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东北出马三十载,神威压尽天下仙 > 第一卷 第14章 到底怎么回事
最新网址:www.00shu.la
    我冲到王老师家院门口时,眼前景象让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浑身血液都凉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个男女老少。

    一个老太太蜷在井台边,身子佝偻得像只虾米,发出断续的、拉风箱般的呻吟;旁边仰面倒着个中年汉子,脸朝着灰蒙蒙的天,胸口不见起伏,不知是死是活。

    还有两三个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我,面向堂屋黑洞洞的门。

    他们站得极稳,脚跟并拢,手臂僵直地垂着,脑袋却以一个不自然的、微微前伸的姿势定在那里。

    暮色像浑浊的汁液,沉沉地笼罩下来,衬得那几个站立的身影如同插在田里的稻草人,死寂中透着悚然。

    忽然,其中一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喘,紧接着,他的脖子开始一下、一下地抽搐,带动着整个肩膀都跟着耸动。

    然后,他们动了,不是走,更像是拖。

    膝盖像是被锈住了,几乎不打弯,只靠脚掌蹭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步子拖沓、沉重,在泥土院子里划出凌乱的痕迹,那姿态活脱脱是戏台子上断了线的木偶,被看不见的手勉强提着。

    最让我心惊肉跳的是,我能看清离我最近一个躺着的年轻妇人裸露的小臂上面,已经开始浮现出淡淡的、蛛网般的青黑色斑块,从手腕向上蔓延,颜色比之前王老师那个小侄子脸上看到的要深得多,也密得多!

    那是尸毒已深入肌理,快要攻心的征兆!

    “我的老天爷啊!”

    院墙外,不知是谁先嘶喊了一嗓子,破了音的颤抖里全是骇然。

    “这……这是咋地了?!”

    “王老师……王老师家的人咋都躺地上了?那站着的几个是……是中邪了?!”

    呼啦一下,院墙外围聚了更多听到动静赶来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拼命往院里瞧,脸上交织着惊恐、茫然和一种近乎懵懂的畏惧。

    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土坯墙头,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田埂边的蚊蚋,挥之不去。

    几个胆大的后生抬脚就想往院子里冲,被我猛地横臂拦住。

    “都别进去!”

    我厉声喝道,声音在黄昏凝固般的寂静里炸开,自己也觉得嗓子发紧。

    “离远点!这东西沾上就传!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就后退!”

    人群被我这一嗓子吼得齐齐往后一仰,像被风吹倒的麦浪。

    但恐慌却像滴入清水里的浓墨,迅速晕染、扩散开来。

    女人们开始低声啜泣,拉着自家孩子往后拽;男人们脸色发白,互相交换着惶惑的眼神。

    “十三,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人群一阵骚动,老支书陈大爷被人搀着挤了出来。

    一双见惯了风浪的浑浊眼睛里,此刻也盛满了焦急和难以置信。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也是这村里说话最管用的人。

    “陈大爷!”

    我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急步上前,声音压低了却更快。

    “快,让大伙都散开!离这院子至少二十步!谁也别碰里头的人,吐出来的东西、流出来的血都别沾!还有,赶紧去找几只大公鸡来,要精神头最足、鸡冠子最红、叫声最亮堂的!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陈大爷深深看了我一眼,又扫过院子里那噩梦般的景象,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深了下去。

    他没再多问一句,重重一点头,转身就用那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嗓音喊道。

    “都聋了吗?十三先的话就是章程!二愣子,狗剩,你俩腿脚快,去!把你们家、还有近边几家打鸣最响、最凶的大红公鸡全给我抱来!其他人,往后退!退!再退!没听见二十步吗?!”

