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辽河惊澜 > 第一百零五章:夏熟
最新网址:www.00shu.la
    开泰八年四月初十,谷雨。

    上京城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中。雨丝如织,落在御河的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密的涟漪。两岸的柳树已长成深绿,枝条低垂,拂过水面,像是在梳洗自己的长发。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枣树下,看着满树繁密的枣花。细小的黄花藏在叶间,不起眼,却香气袭人,引得蜂蝶纷飞。

    “姐姐,这枣树今年开的花真多。”苏念远端着一盘新摘的香椿芽走来,“赵叔说,花多果子就多,今年秋天能收几十斤枣子。”

    萧慕云接过香椿芽,捻了一朵放进嘴里,清新的香气在口中散开。

    “那就酿几坛枣酒。”她道,“阿骨打那孩子,上次来信说,他埋的酒快喝完了。”

    苏念远笑了:“姐姐心里,总惦记着那孩子。”

    萧慕云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北方的天空。

    四月十五,张俭从西夏归来。

    使团风尘仆仆,但人人面带喜色。张俭入宫复命,萧慕云也在座。

    “陛下,萧太傅,”张俭呈上国书,“西夏太后愿与我国结盟,共抗宋国。条件有二:一,我国承认其幼主谅祚的合法地位;二,两国约为兄弟,互不侵犯。至于河套三州,他们只字未提。”

    皇帝接过国书,看罢,递给萧慕云。

    萧慕云细看一遍,道:“西夏这是想借我们的力,稳固内部。他们现在内斗正酣,无力南顾,所以急着求和。这是好事,但也是陷阱。”

    “陷阱?”皇帝问。

    “一旦我们承认了谅祚的地位,就等于插手了西夏内政。”萧慕云道,“日后若太后与权臣争斗不休,我们难免被牵扯进去。所以,承认可以,但要加上一条——互不干涉内政。”

    张俭点头:“太傅说得是。臣在和谈时,也加了这一条。西夏使者当时脸色难看,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皇帝笑了:“张卿办得好。传朕旨意:与西夏约为兄弟,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另,开放边境互市,以利民生。”

    四月底,边境互市重开。

    西京道的云州、朔州,南京道的涿州、易州,同时开放榷场。契丹、汉、渤海、女真、西夏、室韦的商人云集,热闹非凡。萧慕云听说,光云州一个榷场,每日交易额就达数万贯。

    五月初五,端午。

    宫中照例赐宴,百官欢聚。皇帝亲自主持,萧慕云坐在文官首位。她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举止从容,谈笑风生,心中涌起欣慰。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起身,走到萧慕云面前。

    “萧姑姑,”他亲手斟了一杯酒,“朕敬您。这八年,辛苦您了。”

    萧慕云起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陛下言重了。”她道,“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帝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萧姑姑,朕想跟您说件事。”

    两人移至偏殿。皇帝屏退左右,只留萧慕云一人。

    “萧姑姑,”他轻声道,“朕想立后了。”

    萧慕云一怔,随即点头:“陛下今年十六,是该立后了。不知陛下看中了哪家姑娘?”

    皇帝脸微微发红:“是……是萧孝穆的女儿。去年大婚时,朕见过她一面。她……她很好。”

    萧孝穆的女儿,就是现在的皇后。萧慕云想起那个端庄贤淑的女子,心中暗赞皇帝有眼光。

    “陛下既有此心,臣当全力促成。”她道,“但立后是大事,需从长计议。”

    皇帝点头:“朕知道。所以先跟萧姑姑商量。”

    五月初十,萧慕云入宫与太后(皇帝生母,非萧菩萨哥)商议立后之事。

    太后是萧氏族人,萧孝穆是她的堂兄,自然欢喜。当即拍板:择吉日,行大婚。

    五月二十,皇帝大婚。

    宫中张灯结彩,百官朝贺。萧慕云率群臣跪拜,看着皇帝牵着新后的手,一步步走上御阶。新后面若芙蓉,端庄大方,跪拜时微微颤抖,却仍强作镇定。

    萧慕云想起八年前,太子大婚时的情景。那时她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娶妻。如今,那个少年已是天子,已能独当一面。

    时间过得真快。

    婚礼结束后,皇帝单独召见萧慕云。

    “萧姑姑,”他轻声道,“朕成亲了。”

    萧慕云微笑:“臣看到了。”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萧姑姑,您真的不打算成亲吗?”

    萧慕云摇头。

    “为什么?”皇帝追问,“您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不成亲?不孤单吗?”

