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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愿降薪的承诺书2008年11月3日,星期一,上午八点二十分。
陈默推开公司玻璃门时,发现前台的灯已经亮了。
这有些反常。
过去三周,随着团队从一百余人缩减到十几人,运营总监把前台的上班时间从八点半调整到了九点——“反正也没什么访客了”,他在邮件里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今天,灯亮了。
不仅如此,前台那个小小的迎宾台上,还放着一束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普通的白色雏菊,插在一只透明玻璃瓶里。瓶子是财务赵姐平时养绿萝的那只,花茎修剪得很整齐,水也是新换的,清澈见底。
陈默站在前台边,看了那束花好几秒。
花没有卡片。
但他知道是谁放的。
小吴,研究部唯一留下的研究员。去年秋天她刚入职时,有次闲聊说起自己周末去花市买花,被沈清如听见了。沈清如随口说了一句:“雏菊很好养,花期也长。”
从此,小吴的工位上常年养着一小盆白色雏菊。
陈默没有问,也没有道谢。
他只是在那束花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交易室。
但脚步,比进门时轻了一些。
---
交易室里,人比往常更齐。
不是全部——现在“全部”加起来也不到十个人了。
风控台前坐着小林,那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年轻风控员。张浩离职时把他托付给陈默:“这孩子是我招的,专业底子不错,就是经验浅。陈总,您多带带他。”
会计赵姐坐在财务区的老位置,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凭证在核对。她从2005年公司成立就在,是比周明还早入职的老员工。四年里,她经手了默石从五千万到五十亿再到二十亿的全部账目。
研究席上,小吴和小周并肩坐着。小周是去年秋招进来的硕士,北大金融毕业,当初面试时他说“想去国内最好的私募学投资”,把陈默给逗笑了。现在,他还在。
交易席上只有王涛一个人。自从张欣然和刘鹏离职后,他主动揽下了所有日常交易执行的工作,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运营总监老刘坐在角落的临时工位上——他原本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两个多月前主动搬了出来。“那边太冷清了。”他说。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各自忙碌的人。
没有人抬头和他打招呼。
不是因为不尊重。
是因为他们从来不在工作时间做这些虚礼。
这是默石的老传统:晨会之前,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专注得像正在执行任务的哨兵。
陈默没有打扰他们。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但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道细细的缝。
不是为了透气。
是为了听到外面的声音。
——交易室里太安静了。
---
上午九点,晨会。
椭圆形会议桌上,只坐了七个人。
陈默居中,沈清如在他右侧。往下数:小林、赵姐、小吴、小周、王涛、老刘。
七把椅子,刚刚好坐满半张桌子。
陈默翻开笔记本,正要开口,小吴忽然举了举手。
“陈总,在您开始之前,我们有样东西想给您和沈总看。”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给陈默。
那是一份A4打印的文件,标题只有一行字,没有花哨的字体,没有加粗,没有下划线:
《自愿薪酬调整承诺书》
陈默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
他往下读。
“致:默石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陈默总经理、沈清如研究总监
2008年以来,公司面临前所未有的市场环境与经营压力。作为公司的一员,我们深切理解当前阶段的困难。
经全体签名人自愿、平等、充分沟通,我们一致同意:
自2008年11月1日起至2009年4月30日止,共六个月期间,自愿将本人月度薪酬调整为“深圳市最低工资标准+基本社保公积金”的生活保障水平。超出此标准的部分薪酬,待公司经营状况恢复正常后,再行协商补发事宜。
我们做出此决定,出于以下三点共识:
一、我们相信,当前的市场危机是周期性的,而非永久性的。我们的公司和团队,有能力穿越这个周期。
二、我们相信,公司当前采取的投资策略是理性的、负责任的。我们为自己的工作成果感到自豪,不因短期业绩否定长期价值。
三、我们相信,陈总、沈总以及默石投资的核心价值观,值得我们在困难时期付出额外努力。
我们没有任何怨言。
我们只想看到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
签名人(按姓氏拼音排序):
—— 小林(风控部)
—— 王涛(交易部)
—— 小吴(研究部)
—— 小周(研究部)
—— 赵姐(财务部)
—— 老刘(运营部)
2008年11月3日”
陈默看完最后一个字。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沈清如从他手中接过文件,一行一行慢慢看。她看得很慢,比平时读任何研究报告都慢。
看完后,她把文件放回陈默面前。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端坐着。
陈默抬起头,看着会议桌对面的六个人。
他们也在看着他。
没有期待,没有紧张,甚至没有那种“等老板表态”的局促。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群在风雪夜里围坐在火堆边的旅人,偶尔交换一个确认彼此还在的眼神。
“小林,”陈默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你入职才三个月。”
小林点点头:“是的,陈总。”
“张浩走的时候,没带你一起走?”