    人群被他的气势所慑,嗡鸣着向后退去,两个半大小子应了一声,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射出去,脚步声在土路上咚咚急响。

    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腥气让我胃里翻腾。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若云姐,场面太大了,这么多人中毒,鸡冠血够用吗?而且那几个站着的看那样子,尸毒怕是已经走遍全身了。”

    “十三。”

    柳若云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鸡冠血乃至阳之物,专破阴煞尸毒。量虽少,但以血为引,配合你自身的阳气推宫过血,足以逼出他们体内尚未深入骨髓的毒煞。至于那几个已经能僵直行走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

    “尸毒已侵入四肢,操控肌体,行动僵直。但他们眼中犹有微光,喉中尚存残喘,三魂七魄未必散尽,只是被阴毒压住了。先用鸡冠血重点镇住他们眉心祖窍,封住尸毒上攻灵台之路,防止彻底尸变,沦为行尸走肉。镇住之后,立刻放血排毒!脚趾缝属阴跷脉起始,指尖乃十二井穴所在,都是泄毒要处。记住,动作一定要快、要准!太阳一落山,地气转阴,尸毒得阴气助长,反扑更烈,就真麻烦了!”

    “明白了。”

    这时,二愣子和狗剩气喘如牛地跑了回来,每人怀里都抱着两只被草绳捆了腿脚的大公鸡。

    公鸡羽毛鲜亮,在暮色中仍显得精神抖擞,尤其是那高耸的鸡冠,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即使被捆着,它们也梗着脖子,发出响亮而不安的“咯咯”声,扑腾起一阵尘土。

    “好!来得正好!”

    我上前接过一只最为雄壮、鸡冠如火焰般的公鸡,入手沉甸甸的,能感受到它蓬勃的生命力和那股子躁动的阳气。

    情况紧急,也顾不上什么讲究,我用大拇指指甲用力掐住它鲜红的鸡冠顶端,狠狠一划。

    深红近褐的鸡冠血立刻渗了出来,汇聚成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一种奇异的温热的光泽。

    我捏紧公鸡,转身,大步跨进院子。

    浓重的腥腐气味扑面而来。

    那几个站立的“人”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我身上旺盛的活人气息和公鸡带来的灼热阳气,喉咙里的低吼声陡然变得焦躁起来,“嗬嗬”声连成一片。

    最前面那个,穿着件脏污的蓝布衫,僵硬地,一格一格地扭转脖颈,空洞无神的眼睛“望”向我,然后,拖着步子,张开双臂,作势欲扑!那动作不快,看起来沉甸甸的。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蘸取那尚带体温的鸡冠血,疾如闪电,不偏不倚,正点在他眉心正中!

    嗤!

    一声轻微如同烧红烙铁碰到湿肉般的声响。

    那人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他张开的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

    “呃……”

    随后那具僵硬的身体便直挺挺地像根木头般向后仰倒。

    我早有准备,左臂一伸,揽住他的肩膀,顺势将他轻轻放倒在地,避免摔伤。

    如法炮制,另外两个站立的也被我用鸡冠血点中眉心。

    每一次触碰,都有一股阴寒的反震力顺着指尖传来,让我手臂微微发麻。

    鸡冠血的效果确实显著,被点中者无不立即僵止、倒地。

    来不及喘息,我立刻转向地上那些症状稍轻、但已昏迷或痛苦蜷缩的人。

    公鸡在我手中挣扎,鸡冠上的血珠有限,我必须精打细算。

    快速在每个人眉心点一下,护住灵台;再在心口窝点一下,稳住中气。

    鸡冠血每用一次,颜色似乎就黯淡一分。

    点完一圈,三只公鸡的鸡冠血已接近干涸。

    我抓起其中症状最重的中年汉子,看打扮像是王老师的连襟。

    他脸上青黑之气最浓,牙关紧咬。

    “陈大爷,快!给我找根做活的针,越粗越结实越好!缝麻袋的那种也行!”

    我急声朝外喊。

    “我这有!我正好纳鞋底呢!”