    萧慕云沉默片刻,道:“臣有自己的家。臣的家,是大辽。臣的孩子,是陛下和阿骨打,是那些愿意跟着臣改革的人。臣不孤单。”

    皇帝眼眶微红,握住她的手:“萧姑姑,您永远是朕的萧姑姑。”

    萧慕云点头:“臣知道。”

    六月初一,萧慕云接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会宁城今年丰收在望。麦子长得比人高,稻子沉甸甸地弯着腰。斡鲁补叔叔每天在地里转,笑得合不拢嘴。挞不野叔叔的铁匠铺,最近不打兵器了,天天打农具。习不失叔叔还是每天骑马巡视,威风凛凛。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听说陛下大婚了。孩儿真想去看一眼,看看新皇后长什么样。可孩儿走不开。孩儿只能让斡鲁不替孩儿多看几眼,回来讲给孩儿听。

    萧姑姑,您最近好吗?那棵枣树结果了吗?孩儿记得您说过,等枣树结果了,您就回来看孩儿。孩儿等着。

    另,那棵‘萧姑姑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红彤彤的,可好看。孩儿摘了一筐,晒干了,等萧姑姑来吃。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还惦记着她的枣树。

    六月初十,萧慕云再次向皇帝请辞。

    “陛下,臣想回乡省亲。”她道,“一个月,最多两个月。臣会回来的。”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萧姑姑去吧。朕等您回来。”

    萧慕云跪地叩首:“谢陛下。”

    六月十五,萧慕云启程南归。

    这一次,她仍然只带一辆青布马车,一名车夫。苏念远留在京城,太医局那边走不开。

    临行前,皇帝送到城门口,久久不肯回头。

    “萧姑姑,”他轻声道,“您一定要回来。”

    萧慕云点头:“臣答应您。”

    马车辘辘,渐行渐远。

    六月二十,萧慕云抵达南京道蓟州。

    老宅依旧,老槐树依旧。赵叔迎出来,老泪纵横。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萧慕云扶起他,望着这座熟悉的老宅,心中涌起平静。

    六月底,萧慕云在村中住下来。

    每日早起,在院中打拳,然后去田间走走,看农人耕作。午时回来,读读书,写写字。傍晚时分,坐在老槐树下,听赵叔讲村里的旧事。

    村里人还是叫她“萧娘子”,见了面亲切地打招呼,不再像以前那样拘谨。有几个胆大的,还来请教她种地的事——萧慕云哭笑不得,她哪会种地?但既然问了,她就去问赵叔,再转告他们。

    慢慢地,村里人都说:“萧娘子啥都懂,问她准没错。”

    萧慕云听了,只是笑笑。

    七月初七,乞巧节。

    村里的少女们在河边穿针引线,乞求巧艺。萧慕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她们欢快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时。

    那时她在上京,在祖母的档案堆里,一遍遍翻找父亲死亡的真相。她没有过过乞巧节,没有穿过针引过线,没有和同龄的少女们一起笑过。

    但现在,她看着这些少女,心中没有遗憾,只有平静。

    因为她的路,和她们不一样。

    但每条路,都值得走。

    七月十五,中元节。

    萧慕云在院中摆上香案,祭奠父亲和祖母。香烟袅袅,飘向夜空。

    她跪在香案前,轻声道:“父亲,祖母,孙女来看你们了。孙女很好,大辽也很好。你们放心。”

    夜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七月二十,萧慕云接到皇帝的信。

    信中说,朝中一切安好。张俭老成持重,萧忽古忠心耿耿,改革稳步推进。西夏那边,太后与权臣又斗起来了,顾不上边境。宋国那边,新帝年幼,太后垂帘,主和派当政,边关平静。高丽那边,王子在京读书,乖巧懂事,天天陪他说话。

    信的末尾,皇帝写道:

    “萧姑姑,朕一切都好,您不必挂念。只是每天批完奏折,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想起来,是少了您坐在旁边,指点朕这个那个。萧姑姑,您什么时候回来?

    另,阿骨打来信了。他说会宁城今年丰收,粮食堆满了仓。他还说,那棵‘萧姑姑树’结的果子晒干了,又甜又软,可好吃。他问您什么时候再去,他要亲自给您煮果子汤。

    萧姑姑,朕想您了。”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她提笔回信:

    “陛下:臣一切安好,不必挂念。朝中诸事,陛下自有决断,臣相信陛下。臣下月初就回去。告诉阿骨打,他的果子汤,臣等着喝。

    萧姑姑”

    八月初一,萧慕云启程返京。

    马车辘辘,驶出村庄。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老宅,望了一眼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北方。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一个叫她“萧姑姑”的人。

    一个已经长大了的人。

    还有一个人,也等她。

    一个叫她“萧姑姑”的人。

    一个已经成了天子的人。

    她轻轻笑了。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她归过了。

    现在,该来兮了。

    马蹄声碎,烟尘渐起。

    秋风初起,吹过金黄的田野。

    丰收的季节,到了。

    【历史信息注脚】

    谷雨:二十四节气之一,标志着雨量增多,利于谷物生长。

    榷场:辽宋夏金时期边境贸易市场。

    萧孝穆:历史人物,辽兴宗朝北院枢密使,萧氏后族重要人物。

    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祭奠亡魂的节日。

    枣酒:北方传统果酒,以红枣酿制。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