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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八年十一月初一,立冬。上京城落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花细密,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池染成素白。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枣树——枝头光秃秃的,覆着薄雪,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
案头摆着三封信。一封来自会宁,阿骨打的亲笔;一封来自西京道,萧挞不也的军报;一封来自南京道,是关于汉学院招生的奏报。
她先拆开阿骨打的信:
“萧姑姑万福金安。会宁城入冬了,雪比去年还大。孩儿每日早起,先去望京亭扫雪,然后在亭子里坐一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萧姑姑在做什么。
今年冬天,孩儿打算做三件事:一是扩建学堂,城里孩子越来越多了,原来的不够用;二是修路,从会宁到各部驻地的路,一下雪就不好走,孩儿想用碎石铺上;三是练兵,斡鲁补叔叔说,冬天正是练兵的好时候,不能闲着。
萧姑姑,您上次问孩儿,想不想让斡鲁不回去过年。孩儿想,让他回吧。他阿玛想他了。等过完年,再让他回来,接着跟萧姑姑读书。
另,那棵‘萧姑姑树’今年叶子落得晚,前几天才掉光。孩儿在树下埋了一坛新酒,等萧姑姑下次来喝。
萧姑姑,您说您会来的。孩儿等着。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这孩子,做事越来越有条理了。
她提笔回信,准斡鲁不回家过年,又叮嘱他练兵要注意分寸,不要冻着将士们。
第二封信,萧挞不也的军报:
“萧太傅钧鉴:西京道今冬平静。西夏内乱未息,边境无战事。云州榷场生意兴隆,每日交易额逾万贯。末将已严饬边关,加强戒备,以防不测。另,末将年事已高,恐难久戍边关,请太傅早日物色人选,接替末将之职。”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萧挞不也,这位老将军戍边三十年,如今也到了该退的时候了。
她提笔回信,慰留老将军,同时着手物色接替人选。
第三封信,南京道汉学院的奏报:
“萧太傅钧鉴:汉学院今秋招生二百三十人,其中契丹子弟八十七人,渤海子弟五十四人,奚族子弟二十九人,其余为汉人子弟。学堂已满,急需扩建。另,有女真商人愿出资建一所女真学堂,专收女真子弟,请太傅定夺。”
萧慕云看着这份奏报,心中欣慰。汉学院办了五年,各族子弟同窗读书,正是她梦想中的样子。
她提笔批复:准予扩建,女真学堂之事,可与完颜都护商议。
批完奏报,已是午时。苏念远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汤进来,见萧慕云还在案前,轻声道:“姐姐,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萧慕云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念远,”她忽然道,“你说,阿骨打那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念远想了想,道:“会成为一个像姐姐一样的人。”
萧慕云摇头:“不,他会成为一个比姐姐更好的人。他生在草原,长在江边,知道百姓疾苦,懂得收服人心。他会成为一个好都护,一个好首领,一个好……”
她没有说下去。
苏念远看着她,轻声道:“姐姐在想什么?”
萧慕云摇摇头,没有回答。
十一月初五,斡鲁不来辞行。
这孩子要回会宁过年了,高兴得脸上放光,跪在萧慕云面前磕了三个头。
“萧姑姑,我回去过年,过完年就回来!您等着我!”
萧慕云笑着扶起他:“回去好好陪陪你阿玛,替我给阿骨打带个好。”
斡鲁不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萧姑姑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萧慕云想了想,从案头取过一封信:“把这个带给阿骨打。”
斡鲁不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磕了个头,欢天喜地地去了。
十一月十五,萧慕云入宫与皇帝议事。
清宁宫内,炭火烧得正旺。皇帝正与张俭、萧忽古商议着什么,见萧慕云来,他起身相迎。
“萧姑姑来得正好。朕正有事想请教您。”
萧慕云落座,皇帝递过一封奏折:“这是西京道刚送来的。萧挞不也老将军请辞,想让萧敌鲁接替他的位置。”
萧慕云接过奏折,仔细看了一遍。萧挞不也言辞恳切,说自己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恐误军机,请朝廷早作安排。
“萧姑姑怎么看?”皇帝问。
萧慕云沉吟道:“萧老将军戍边三十年,劳苦功高,确实该退了。萧敌鲁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年轻有为,在鸭绿江之战中也立了功,可以接替。但……”
“但什么?”