    人群里,一个熟悉的大婶声音响起,带着慌乱的颤音。

    我甚至没看清是谁,几步冲过去。

    那大婶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针线包,抽出一根闪着寒光的、足有两寸长的粗针递给我。

    我的目光全凝在那针尖上,接过立刻返回。

    蹲在那汉子身边,我撸起他的裤腿和袖子。

    脚趾缝里,皮肤已经呈现不祥的暗紫色。

    我捏紧他的大脚趾,对准大脚趾与二脚趾之间的缝隙,毫不犹豫地将粗针刺入!轻轻一挤。

    噗。

    一滴颜色发黑、粘稠如胶、带着浓烈腥臭气的血珠,缓缓冒了出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直到流出的血颜色逐渐转深红。

    我迅速在另一只脚如法炮制,然后又刺破他十根手指的指尖,每一处都挤出数滴黑血。

    随着黑血排出,他紧咬的牙关似乎松了些,脸上那层骇人的青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着。

    每救完一个人,我就朝外喊一声。

    外面,在陈大爷的指挥下,几个胆大心细的村民用门板或厚木板,小心翼翼地将处理过的人抬到通风的地方,远离那些还没处理的。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了西山头,只在天边残留一抹惨淡的、血一般的暗红。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如同被泼了浓墨。

    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在院子里打着旋,吹得地上的落叶和灰尘窸窣作响。

    温度骤降,一股子透骨的寒意弥漫开来。

    更糟糕的是,那几个最早被鸡冠血镇住、倒在地上的“站立者”,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不规则的颤动,手指抽搐着抓挠地面,喉咙里又隐隐有了“嗬嗬”的声响。

    “快!再去找公鸡!有多少要多少!快啊!”

    我急得额头青筋直跳,汗珠混着尘土滑落,朝外面嘶声大喊,声音已经沙哑。

    村民们也彻底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不用陈大爷再吩咐,好几个汉子转身就狂奔回家,脚步声在寂静下来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杂乱、惊心。

    很快,又有四五只大小不一、但都精神不错的大公鸡被连抱带提地送了过来。我继续抢时间,指尖蘸血,点穴,放血……

    动作几乎成了机械的重复,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天色彻底黑透。

    当我给最后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尖挤出最后一滴颜色转红的血时,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被夜幕吞噬。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暗,远处零星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光,却照不进这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院子。

    我累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井台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

    院子里,那股混杂着新鲜鸡血、鸡粪腥臊、人体汗臭、还有那股淡淡却挥之不去的腐臭的怪异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所有中了尸毒的人此刻都躺在地上。大部分症状轻的已经恢复了意识,发出痛苦的呻吟、虚弱的哭泣,或茫然的呓语。那几个被我重点处理、放过黑血的,虽然还昏迷着,但脸上的青黑气已经褪去大半,胸口起伏趋于平稳,有了活人的模样。

    直到这时,王老师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他脸色惨白得如同糊窗户的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肿得像桃子,目光涣散。看到院子里这劫后余生却又狼藉一片的景象,他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磕在硬土上发出闷响,旁边人拉都拉不住。

    “十……十三啊……”

    王老师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我……我没听你的话啊!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他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

    “我觉得那猪肉……扔了多可惜……大家伙儿,亲戚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也吃不上几回正经肉……我想着,刚杀的猪,肉还温乎着,能……能有啥大问题?孩子……孩子可能就是冲撞了啥,让你给瞧好了……我……我害了大家!我害了老老少少这一大家子人啊!我不是人呐!”

    他嚎啕大哭,头磕在地上。

    “那猪……”

    我等他情绪稍缓,沉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前有什么异常?”

    王老师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努力回忆着。

    “不……不知道啊……是今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去猪圈喂食,就发现它躺在那儿了。身上……身上没见着啥明显的伤口,就是……就是眼睛瞪得溜圆,全是血丝,鼓得吓人,嘴里吐着白沫子,身子还一抽一抽的……我摸了摸,身子都硬了半截了。我想着,可能是得了啥急病死的……这要是等全僵了,肉就没法吃了,还不如趁早杀了放血……我看那肉的颜色,还挺新鲜,红是红,白是白的……”

    农村家畜得病死亡不稀奇,但通常有过程,发热、厌食、拉稀,总会有些征兆。

    像这样突然暴毙,死后还带着如此烈性、能致人尸变的尸毒,绝非常理。

    更何况,前有王寡妇家的鸡,后有王老师家的猪,都是“突然病死”,都带着同样的毒……

    这巧合,未免太刻意了!