“张总提过。”小林说,“他说那边缺风控,让我考虑一下。”
“那你为什么没去?”
小林沉默了几秒。
“张总对我很好,教我很多东西。”他说,“但我来默石,不是冲张总来的。是冲您。”
他看着陈默:
“我读研的时候,导师给我们讲过您的案例。2005年到2007年,在市场最狂热的时候,您的组合贝塔只有0.6,阿尔法每年超过15%。导师说,这是国内私募界极少见的、用风控创造价值的样本。”
他顿了顿:
“我来默石,是想跟您学怎么做投资。不是学怎么在市场好的时候赚更多,是学怎么在市场不好的时候不亏钱。”
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
“虽然这半年……我们也在亏钱。但我每天复盘风控数据,发现那些减仓决策,每一笔都有明确的逻辑支撑。不是瞎蒙的,不是凭感觉的,是系统算出来的。”
他抬起头:
“我相信这个系统。也相信您。”
陈默没有说话。
他转向王涛。
“王涛,你呢?有什么想说的?”
王涛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大道理。”
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像在组织语言:
“我就是觉得,这半年虽然亏了钱,但我没觉得自己在做错事。以前在别的私募,老板让追涨停板、让挂假单、让帮庄家锁仓,我干了,赚钱了,但心里不踏实。”
他看了一眼陈默:
“在默石,我每天收盘后复盘,知道自己今天做的每一笔交易,都有客户的利益在里面。不是帮老板出货,不是配合庄家拉升,是真的在帮客户管钱。”
他咧嘴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踏实感,比年终奖值钱。”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赵姐。
赵姐今年四十八岁,在公司里年龄最大,平时话最少。陈默和她共事四年,加起来说过的话可能不超过两百句——但公司每一分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赵姐,你呢?”陈默问。
赵姐放下手中的签字笔,抬起头。
她的眼眶也有些红,但声音很稳:
“陈总,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股票那些。但我在默石四年,看着公司从十几个人发展到一百多人,又从一百多人变回十几个人。有人走的时候骂公司,有人走的时候骂您,这些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的,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
“2006年,我爱人查出胃癌。手术费、化疗费加起来二十多万。我那会儿刚入职一年,根本没攒下钱。”
她看着陈默:
“是您让财务给我预支了十三个月工资,还以公司名义给我爱人捐了五万。您说,‘赵姐是公司的家人,家人生病,公司该管’。”
陈默没有否认。
他记不得这件事了。不是刻意忘记,是这些年给出去的“预支工资”“困难补助”“员工借款”太多了,多到他根本不需要记得。沈清如有一本专门的账本,封面上写着“默石家庭基金”。
“我爱人现在恢复得很好,每天还能去公园打太极。”赵姐的声音有些哽咽,“陈总,您不用记得这件事。我记得就行。”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默看着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小周。
小周是这六个人里最年轻的,今年才二十五岁。北大金融硕士,面试时陈默问他为什么选择默石,他说“想去国内最好的私募学投资”。那时陈默以为这孩子只是会说话。
“小周,”陈默问,“你是你们那届同学里,唯一一个还留在私募行业的吧?”
小周点头:“是的,陈总。其他同学有的去了券商,有的去了银行,还有两个考了公务员。”
“他们劝过你离开吗?”