“但萧敌鲁今年才二十五岁,资历尚浅。”萧慕云道,“若直接让他接替老将军之位,恐军中不服。臣以为,可以先让他做副将,历练一两年,再正式接任。”
皇帝点头:“萧姑姑说得是。那就这么办。让萧敌鲁做副将,萧老将军再撑一两年,等萧敌鲁历练出来了,再正式交棒。”
十一月二十,朝廷下旨:萧挞不也继续担任西京道节度使,萧敌鲁升任副节度使,协理军务。
消息传到西京道,萧敌鲁大喜,当即给萧慕云写信致谢。萧挞不也也来信,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十一月二十五,萧慕云接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斡鲁不已经平安回到会宁,把他带的信亲手交给了阿骨打。阿骨打看信后,高兴得在望京亭里转了三圈。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斡鲁不回来讲了好多京城的事。说陛下英明,说萧姑姑教他读书,说京城热闹繁华。孩儿听了,心里痒痒的,也想去看一看。
萧姑姑,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孩儿想去京城看您,看陛下,看那棵枣树。您说,孩儿能去吗?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阿骨打要来京城?
这孩子,从十岁起就守着混同江,从未离开过。如今他十五岁了,想来京城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可他能来吗?
他是都护,是五部之主。他若离开,室韦人会不会趁机南犯?女真内部会不会生变?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会不会以为有机可乘?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你想来京城,我很高兴。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你离不离开混同江,何时离开,离开多久,都要仔细斟酌。待我与陛下商议后,再给你答复。
萧姑姑”
信送出后,她久久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个孩子在等她。
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十二月初一,皇帝召见萧慕云。
清宁宫内,皇帝递过一封信:“萧姑姑,阿骨打也给朕写信了。”
萧慕云接过,是阿骨打的亲笔:
“陛下钧鉴:臣完颜阿骨打,想明年春天去京城看陛下和萧姑姑。臣从十岁起就守着混同江,从未离开过。如今臣十五岁了,想去看看京城是什么样子,想去看看陛下住的地方,想去看看萧姑姑种的那棵枣树。
臣知道,臣是都护,不能轻易离开。但臣想,如果只是去一两个月,有斡鲁补叔叔他们在,应该不会有事。臣想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陛下,您说,臣能去吗?
臣阿骨打顿首”
皇帝看罢,抬头看向萧慕云:“萧姑姑,您怎么看?”
萧慕云沉默片刻,道:“臣以为,可以让他来。”
皇帝眼睛一亮:“真的?”
“但要有准备。”萧慕云道,“他离开期间,混同江防务要安排妥当,不能出任何差错。他来京期间,行程要保密,不能走漏风声。他来京之后,不宜久留,最多一个月。”
皇帝点头:“萧姑姑说得是。朕这就给他回信,让他明年四月来,正好赶上看御河的桃花。”
萧慕云笑了:“陛下想得周到。”
十二月初十,阿骨打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萧姑姑、陛下:孩儿收到信了。孩儿高兴得一夜没睡着。明年四月,孩儿一定来!孩儿要带最好的马,最好的弓,最好的酒,去看萧姑姑,看陛下,看那棵枣树。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高兴成这样。
十二月十五,又是一年将尽。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枣树下,望着光秃秃的枝干。树上落满了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想起阿骨打信中的话:“孩儿想去看您,看陛下,看那棵枣树。”
她轻轻笑了。
明年四月,那孩子就要来了。
她会带他看御河的桃花,看巍峨的宫城,看那棵结了八年果子的枣树。
她会带他见陛下,见张俭,见萧忽古,见那些她一手带起来的人。
她会让他知道,他守护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轻轻关上了窗。
冬天,是用来收藏的。
收藏力气,收藏希望,收藏对春天的期盼。
明年四月,春天就来了。
【历史信息注脚】
汉学院:辽代在南京道设立的汉文化教育机构,促进各族文化交流。
西京道节度使:辽代重要军职,管辖西京道军政事务。
副节度使:节度使副职,协理军务。
都护:北疆都护府最高长官,完颜阿骨打所任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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