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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定安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队伍继续前行。
日头从东面升起来，越爬越高，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
士兵们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但没人敢叫苦。
常奉治军严厉，行军途中敢叫苦的，就是十军棍。
午时刚过，队伍在一处河湾停下来歇脚。
常奉跳下马，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胡定安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将军，在下有一事要提前说。”
“说。”
“将军有没有想过，皇后会不会在鹿鸣坡设伏？”
常奉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了他一眼。
“我想过。”
“她身边有三千御林军，要是分一半出来堵鹿鸣坡……”
他的话没说完。
前方的探马回来了。
两骑快马从官道北面疾驰而来，马蹄扬起一片黄土。
到了近前，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前方鹿鸣坡南侧发现驻军！”
“规模约一千到两千人，打的是御林军旗号！”
“峡道里布了拒马，看不清纵深。”
常奉的脸色变了。
真来了。
他转头看向胡定安。
胡定安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伸手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
“看来这位娘娘，比我们预想的果断。”
胡定安慢慢说道。
“三千人敢分一半出来拦截，她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就是有底气。”
常奉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鹿鸣坡的地形他熟。
两壁夹峡，路窄坡陡。
他五千人的兵力优势，在那种地方根本施展不开。
挤进去就是活靶子。
而且对方是御林军。
冲击御林军，那是造反。
他常奉再怎么蛮横，也不敢担这个干系。
“不能硬冲。”他停下脚步，沉声道。
“当然不能硬冲。”
胡定安声音不紧不慢。
“将军，在下有个想法。”
常奉转过身，看着他。
胡定安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的黄土上画了几笔。
鹿鸣坡的位置，龙门峡的位置，中间一条弯曲的线代表赤龙江。
“将军带三千人，照原路走。”
他用树枝在鹿鸣坡的位置点了一下。
“到了峡口，不冲，不退，就地扎营。”
“然后呢？”
“然后派人去交涉。”
胡定安划了一条线，从鹿鸣坡到龙门峡。
“就说将军听闻皇后娘娘在南境修渠，特来协助。”
“五千将士正好帮着挖土运石，权当操练。”
常奉皱着眉，听出了味道。
“你是让我示弱？”
“不是示弱，是堂堂正正。”
胡定安抬起头，两只眼睛眯成了缝。
“将军想想，她凭什么拦您？您是朝廷命官，带兵巡防是职责所在。”
“她要是不让过，那是她跋扈，不是您犯上。”
他顿了顿，压得更低。
“而且……将军只需要带三千人去。”
常奉一愣。
“那剩下两千人？”
胡定安用树枝在鹿鸣坡西侧画了一条弧线。
那条弧线绕过了山脊，从一条狭窄的谷地穿过，最终落在龙门峡的西南方向。
“鹿角岭。”
胡定安的声音很轻。
“这条路当地猎户走过，翻两座山头，绕二十里，可以直接到龙门峡西面的河滩。”
常奉盯着地上的线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路，我怎么不知道？”
“本地猎户走的。”
胡定安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翻两座山头，绕二十里，直接到龙门峡西面的河滩。”
“我派人跑过一趟，步卒轻装，三个时辰就够。”
常奉沉默了。
三千人在鹿鸣坡跟御林军对峙，把对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两千人从小路绕过去，直插龙门峡。
到了龙门峡，灾民营地里，只剩下一千多御林军和几万灾民。
两千人混进去，或者在外围一搅和……
“到了龙门峡之后呢？”常奉问。
胡定安拍了拍手上的土。
“将军不必操心。”
“到了龙门峡，在下自有办法让那几万灾民，变成皇后娘娘最大的麻烦。”
常奉盯着胡定安看了好一会。
这个人跟了周敬堂十年。外表温吞，总是笑眯眯的。
可肚子里的坏水着实不少。
不知道替周敬堂干了多少龌龊事。
良久，常奉做了决定。
“只能给你一千五。”
胡定安一怔诧异道：
“将军这是为何？”
“你要走山路，带两千人太扎眼，速度也慢。”
常奉的声音很平。
“一千五百人，够你点火了。”
“我这边留三千五。”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万一那边的御林军头铁，非要动手......”
他把水囊扔回去，擦了擦嘴。
“三千五百人的阵仗，至少能让他们犹豫一下。”
胡定安愣了一瞬，随即拱手。
“将军高明。”
常奉没理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下令。
“传令，全军暂歇半个时辰，之后分两路行军。”
“张勇一千五百人，轻装，走鹿角岭。”
“其余的人，跟我走官道。”
亲兵领命去了。
胡定安对常奉拱了拱手。
“将军放心。”
他拍了拍袖口的灰尘，笑得很温和。
“在下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煽风点火还是擅长的。”
常奉斜了他一眼，没接话。
周敬堂活着，他才能活着。
哪怕是皇后，也只能碰一碰了。
与此同时。
龙门峡。
墨青梧站在河滩边上，看着第一批来报名的灾民排成长队。
有人拄着拐，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
一个瘸了腿的中年汉子挤到桌前，急切地问：
“大人，我这腿不好使，能报名吗？”
灵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个字。
“能搬石头吗？”
“能！”
那汉子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腿不好使，手还有劲儿！”
“那就写上了。”灵珠头也没抬，“明天卯时到三号工段报到，去搬石头。”
那汉子咧嘴笑了，一瘸一拐地走了。
后面紧跟着挤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大人，俺不要工钱，能不能让俺也干活？俺就想给孩子多挣两顿饭。”
灵珠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娃娃。
“妇人十文一天，工钱照发。你去后勤组，帮着洗菜做饭。”
妇人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抱着孩子连连点头。
墨青梧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笑了。
第一步，成了。
民心，可用！
她收回目光，走向登记处。
“灵珠，登记完的人，按工段分好，今天就开始清理河道。”
“这么急？”灵珠抬起头。
“不能不急。”墨青梧解释道：“这人吶必须让他有事做。”
“忙起来，才不会胡思乱想。”
灵珠鼓着腮帮子道：“小姐，你的意思是不胡思乱想，就不会被人利用。”
“对吧？”
墨青梧点点头，没再回答。
她看着远处那条干涸的赤龙江河床，和河床两岸龟裂的土地。
又转头望了一眼北面的山口。
那边的山峦安安静静的。
但蒙战，应该已经到位了。
日头偏西。
鹿鸣坡顶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蒙战看见了官道上扬起的烟尘。
越来越近了。
“来了。”
他跳下石头，拍了拍身上的土。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精神点。”
“弩手上弦，刀盾压阵。”
“有人要来串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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