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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诺跟着陈薇走进包厢的时候，烟味先一步钻进了鼻腔。包厢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主位上坐着文宣委的李局，左边是科信署的张总工，右边是网委办的王主任。
余柒坐在靠门的位置，他的旁边是方敬修。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还是梳成大背头。
陈诺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他身上。两个月。整整两个月，她没有见过他，没有联系过他，没有收到过他任何消息。
方敬修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穿过几个人交错的肩膀，落在了陈诺的脸上。
就一眼。
对上了她的眼睛。陈诺看见了他眼底那一瞬间的颤动，然后他立马低下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陈薇笑着拱手：“各位领导，来晚了，抱歉。”
李副长端着酒杯，笑眯眯地：“陈总长，陈处，迟到了，按规矩可得自罚三杯。”
陈诺还没反应过来，陈薇已经端起杯子。“李局说得对，我的错，我认罚。”
她没有推辞，一杯接一杯，三杯白酒下肚，脸不红气不喘。
步入社会第一课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女孩 或者你年纪小就让着你酒桌文化就是一场服从性测试，烟搭桥，酒铺路，茶通关，读书固然重要但国人讲究人情世故，学历是张好牌但单出没有用。
王泽的眼睛转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方敬修脸上扫过，又从陈诺脸上扫过，“陈总长，来迟了，按照咱们的规矩，得自罚三杯吧？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旁边那位小陈处长，也得一起吧？”
陈诺也站起来。“我的不是，各位领导，我自罚三杯。”她端起酒杯，第一杯酒灌下去的时候，烈酒从舌尖滚进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辣得她眼眶发酸。
这酒真烈。她很久没有喝过酒了，久到她都快忘了酒是什么味道。
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久以前，久到她刚认识方敬修那会儿。当时一桌人想灌醉自己送上部长的床。
是方敬修帮了自己。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在饭局上逼她喝过酒。
现在才明白在那个圈子里，被人护着是一种多么奢侈的事。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被别人挡在身后的。
她坐下的时候，手扶着桌沿，眼前有些发花。她偏过头，余光扫过对面的方敬修。他低着头，夹着烟，烟灰已经垂了很长一截，快要断了，他没有弹。
王泽端起酒杯，又站了起来。“陈总长，陈处，今天融媒体交接，是个高兴的日子。我敬两位一杯。”
陈薇又站起来。陈诺也要跟着站起来，
李局也端起茶杯，笑了笑，“小陈处长年轻有为，以后要多跟陈总长学习。”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举了举茶杯，算是敬过了。
茶杯比酒杯矮，喝不喝都是敬。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们想看方敬修的反应，看陈诺和方敬修之间还有没有关系。他们在试探一个已经倒下的人，还剩多少余温。
方敬修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动了。他夹起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王司，今天是融媒体交接的日子，改朝换代，该喝的酒，我方敬修不会少喝。但她是我表妹，方家的人。就算现在方家长辈不在这里，方家的人，也不能在酒桌上被人欺负。”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他端起了酒杯，绕过陈诺的座位，“各位老领导，今天我方敬修坐在这里，是各位赏脸。谁想喝酒，我方敬修奉陪。但方家的规矩还在，自己家的女人，自己护。谁想灌她，先过我这一关。”
他说完，拿起第一杯酒。仰头，干了。第二杯。第三杯。他把最后一只空杯倒扣在桌上，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然后他坐下来，重新点了一根烟。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方家虽然没落了，但方敬修这个人，还没有死透。一个没有死透的方敬修，手里还握着多少牌？谁也不知道。但没有人想赌。
张工先动了。“方司说得在理，今天大家高兴，点到为止。来，吃菜吃菜。”
陈诺坐在原地，手握紧了桌布，指节泛白。她的眼眶是热的，她忍住了，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怕被人看见发红的眼圈。
她听见方敬修点烟的声音，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听见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听见烟灰落在烟灰缸里，。
这六杯酒不是酒。是他在所有人面前，替她撑住的最后一道门。
她好想他。好想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拿走，摸一摸他瘦了的脸，抱一抱他。但她不能。
陈诺深吸一口气，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然后她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今天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各位多包涵。”她的声音很稳，“这一杯，我敬各位。敬中州的酒，敬中州的官，敬中州还有愿意替人挡酒的人。”
方敬修，酒我喝了，路我走了，官我做成了。可我手里还是没有权力。没有去接你回来的权力。对不起。我熬过了一桌又一桌的酒，还是没能替你挡一回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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