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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高氏听见长孙无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走吧,睡了,明天,再给他做双鞋,厚底的,沙漠里烫脚。"
高氏擦了把脸:"做了两双。"
"……两双够么?"
"不够我再做。"
长孙无忌笑了。
很轻。
三日后。
天没亮,高氏就起来了。
厨房里的灶火烧得旺旺的,亲自和面,擀皮,包了一锅韭菜鸡蛋的饺子。
长孙冲爱吃这个。
从小就爱吃。
三岁的时候,小胖手抓着饺子往嘴里塞,烫得哇哇叫还不撒手。
那时候多小啊。
高氏往锅里下饺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有两个掉在了灶台上,皮破了,馅儿漏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捡起来,塞进了自己嘴里。
嚼了两口。
咸的。
也不知道是饺子咸还是眼泪咸。
长孙冲起得比他娘还早。
天还黑着的时候,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房梁,把接下来的路又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长安到凉州,官道,十二天。
凉州到敦煌,走南线,带上补给的时间,二十天。
敦煌到玉门关,三天。
出了玉门关,就不是大唐了。
长孙冲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利索地穿衣起床。
衣服是新的,高氏做的,粗布衣裳,结实,耐磨。
颜色是土黄的,跟沙漠差不多,娘亲说,穿这个不显脏。
长孙冲知道,娘是怕他穿得太显眼,被路上的沙匪盯上。
嘴上不说。
都缝在衣服里了。
推开门,走到前院。
饺子已经端上桌了。
热气腾腾的。
高氏坐在对面,脸上挂着笑,眼睛有点肿,大概昨晚又哭了一宿,但用粉盖了盖,看不太出来。
"趁热吃。"
"嗯。"
长孙冲坐下来,拿起筷子。
一口一个。
吃得很快。
高氏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长孙冲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好吃就多吃点。"
"嗯。"
一盘饺子见了底。
长孙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抬头。
高氏还在笑。
但筷子一直没碰。
"娘,您也吃啊。"
"我不饿。"
……
长孙冲低下头,看着空盘子。
盘子里还剩一点汤汁,映出他的脸。
模模糊糊的。
"娘。"
"嗯?"
"我走了之后,您别老熬夜做针线。伤眼睛。"
高氏的笑僵了一瞬。
"知道了。"
"还有,别老省着吃,家里又不缺那点钱,我跟程处默说了,他家啥时候宰牛,会送过来点,你跟爹一起吃。"
"知道了。"
"要是阿耶惹您生气了,您就骂他,别憋着。"
高氏终于没绷住,眼圈红了。
"你这孩子,走就走吧,还管起你娘来了。"
长孙冲站起来,走到高氏面前,跪了下去。
抬起头,看着高氏的眼睛。
"娘,我会回来的。"
高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指在发抖。
"好,娘等你回来。"
就一句话。
使了全身的劲儿才说出来的。
卯时。
两仪殿。
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在议今年秋粮入库的事。
户部侍郎念了一长串数字,什么某州入库多少石、某郡减产多少、赈灾拨了多少。
长孙无忌站在前排。
一个字没听进去。
辰时出发,长孙冲昨天跟他说的,在西门集合,清点完物资,辰时正启程。
现在是卯时一刻。
还有不到三刻钟。
户部侍郎还在念。
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大殿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房玄龄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房觉得今天辅机有点不对劲。
平时早朝,长孙无忌永远是最专注的那个,别人打哈欠的时候他在听,别人走神的时候他在算。
今天目光是散的。
人站在这儿,魂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房玄龄小声问了一句:"辅机,你没事吧?"
"没事。"
声音倒是稳的。
房玄龄没再问。
户部侍郎终于念完了。
李世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长孙无忌出列了。
"陛下,臣有事请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看过来了。
早朝这才刚开始,这位爷平时不都是最后才说话么……
李世民抬了抬手:"说。"
"臣请告假半日。"
大殿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告假?
这位赵国公自贞观元年以来,从没告过假,刮风下雨、头疼脑热,雷打不动地上朝,今天忽然要告假?
几个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没多解释。
他也不需要解释。
李世民什么都知道。
"准。"
一个字。
干脆利落。
长孙无忌一揖,退出大殿。
身后传来魏征的声音:"陛下,臣以为秋粮一事……"
声音越来越远。
长孙无忌走出两仪殿,走过长长的宫道。
脚步比平时快。
但没有跑。
赵国公不跑。
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人面前,赵国公都不跑。
长安西门。
延平门。
辰时差一刻。
长孙冲到得很早。
四头骆驼已经牵到了城门口,老马头在检查驮架,两个粟特向导蹲在墙根下嚼干粮。
长孙无忌派来的四个门丁也到了。
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脸上带着风霜的纹路,腰间挂着横刀,背上背着弓,不说话,往那一站,就有股子杀气。
领头的那个姓郑,叫郑老六。
当年跟着李世民打洛阳的时候,一个人扛着伤兵跑了八里地,腿上的箭都没拔,后来退伍回了长孙府当门丁,一当就是十来年。
长孙冲叫他六叔。
"六叔,人齐了没?"
"齐了。"郑老六嗓门粗,说话像擂鼓,"七个人,四头骆驼,物资全部核过了,没缺的。"
"好。"
长孙冲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册子,最后核对了一遍。
虫饼,两百斤。齐。
羊毛衣,五十件。齐。
水囊,二十个,满的。齐。
干粮,够吃二十天的。齐。
药包。齐。
火折子。齐。
铜镜。齐。
关引。齐。
李渊给的茶叶和纸条。齐。
长孙无忌给的短刀。
长孙冲摸了摸腰间。
在。
"那就……"
"冲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高氏的声音。
长孙冲转过身。
高氏从马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两个丫鬟,抬着一个食盒。
就这么一会儿,换了件浅青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胭脂。
像是要去赴宴。
不像是来送儿子上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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