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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二十五年三月初十,春分。会宁城褪去了冬日的萧瑟,换上了一身嫩绿的新装。混同江解冻多日,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两岸的柳树抽出了长长的绿丝,在风中摇曳,拂起圈圈涟漪。漫山遍野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锦。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那两棵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得发亮。“萧姑姑树”上系着的红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却还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旁边那棵“望京树”也长高了许多,枝干更加粗壮,枝叶更加繁茂。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萧惊澜低头看去,见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袍子,腰悬短刀,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走。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都是纥石烈部的小头领。
“你怎么来了?”萧惊澜迎下去。
按出虎走到她面前,咧嘴笑道:“今天春分,阿骨打叔叔说让咱们一起吃饭。我来接你。”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暖流。
“好。”她道。
两人并肩走下山去。身后那几个小头领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按出虎,”萧惊澜低声问,“他们怎么不一起走?”
按出虎道:“他们怕你。说你是萧姑姑的孙女,是京城来的贵人,不敢靠近。”
萧惊澜忍不住笑了:“我又不吃人。”
按出虎也笑了:“我跟他们说了,你不吃人。但他们不信。”
萧惊澜摇摇头,没有说话。
阿骨打的府中,宴席已经摆好。
五部首领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斡鲁补坐在主位旁边,精神很好,腿脚看起来确实不利索了,但嗓门还是那么大。
“按出虎!”他一见按出虎进来,就拍着桌子喊,“过来坐!坐我旁边!”
按出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萧惊澜坐在按出虎旁边。
斡鲁补看着按出虎,眼中满是欣慰:“小子,兵带得怎么样?”
按出虎老实道:“还行。就是刚开始他们不服我,天天跟我比箭。比了几次,我赢了,他们就服了。”
众人哈哈大笑。挞不野拍着桌子道:“好!就该这样!用本事服人!”
习不失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有道理。”
阿骨打也笑了,笑完正色道:“按出虎,带兵不光要靠本事,还要靠心。要让兵们知道,你是真心对他们好,他们才会真心为你卖命。”
按出虎重重点头:“侄儿记住了。”
萧惊澜坐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骄傲。
宴席散后,阿骨打单独留下萧惊澜。
两人坐在后院,晒着太阳,喝着茶。
“澜儿,”阿骨打忽然道,“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萧惊澜一怔:“什么事?”
阿骨打沉吟道:“京城那边,最近又有些风声。说咱们女真在边境设哨所,名义上是防室韦,实际上是防朝廷。说咱们按出虎接管纥石烈部兵马,是‘扩充势力’。”
萧惊澜沉默片刻,道:“这些风声,是谁放的?”
阿骨打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是朝中那些见不得女真好的人。”
萧惊澜想了想,道:“阿骨打叔叔,侄女觉得,这些风声不可怕。可怕的是,咱们的反应。”
阿骨打看着她:“怎么说?”
萧惊澜道:“若咱们急于辩解,他们就会说咱们心虚。若咱们不理不睬,他们就会说咱们默认。最好的办法,是继续做好自己的事,让他们无话可说。”
阿骨打点头,又问:“那按出虎那边……”
萧惊澜道:“按出虎做得很好。他用本事服人,用真心待人。只要他继续这样做,那些风声就伤不到他。”
阿骨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沉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好。”他道,“我听你的。”
三月十五,按出虎带着萧惊澜去巡视边境。
这是按出虎接管纥石烈部兵马后的第一次巡视,也是萧惊澜第一次深入边境。
一行几十人,骑着马,沿着混同江向北走。走了两天,终于到了最北边的哨所。
哨所建在一座高地上,视野开阔,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几个士兵正在瞭望,见按出虎来,纷纷行礼。
按出虎下马,走进哨所。萧惊澜跟在他身后。
哨所里很简陋,只有几张木床,一个火盆,几件简单的炊具。但收拾得很干净,物品摆放整齐。
“怎么样?”按出虎问那几个士兵,“有没有情况?”
