不了。
钱江水利全部符合。
它经营着浙江五个城市的水务项目,区域垄断,用户稳定。过去五年,每年现金流都是正的,而且稳步增长。总负债率38%,账上现金3.2亿,短期借款只有1.1亿。
它的股价呢?
2007年最高点:16.8元。
今天开盘价:4.31元。
市值:7.6亿。
而陈默算过它的清算价值——按最保守的假设,把所有的水厂、管网、办公楼都当废品卖,也值5.8亿。如果按“持续经营”的价值估算,至少值10亿以上。
市场给它的定价,比废品价还低。
为什么?
因为市场不相信,在这种经济环境下,还有人会按时交水费。
但陈默相信。
水费逾期要交滞纳金。停水通知贴到单元门口,再穷的人也会想办法凑钱。
这就是必须品的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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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只股票,名字更不起眼:
南宁糖业(000911)
筛选逻辑完全不同。
糖业不是垄断,不是必须品——人可以不买糖,但食品加工厂不能不买糖。糖是工业原料,是食品饮料行业的上游。
南宁糖业是广西最大的制糖企业之一,占据全区约15%的产能。它的客户包括可口可乐、娃哈哈、统一这些大公司。这些公司不会因为经济危机就不生产饮料了——人们喝不起茅台,但可乐还是喝得起的。
更重要的是南宁糖业的资产负债表。
总负债4.2亿,其中短期借款1.8亿,长期借款0.6亿。
账上现金:3.1亿。
存货:2.8亿(主要是糖和蔗渣,糖有期货市场,随时可以变现)。
应收票据及账款:1.2亿(客户都是大公司,坏账风险低)。
陈默算过它的清算价值:现金+存货打折+应收打折,减去所有负债,大约还剩2.5亿。
市值呢?3.8亿。
这意味着市场给它的“持续经营溢价”只有1.3亿——相当于白送它的品牌、渠道、生产线、土地、以及未来所有的盈利可能。
更关键的是,糖业有一个天然的安全垫:政府收储。当糖价过低时,国家会启动收储机制,托底价格。这意味着南宁糖业的存货,有一个隐形的价格下限。
这是一个陈默想了很久才想通的逻辑:
在经济危机中,有些行业会被政府保护。不是因为政府仁慈,是因为这些行业倒了,会引发连锁反应——糖厂倒闭,蔗农破产,农村稳定出问题。
所以,糖业可能不是最赚钱的行业,但它是最难死的行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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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
钱江水利开盘价4.31元,比昨天收盘跌1分。
南宁糖业开盘价5.12元,跌2分。
陈默把鼠标移到交易系统的买入框上。
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
他忽然想起1994年那个夏天。
上证指数跌到325点那天,他在上海四平路的亭子间里,盯着深发展的K线图,也是这样握着鼠标,悬着手指。
那时他账户里只剩下五万块钱。那是他从1992年入市以来,所有的积蓄。
那一笔买入,他用了一万块。
深发展,8.5元。
后来那只股票涨到多少,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那一笔,他可能活不到1996年的牛市,也走不到今天。
十四年过去了。
他手里剩下的,依然是“最后的现金”。
只是这一次,不是他自己的。
有六个人的信任,押在那些钱上。
有三百五十七万抵押贷款,押在那些钱上。
有四十多个没有赎回的客户,押在那些钱上。
有001号客户那句“死了也不退”,押在那些钱上。
他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陈总。”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是小吴。
陈默没有回头。
“陈总,”小吴说,“您上次说,只要公司能活下去,永新那些公司就值钱。您现在买的这两家,比永新还能活。”
陈默没有说话。
“所以,”小吴顿了顿,“我们相信您。”
陈默的手指动了。
不是猛地按下,是慢慢压下去,像在冰面上试探第一脚。
左键点击。
买入界面弹出:股票代码600283,买入价格4.31元,买入数量——
他犹豫了一下,输入:10000股。
四万三千一百块。
占公司可动用现金的……不到1%。
然后他点击“确认”。
交易系统提示:委托已提交。
三秒后,提示变成:已成交。
成交价4.31元,数量10000股,成交金额43100元。
这是默石投资自2008年9月15日雷曼破产以来,第一笔主动性买入。
陈默看着那个成交记录,看了很久。
四万三千一百块。在2007年,这个数字还不够他在庆功宴上开几瓶好酒。
但此刻,这笔交易的分量,比他过去任何一笔千万级别的交易都重。
因为它不是基于“市场要反弹了”的判断。
是基于一个更简单的逻辑:
如果这家公司不会死,那么现在的价格,就是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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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陈默开始第二笔买入。
这一次是南宁糖业,5.12元,15000股,七万六千八百块。
买入后,他把鼠标推到一边,靠进椅背。
身后一片寂静。
没有人问“为什么买这么少”。
也没有人问“为什么不一次买够”。
因为每个人都明白,这不是在抄底。
这是在冰面上行走。
你不知道冰层有多厚,不知道哪里会有裂缝,不知道走几步会掉下去。
你唯一能做的,是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慢,随时准备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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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市场又跌了。
