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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七,立冬已过,小雪未至。会宁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霜天之中。混同江封冻多日,冰面上覆着薄薄的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远处的山峦褪去了秋日的斑斓,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灰,与灰白的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那两棵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立。“萧姑姑树”上还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绸,是当年阿骨打系上去的,说是替萧姑姑祈福。那红绸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澜儿。”阿骨打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萧惊澜低头看去,见他披着一件厚厚的皮裘,踩着积雪走上山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个信使,手里捧着一封信。
萧惊澜的心跳加快了。
她快步迎下去,从信使手中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按出虎的笔迹。
她拆开信,就站在山路上看:
“澜儿,京城冷死了!
比会宁还冷!太子殿下给我添了好几件衣裳,把我裹得像个球。我走路都走不稳,他们笑话我,说我是‘会宁来的大粽子’。
不过我不生气。因为太子殿下对我真的很好。他带我去了好多地方,见了很多人。那些以前说女真人坏话的人,现在见了我都笑眯眯的,叫我‘按出虎兄弟’。我知道他们不是真心的,但没关系。阿骨打叔叔说过,只要面子过得去,里子慢慢来。
澜儿,你那里也冷了吧?你记得多穿衣裳,别冻着。那两棵树你记得给它们绑点草帘子,别冻坏了。等我回去,还要在树下乘凉呢。
我想你了。想得不行。
等春天来了,我立马就回。一天都不多待。
按出虎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阿骨打走过来,看着她,轻声道:“那小子写什么了?”
萧惊澜把信递给他。阿骨打接过,看了一遍,也笑了。
“这小子,长大了。”他道,“知道面子里子了。”
萧惊澜点头,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十一月十五,萧惊澜收到太子的信。
这封信比按出虎的长,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澜儿妹妹,见字如面。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按出虎那小子,昨天来找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太子殿下,我想回去了。不是想家,是想澜儿。’
我问他,你不是答应春天再回吗?他说,春天太远了。他等不及。
澜儿妹妹,我被他感动了。这小子,平时看着傻乎乎的,但对你是真上心。
我跟父皇商量了一下,准他腊月回去。正好赶上过年。
澜儿妹妹,你等着。他很快就到。
太子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整个人都愣住了。
腊月?
还有一个月?
她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攥着信,跑下山去。
“阿骨打叔叔!按出虎要回来了!”
阿骨打正在屋里烤火,被她吓了一跳。听完她的话,他也笑了。
“这小子,急成这样。”
萧惊澜红着脸,说不出话。
十二月初五,按出虎抵达会宁。
这一天,天格外冷,但萧惊澜早早就在城门口等着。她穿着最厚的皮袍,戴着最暖的帽子,还是冻得直跺脚,却不肯回去。
远处,雪原上出现了一队黑点。
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为首那个,骑着一匹青骢马,浑身是雪,却笑得比太阳还灿烂。
“澜儿!”
萧惊澜跑过去,朝他跑去。跑得太急,在雪地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继续跑。
按出虎翻身下马,一把抱住她。
“澜儿!我回来了!”
萧惊澜伏在他怀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激动。
“傻子,”她声音发颤,“你终于回来了。”
按出虎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你瘦了。”他道。
萧惊澜也打量着他。他脸上添了几道冻伤,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也瘦了。”她道。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阿骨打走过来,拍拍按出虎的肩膀:“好小子,回来就好。走,回家!”