一个年长的士兵道:“回将军,这几天发现有几个人影在北边晃悠,但没敢靠近。应该是室韦的探子。”
按出虎点头:“继续盯着。有动静马上回报。”
士兵应诺。
萧惊澜站在哨所外,望着北方茫茫的原野。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按出虎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澜儿,”他道,“在看什么?”
萧惊澜指着北方:“那边,就是室韦?”
按出虎点头:“再往北几百里,就是他们的地盘。”
萧惊澜沉默片刻,道:“他们还会来吗?”
按出虎想了想,道:“会。他们每年都来。冬天冻死牛羊,春天就来抢。抢不到,就死。抢到了,就活。没办法。”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复杂,心中涌起酸涩。
“按出虎,”她道,“你想过没有,要是有一天,他们不抢了,会是什么样?”
按出虎一怔,想了想,道:“那他们就得跟咱们一样,种地,放牧,过日子。可他们不会。”
萧惊澜摇头:“不是不会,是没人教。要是有人教他们,他们也能学会。”
按出虎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忽然想起萧姑姑。
萧姑姑当年也说过这样的话。
“澜儿,”他握住她的手,“你比我想得远。”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傻子,是你想得太近。”
三月二十,萧惊澜收到太子的信。
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澜儿妹妹,见字如面。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父皇终于点头了,让我今年秋天再去会宁!上次去得太急,好多地方没看够。这次我要多待些日子,好好看看你们那两棵树,好好看看混同江,好好看看按出虎那小子!
澜儿妹妹,你等着我。秋天很快就到。
太子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忍不住笑了。
她拿着信,跑去找按出虎。
按出虎正在校场练兵,见她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了?”
萧惊澜把信递给他:“太子哥哥秋天又要来了!”
按出虎接过信,看了一遍,咧嘴笑了。
“太好了!我要把最好的马刷干净,把最好的箭准备好,把最好的野猪肉留着!让他尝尝咱们会宁的味道!”
萧惊澜看着他那个兴奋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这个傻子,还是这样。
风吹过,扬起他们的衣袂。
远处,那两棵树静静地立着,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像两个老人,看着孩子们笑。
【历史信息注脚】
春分:二十四节气之一,昼夜平分,标志着春天过半。
纥石烈部:女真五部之一,斡鲁补所领,按出虎接管其兵马。
边境哨所:为防御室韦入侵而设的军事观察点。
太子再访:为后续太子与会宁的互动埋下伏笔。
第一百六十二章:清和
开泰二十五年四月初八,浴佛节。
会宁城迎来了一场难得的春雨。雨丝细密,如烟如雾,轻柔地洒在混同江上,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两棵并肩而立的树上。雨中的“萧姑姑树”和“望京树”绿得发亮,枝叶舒展,贪婪地吮吸着春天的甘霖。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按出虎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沾着雨水,格外鲜艳。
“给你的。”他把花递给她,“山上摘的,想着你或许喜欢。”
萧惊澜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清香幽幽,沁人心脾。
“好看。”她道。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并肩站在亭子里,望着雨中的会宁城。山下的房屋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与雨雾融为一体。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让这座城池显得格外宁静安详。
“按出虎,”萧惊澜忽然道,“你说,要是天下都像这样,该多好。”
按出虎想了想,道:“会有的。萧姑姑当年说过,总有一天,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女真人,都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咱们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暖流。
“是。”她道,“咱们现在就是这样。”
四月十五,边境传来消息:室韦那边,又有动静了。
不是来抢,是来求。
一个室韦小部落,去年冬天冻死了大半牛羊,实在活不下去了,派了几个老者,带着仅剩的几匹马,来边境求援。
按出虎接到消息,亲自去见那几个老者。
他们站在哨所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见按出虎来,他们扑通跪下,磕头不止。
“将军救命!将军救命!”
按出虎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萧惊澜说过的话:“要是有人教他们,他们也能学会过日子。”
他扶起那几个老者,沉声道:“你们等着。”
他派人去请萧惊澜。
萧惊澜赶到边境时,那几个老者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她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心中涌起酸涩。
“按出虎,”她道,“咱们帮他们。”
按出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怎么帮?”
萧惊澜想了想,道:“给他们粮食,让他们熬过这个春天。然后,教他们怎么过日子。”
按出虎一怔:“教他们?”
