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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如晦补充了一句:“不管她如何,咱们都得提前告知她一声。”

    “她若是不提前知情,这道诏发了,郑家阖族斩了,她在淮安王府里就是死人一个。”

    “李神通的灵还没拉回来,真要是这闹出来,长安城里怕是就要传朝廷逼死亲王妃了。”

    “这账不好算。”

    “这账算辅机头上。”房玄龄淡淡说,“算我头上,算克明你头上,咱仨得被天下人骂了。”

    三个人都笑了一下,这一笑里头没温度。

    “得有人去跟郑婉说一声。”杜如晦说,“她点头,这事才能顺。”

    “谁去?”

    三个人对望一息。

    长孙无忌打了个哈欠。

    “萧瑀,让萧瑀去吧,他……能镇得住。”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

    “辅机,你想过一件事没有。”

    “萧老太太刚回来,能不能让萧瑀去?”

    长孙无忌的喉头动了一下。

    “肯不肯,得问。”

    “问吧。”

    丑时末,大安宫西边第三进。

    萧瑀的水泥二层小楼,二楼东侧那间屋。

    萧瑀这一夜没睡,从宫外回来,看着阿姊睡在客厅,就这么坐着守着。

    阿姊睡摇椅,他上楼了,不像话。

    心里也装着事,干脆就在沙发上守着,也不出宫了。

    有人敲门。

    很轻。

    萧瑀缓缓拉开了门,看到是长孙无忌的时候,愣了一下。

    “辅机有事找老夫?”

    长孙无忌点点头。

    萧瑀回头看了一眼,萧美娘还在睡,往外走了一步。

    “咱去军院说,阿姊睡着了,别给她吵醒了。”

    长孙无忌又点了点头,两人出门,轻轻将门拉关上。

    二楼办公室,门轻轻推开了,萧瑀进屋点上一盏油灯,转头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进。”

    长孙无忌一身紫袍,袍角带着太极殿的烛灰,进门,行了一礼。

    “萧公,大晚上的,叨扰了。”

    “坐着说。”萧瑀朝对面那张椅子虚虚指了一下。

    长孙无忌坐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今夜李承乾带着李恪回来起。

    到太极殿三人议出郑氏阖族当斩的诏文,到最后落在郑婉那一关,一气说完。

    说完,看着萧瑀,拱了拱手。

    “萧公,今儿天亮之前,这道诏要发。”

    “郑婉这一关,得过。”

    “过这一关,我想请萧公,去淮安王府,跟郑婉说一声。”

    萧瑀坐在他对面,听完整个事,摇了摇头。

    “我不去。”

    长孙无忌愣了一息。

    “阿姊回来了。”萧瑀继续道,“我得陪我阿姊。”

    就这两句。

    长孙无忌看着他,叹了口气。

    “萧公……”

    “郑婉那一关不过,这道诏发不了。”

    “诏发不了,郑家这一摊明天天亮之前就要走漏,朝堂之上的压力,不好扛,所以……”

    萧瑀挥手打断他。

    “你这话我听了。”

    “还是那句话,我不去。”

    长孙无忌的喉头动了一下。

    “萧公,郑婉跟萧氏认得,萧氏是您阿姊,这茬您出面最稳……”

    “你跟我阿姊说去。”萧瑀又打断:“我阿姊让我去,我就去。”

    “我阿姊没让我去,我就哪也不去。”

    “阿姊大业十年下江都老夫就没见过她,中间年号换了两次,义宁,武德,如今是贞观四年。”

    “老夫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阿姊了,老夫要守着阿姊,哪也不去。”

    这一句出来,长孙无忌没接上,看了他一会,突然懂了。

    他自己有妹妹,他妹是长孙皇后。

    他妹要是出了事,他长孙无忌这把骨头能不能这么平静地坐在自己屋里、把所有别的事都推开,他不敢想。

    萧瑀这位大唐前宰相,把阿姊放在所有事前头,能理解。

    长孙无忌站起身,朝着萧瑀深深行了一礼。

    “萧公……”

    “某懂了,今夜唐突,改日赔罪。”

    萧瑀没还礼,朝长孙无忌摆了摆手。

    “辅机。”

    “郑婉那一关,你去也一样。”

    “论身份,你是国舅,你出面她不会怠慢你。”

    “只是老夫有一点要交代的,你去的路上,把李寿、李神通这个人好好想清楚。”

    “郑婉嫁李神通这么多年,与其说她是郑家人,不妨说她是李神通的媳妇,是不是李家人不好说,但她,是淮安王府的人。”

    长孙无忌朝萧瑀又行了一礼,这一礼低头低得时间很久。

    “多谢萧公指点。”

    说完,下了楼。

    站在楼底,看了看二楼办公室,已经熄了,军院侧门传来一声吱嘎声。

    萧瑀朝着二层小楼走了回去。

    二层小楼的门上还挑了一盏小的灯,亮着。

    转身,出了大安宫的门。

    从大安宫到淮安王府,马不停蹄一炷香。

    长孙无忌一身紫袍,披风毛,跨马,带四个金吾卫,直接到淮安王府正门。

    淮安王府这一夜,门口挂着白幡。

    白幡是李神通战死那一日挂上去的,从马莲川传回长安到这会儿,挂了十三天。

    白幡边上有四盏白纸糊的灯笼,灯笼里点着白蜡。

    长孙无忌下马。

    在淮安王府门口站了三息。

    朝门里头那块淮安王府的匾,行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极郑重。

    淮安王府门房看见长孙无忌行礼,赶紧迎出来。

    “长孙大人……”

    长孙无忌低声:“王妃这会儿可睡下了?”

    “没睡。”门房回道:“王妃这十几日,夜里都不睡,这会儿应该在祠堂守着呢。”

    长孙无忌点点头:“劳烦通报一声,就说长孙无忌找王妃议事。”

    门房顿了一下。

    “劳烦大人在这稍等片刻,这就去。”

    长孙无忌在门口站着。

    抬眼看那一面白幡,白幡在风里轻轻晃。

    在心里把萧瑀那句李神通过了一遍。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房从里头走了出来,朝着长孙无忌微微颔首。

    “大人,王妃在正堂待您,我这就带着您去。”

    “有劳……”

    淮安王府的正堂这一夜,只有一个人。

    桌上点着三盏长明灯,一只青铜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点的香,香烟极细,直直往上,一寸不弯。

    郑婉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挽着,鬓边没插任何东西。

    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菩提珠,珠子的颜色比她手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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