按出虎咧嘴笑了,拉着萧惊澜的手,跟着阿骨打往城里走。
身后,那两棵树静静地立着,枝头挂满了霜。
但它们好像也在笑。
晚上,按出虎在屋里烤着火,给萧惊澜讲京城的事。
讲他怎么跟禁军比武,怎么赢得他们的尊重。讲他怎么跟张尚书学规矩,怎么听懂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讲他怎么跟太子殿下喝酒,怎么在雪地里跑。
“太子殿下对我真好。”他道,“他说,让我以后常去京城。他说,京城也是我的家。”
萧惊澜听着,心中涌起暖流。
“按出虎,”她轻声道,“谢谢你。”
按出虎一怔:“谢什么?”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疑惑,认真道:“谢谢你这么努力。为了我,为了女真。”
按出虎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应该的。你是我的媳妇,我不为你努力,为谁努力?”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风雪交加。
屋内,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
那两棵树,在风雪中挺立着。
像两个守夜的人,守护着这座城,守护着这些人。
守护着这个冬天。
也守护着即将到来的春天。
【历史信息注脚】
霜天:深秋初冬的寒冷天气,也指严冬时节。
红绸祈福:北方民族习俗,在神树或重要树木上系红绸,祈求平安。
第一百五十八章:寒尽
开泰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会宁城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红灯笼,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爆竹声此起彼伏,硝烟味混着肉香飘散在空气中。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按出虎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
“澜儿,尝尝。”他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送到她嘴边,“阿娘包的,酸菜馅的。”
萧惊澜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酸菜的清爽和猪肉的鲜美在口中散开。
“好吃。”她道。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并肩站在亭子里,看着山下灯火通明的城池。那两棵树也挂上了小灯笼,是阿骨打让人挂的。红红的灯笼在雪夜里摇曳,像两颗温暖的心。
“按出虎,”萧惊澜忽然问,“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
按出虎想了想,道:“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刚来会宁不久。那时候我天天往你院里跑,送汤送饭,斡鲁补叔叔笑我,说我像只跟屁虫。”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现在呢?”
“现在?”按出虎认真道,“现在我是你男人,不用偷偷摸摸的了。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心中涌起暖流。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傻子。”
按出虎揽住她的肩膀,两人一起望着远方。
远处,混同江静静流淌,冰面上映着点点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腊月二十五,阿骨打在府中设宴,为按出虎接风,也为迎接新年。
五部首领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斡鲁补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按出虎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他小时候的糗事。挞不野和习不失在旁边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萧惊澜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始终带着笑。
酒过三巡,阿骨打忽然起身,走到殿中央。
“诸位,”他道,“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阿骨打看向按出虎和萧惊澜,缓缓道:“按出虎这次进京,表现很好。太子殿下夸他,张尚书夸他,连陛下都夸他。这是咱们女真人的荣耀。”
众人欢呼。
阿骨打继续道:“我决定,从明年开始,让按出虎参与五部议事。以后,他就是我的副手。”
殿内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斡鲁补第一个跳起来,拍着按出虎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
挞不野跟着起哄:“以后要叫你按出虎大人了!”
习不失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早该如此。”
按出虎被他们拍得东倒西歪,却笑得合不拢嘴。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骄傲。
这个傻子,真的长大了。
除夕夜,按出虎带着萧惊澜去守岁。
两人坐在望京亭里,围着一个小火盆,一边烤火一边说话。火盆里烤着红薯,香气四溢。
“澜儿,”按出虎忽然问,“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萧惊澜想了想,道:“会很好。你会越来越厉害,我会越来越开心。咱们会一直在一起。”
按出虎点头,又问:“那后年呢?大后年呢?十年后呢?”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期待,轻声道:“都会很好。只要咱们在一起,就都会很好。”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像盆里的炭火一样暖。
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新的一年,来了。
萧惊澜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皇帝,有太子,有张尚书,有萧将军,有那些曾经照顾她的人。
“太子哥哥,”她在心里默默念道,“新年快乐。谢谢你照顾按出虎。我们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
她转身,看见按出虎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烤好的红薯。
“吃红薯。”他递给她,“新年第一口。”
萧惊澜接过,咬了一口。红薯很烫,很甜,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
两人并肩站在亭子里,望着山下灯火通明的城池,望着远方静静流淌的混同江,望着那两棵挂满灯笼的树。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在东方天际酝酿。
寒尽春生。
一切都会好的。
【历史信息注脚】
小年:农历腊月二十三,北方地区的小年,有祭灶、扫尘等习俗。
除夕守岁:农历年最后一天晚上,家人团聚守夜,迎接新年。
五部议事:女真五部首领共同商议部族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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