萧惊澜点头:“教他们怎么放牧,怎么种地,怎么过冬。等他们学会了,就不用再来抢了。”
按出虎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忽然笑了。
“澜儿,你真像萧姑姑。”
萧惊澜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四月二十,第一批粮食送到了那个室韦小部落。
不多,但够他们熬过这个春天。随粮食一起送去的,还有几个会宁城的牧民,教他们怎么放牧,怎么过冬,怎么活下来。
那几个老者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磕头不止。
萧惊澜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的话:“要让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女真人,都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现在,又多了一个室韦人。
这条路,还有多远?
四月二十五,萧惊澜收到太子的信。
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澜儿妹妹,见字如面。
听说你们给室韦人送粮食了!父皇听说了,夸你们做得好。张尚书也说,这是‘攻心为上’的上上之策。萧将军说,要是多几个像你们这样的,边境就太平了。
澜儿妹妹,你比你祖母当年想的还远。
另,我秋天去会宁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八月底出发,九月到。你们等着我!
太子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太子的样子。
那个从小陪她长大的哥哥,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哥哥,那个说要来看她的哥哥。
秋天,快来吧。
五月初五,端午。
会宁城又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前插着艾草,孩子们胸前挂着五色丝线编的小粽子,满城疯跑。阿骨打让人在望京亭周围也插了一圈艾草,说是要替萧姑姑辟邪。
按出虎一大早就上山,给萧惊澜送来一碗热腾腾的粽子。
“阿娘包的,肉馅的。”他把碗递给她,“趁热吃。”
萧惊澜接过碗,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肉馅鲜美,很好吃。
“好吃。”她道。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比粽子还香。
两人坐在亭子里,吃着粽子,看着山下热闹的城池。
“按出虎,”萧惊澜忽然问,“你说,太子哥哥来了,咱们带他去哪儿玩?”
按出虎想了想,道:“去看哨所!让他看看咱们怎么防室韦的。去看那两棵树!让他看看咱们刻的字。去看混同江!让他尝尝咱们江里的鱼。”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倒是想得周全。”
按出虎挠头,不好意思道:“我想了好久。从知道他要来那天就开始想。”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心中涌起暖流。
“好。”她道,“就按你说的办。”
五月初十,按出虎带着萧惊澜去巡视纥石烈部的牧场。
这是按出虎接管兵马后的第一次牧场巡视,也是萧惊澜第一次看到女真人的牧马生活。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成群的马匹在奔跑,鬃毛在风中飘扬,像一片流动的云彩。牧人们骑着马,挥舞着套马杆,口中呼喝着什么,把马群赶向预定的方向。
萧惊澜看得入了迷。
“好看吗?”按出虎问。
萧惊澜点头:“好看。比画上好看。”
按出虎咧嘴笑了,拉着她的手,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走!我带你去跑一圈!”
两人策马在草原上奔驰。风在耳边呼啸,草在脚下掠過,天在头顶旋转。萧惊澜从没这样跑过,从没这样痛快过。
她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按出虎回头看她,看她笑得那么开心,自己也笑了。
两人跑啊跑,跑到一处高坡上,勒马停下。
远处,混同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草原上。更远处,会宁城的城墙若隐若现,像一个小小的黑点。
萧惊澜望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圆满。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实现。
“按出虎,”她轻声道,“谢谢你。”
按出虎一怔:“谢什么?”
萧惊澜看着他,认真道:“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些。谢谢你让我过这样的日子。谢谢你……喜欢我。”
按出虎的脸腾地红了。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认真道:“澜儿,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愿意来会宁。谢谢你……让我喜欢你。”
两人相视而笑。
风吹过,扬起他们的衣袂。
远处,混同江依旧滔滔。
近处,他们手牵着手,站在一起。
真好。
【历史信息注脚】
浴佛节:农历四月初八,佛教节日,纪念释迦牟尼诞生,有浴佛、放生等习俗。
室韦求援:基于萧惊澜“教室韦人过日子”的设想,为后续民族融合埋下伏笔。
端午:农历五月初五,古代重要节日,有吃粽子、插艾草等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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