钱江水利收盘4.25元,跌1.4%。
南宁糖业收盘5.03元,跌1.8%。
陈默买入的那两笔,账面浮亏:一千多块。
王涛看了一眼屏幕,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小林在风控台上,手指悬在键盘上,但最终什么也没做——陈默说过,今天的所有交易,不需要风控审核。
小吴低着头,像是在看研究报告,但鼠标半天没动。
陈默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陈总是不是买早了?
他们不敢问。
陈默也没有解释。
收盘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在那张写满“活下去”三个字的白板旁边,他新写了一行字:
“2008年11月10日,买入钱江水利、南宁糖业。理由:不会死。”
他放下笔,转身看着六个人:
“这笔交易,可能会继续亏。可能下个月,这两只股票会跌到3块钱、4块钱。可能我会买在腰部的半山腰。”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
“五年后,这两家公司还在。它们的业务还在赚钱。它们的水厂还在供水,糖厂还在榨糖。”
“而五年后,那些现在被追捧的热门股,可能有一半已经消失了。”
他看着他们:
“我买的不是股价。我买的是‘它们会活着’这个事实。”
“只要这个事实成立,现在的价格,就是白送。”
交易室里依然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上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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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沈清如推开陈默办公室的门。
陈默正对着电脑,在看钱江水利的年报。
“买了?”她问。
“买了。”
“多少?”
“两万五千股,不到十二万。”
沈清如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感觉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
“很奇怪。”
“奇怪什么?”
“以前下单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能涨多少’‘什么时候卖’‘止盈点设在哪’。今天下单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沈清如:
“这家公司,会不会死?”
沈清如没有回答。
“然后我发现,”陈默继续说,“一旦想清楚‘它不会死’,其他的问题,好像都不重要了。涨跌不重要,什么时候卖不重要,止盈止损都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不会死的东西,迟早会涨回去。可能需要一年,可能需要三年,可能需要五年。但只要它活着,那一天总会来。”
他顿了顿: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它活着的时候,拿着它的股票。”
沈清如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你变了。”
陈默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以前你买股票,是在和市场博弈。现在你买股票,是在和公司共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不是投资技巧的变化。这是投资哲学的变化。”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1999年那个傍晚,在外滩渡轮上,沈清如问他:“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他说:“想做一个不用为生存而交易的人。”
九年过去了。
他还在交易。
但他终于不再“为生存而交易”了。
他现在做的,是“为存在而交易”。
不是赌市场会怎么样。
是赌这些公司,会继续存在。
只要它们存在,他就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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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陈曦已经睡了。
陈默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名为“活下去的47种可能”的文件夹。
他在里面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叫:
“已经活下来的”
然后把钱江水利和南宁糖业的所有研究资料,都拖了进去。
只有两家。
47家里面,他只选了这两家。
不是因为他不想买更多。
是因为他必须确保,每一家被选中的,都真的“不会死”。
这个标准,比任何估值模型都严格。
比任何技术指标都苛刻。
但正是这种苛刻,让他能在冰面上,踩下那第一脚。
关掉电脑前,他看了一眼日期。
2008年11月10日。
距离2009年,还有51天。
51天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手里握着两家公司的股票。
两家不会死的公司。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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