“劝过。”小周老实说,“上个月同学聚会,大家知道我还在默石,都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小周想了想:“就是……看傻子的那种眼神。”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
小周自己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我想,要是现在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来默石,是来学投资的。”小周说,“真正的投资,不是牛市里大家一起赚钱的那种投资。是在熊市里,还能按照自己的原则做决策的那种投资。”
他看着陈默:
“这半年我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二十五年加起来都多。如果现在走了,这些学费就白交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而且,故事还没看到结局呢。”
陈默看着他。
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眼睛里还有光。
那光不是盲目乐观——经历了这十个月,任何盲目乐观的人早就走了。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相信。
相信自己所做的工作有意义。
相信带领自己的人值得跟随。
相信眼下的黑暗,不是永远的黑暗。
陈默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份《自愿薪酬调整承诺书》。
六个人的签名,六个名字。
他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
小林放弃了赵峰那边的offer,选择留在一个连风控总监都离职的公司。
王涛放弃了大半年终奖和轻松的环境,选择每天做三倍的工作量。
赵姐把公司给过她的恩情,记了四年,然后用这种方式还回来。
小周顶着同学“看傻子”的目光,坚持要看完这个故事。
还有小吴和老刘,他们什么也没说——但那束雏菊,那张搬到角落的工位,已经替他们把话说完了。
陈默抬起头。
他想说点什么。说谢谢,说对不起,说承诺,说未来。
但话到嘴边,他发现任何语言都太轻了。
这些人付出的不是钱。
是他们对自己职业生涯的判断。
是他们对自己人生选择的确认。
是他们对自己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这黄金十年的托付。
陈默放下承诺书。
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这六个人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默石历史上从未做过的事——
他弯下腰,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没有修饰。
只是这一躬。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六个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陈总会这样做。
沈清如也没有阻止。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陈默弯下的脊背。
那是四十七年来,她见过的、这个男人最柔软的时刻。
也是他最坚硬的时刻。
---
陈默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那份承诺书。
“收好。”他对沈清如说,“这是公司最重要的文件。”
然后他回到座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翻开笔记本:
“现在开始晨会。”
---
晨会结束后,陈默回到办公室。
他独自坐着,很久没有动。
桌上放着那份承诺书——沈清如临走时把它放在他案头,说“你留着”。
他看着那六个签名。
小林,王涛,小吴,小周,赵姐,老刘。
六个名字。
六束光。
这半年,他失去了一百多个同事,失去了四十多个客户,失去了两套房子,失去了业界的名声,失去了合伙人的信任。
他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还拥有一些东西。
一些比资产规模、比业绩排名、比媒体报道更珍贵的东西。
是这些人。
是他们在明知船在沉的时候,选择不下船。
是他们在所有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们的时候,依然相信这个故事会有好结局。
是他们在自己也需要钱养家、还房贷、应对生活压力的时候,联名写下“自愿降薪”四个字。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过去二十年里,签过几千份投资决策文件。
每一笔签名,都意味着对客户资金的承诺。
但没有任何一笔签名,比此刻这张薄薄的纸,更让他感到责任沉重。
因为那些承诺,是关于钱的。
而这份承诺,是关于人的。
他把承诺书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和001号客户的那封“死了也不退”的邮件放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那47家破净股的列表。
他开始重新计算。
不是用风控模型,不是用估值公式。
是用最朴素的方式:
如果这些公司现在清盘,能收回多少现金?
如果市场三年后恢复正常,它们能涨回多少?
如果——他是说如果——他们真的能活着离开2008年,这些人应该得到什么回报?
窗外,深圳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在陈默心里,有一束很小的光,开始慢慢亮起来。
那不是对市场复苏的乐观。
那是对自己的要求:
他不能让这六个人,为他们此刻的选择后悔。
他必须让这个故事,有一个值得他们等待的结局。
---
傍晚六点,陈默准备离开公司。
经过研究席时,他看到小吴还在对着电脑工作。
“还不下班?”他问。
小吴抬起头,笑了笑:“把永新股份的深度报告收个尾。沈总说,这份报告您要用。”
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要走,小吴忽然叫住他:
“陈总。”
“嗯?”
“那束花……您看到了吗?”
陈默停下脚步。
“看到了。”他说,“雏菊养得很好。”
小吴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窗外渐暗的天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沈总说雏菊花期很长。”她说,“我想,公司应该还能看到很多个花期。”
陈默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说:
“会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时,深圳湾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但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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