    村民们开始默默行动起来。

    在陈大爷的调度下,人们小心地将救过来的人一个个抬回屋里炕上休息,送来温热的糖水、干净的旧衣裳和被褥。

    不少人围到我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种近乎敬畏的神色。

    “十三啊,今天……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了!”

    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老汉,用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晃了晃。

    “要不是你,这一大家子,还有咱们这些不知轻重的,指不定要折进去多少条命啊!”

    “十三先生,这点鸡蛋你拿着,刚攒的,还热乎呢,赶紧补补身子!你看你脸白的……”

    一个大婶将一小篮子还沾着鸡粪和草屑的鸡蛋塞到我手里,不容拒绝。

    “我家还有两只下蛋的老母鸡,明天就给你逮过去!”

    “十三,这……这钱不多,你拿着,买点好的吃……”

    一个汉子掏出皱巴巴的几毛钱,硬往我兜里塞。

    面对递到眼前的鸡蛋、红薯,甚至那带着体温的零碎钞票,我没有推辞,一一接了过来,哑着嗓子道了谢。

    这倒不是我贪图这点东西。出马一行,行走在阴阳边缘,背负的因果业障比常人深重得多。

    收取些微酬劳,既是对自身损耗的弥补,也是一种了断因果、各不相欠的规矩。

    再者,此刻村民们的感激是发自肺腑的,拒绝反而显得生分,收了,他们心里才能踏实些。

    王寡妇是吃了莫名死掉的鸡。

    王老师一家是吃了莫名死掉的猪。

    都是突然死亡的家畜。

    都带着足以让人尸变的诡异尸毒。

    这接二连三,绝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释!

    如果是普通的病死的家畜,顶多让人上吐下泻,食物中毒,绝无可能产生这种需要特定至阳之物才能祛除、并能侵蚀神智、导致躯体僵直异变的“尸毒”!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针对王寡妇和王老师家,还是……无差别地投毒?村里还有没有别的家畜,也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被不知情的村民吃了下去?想到这种可能,我脊背一阵发寒。

    “若云姐。”

    我在心里低声呼唤,声音透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

    “你觉得,这会是什么路数?哪门哪派,会用这么阴毒的法子?”

    柳若云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人为炼制尸毒,投于禽畜之身,借无知村民口腹之欲扩散,损人阳寿,聚敛阴煞……此法阴损歹毒至极,有伤天和,绝非寻常走江湖、混饭吃的术士所为。十三,依我看此事恐怕只是个引子,或者一个试探。”

    我点点头,强撑着酸软的身体站起来,走到正在低声安排善后事宜的陈大爷身边。

    “陈大爷。”

    我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让大家今晚都警醒着点,门窗关严实,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千万别出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谁家再有牲口家禽,甭管是鸡鸭鹅狗猪,只要是无缘无故突然死了,身上不见伤却死状蹊跷的,千万千万别贪嘴!绝对不能吃!立刻告诉我,或者告诉您老。”

    我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些死得不明不白的牲畜,必须集中起来,等我查看后,用特定的法子妥善处理,最好是烧掉深埋。这点,非常重要,关系到全村人的性命安危,请您一定传达到每家每户!”

    陈大爷借着马灯的光,看着我凝重至极的脸色,又回头望了望虽然救回人却依然死气沉沉的院子,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过战乱、饥荒,见识过不少怪事,此刻也明白事情绝非寻常。

    他重重点头,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顿。

    “中!十三,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管用,这就去敲锣,挨家挨户打招呼,谁敢乱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往家走的路上,夜色深浓,村落寂静。

    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也显得有气无力。

    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我,但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刺痛。

    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木板门,堂屋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我爹就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红亮的烟锅头在昏暗里一明一灭,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侧脸。

    见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进来,满身尘土血污,疲惫不堪,我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晌,没有多问一句,只沉沉地说了一句。

    “累劈了吧?锅里温着粥,灶膛灰里埋着俩烤红薯。吃口热的,赶紧上炕歇着吧。”

    说完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挪回了里屋。

    那背影,在跳跃的灯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忧虑。

    “嗯。”

    我低低应了一声,喉头有些发哽。

    但没有立刻去喝粥,也没有回屋,反而转身走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柳树下,在冰凉的青石凳上坐了下来。

    出马以来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怪事,尤其是从王寡妇家那只死鸡开始,再到今晚王老师家这场几乎酿成大祸的惨剧,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飞速旋转。碎片般的线索彼此碰撞:尸毒、死禽畜、五帝钱、莫名的死亡……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条我还没抓住的线!

    “对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指尖触碰到几枚冰凉坚硬的圆形物件。

    正是白天从王寡妇家房梁暗格里取下的五铢钱。

    就着微弱的星光和堂屋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这些历经岁月侵蚀的古钱币,表面的铜锈似乎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握在手心,竟隐隐有一丝不同于金属寒冷的、极其微弱的温润感。

    王寡妇一个农妇,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而且还是年代久远的五铢钱?这绝非寻常农家该有之物。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星,骤然闪现。

    我“嚯”地站起身,快步走回堂屋,推开里屋的门。

    油灯下,我娘正就着光亮缝补一件旧衣裳,我爹靠在炕头,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爹,娘。”

    “我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你们……能跟我仔细说说吗?”

    “啥事啊?十三。”

    我娘放下针线,抬起头,脸上满是关切。

    “是关于……王寡妇她男人,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啊?”

    我娘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起这个陈年旧事,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脸上掠过一丝惊愕和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十三,你……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娘。”

    我走到炕边,蹲下身,握住我娘有些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又看向已经睁开眼、面色沉凝的我爹。

    “你们不觉得,最近咱们村里发生的这些事儿,从王寡妇家开始,到今晚王老师家,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邪气,不对劲儿吗?”

    我摊开手掌,露出那五枚古钱。

    “还有这个,五铢钱,老古董。我从王寡妇家房梁上找到的。她家怎么会有这个?这些古钱,还有现在这些带着尸毒的死鸡死猪……娘,爹,我觉得这些东西,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可它们之间,恐怕有咱们还没想明白的联系!你们要是知道当年的事,就原原本本跟我说说吧,这很重要,说不定,就是解开眼前这团乱麻的线头!”

    “唉……我说吧,你娘知道的不全,有些关节,还是我清楚些。”

    我爹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烟袋锅,就着油灯点燃。

    辛辣的旱烟味再次弥漫开来,伴随着他低沉、缓慢、带着岁月沧桑感的声音,将一段尘封的往事,缓缓揭开。

    “说这话……那是得有十三四年,快十五年光景了吧。”

    “王寡妇她男人,叫李根。比你爹我小个七八岁,是个挺活络,但也挺执拗、认死理的人。那些年,村里就属咱们两家走得近,常互相帮衬着干农活。”

    “可忽然有那么一阵子,大概是小半年光景,李根这小子,就跟走了大运似的,阔绰起来了。身上穿了崭新的确良褂子,隔三差五就能闻到他家院里飘出炖肉的香味。他还特意来找过我好几回,拉着我去他家喝酒。桌上摆的,有肉,有鱼,甚至还有我从没见过的铁盒罐头。”

    “我私底下问他,根子,你这是发了啥横财了?跟哥透个底。那小子,每次都是嘿嘿直笑,眼神有点飘,嘴上把得死死的,就说哥,你别问,反正是好事,秘密!”

    “后来有一次,约摸着是秋收后,他可能实在是心里憋得慌,加上酒确实喝多了,自己就吐露了真言。他拉着我的袖子,舌头都大了,眼睛却亮得吓人,凑到我耳朵边,喷着酒气说,哥,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千万别说出去!我……我挖到宝啦!真的,古墓!里头有东西,我拿出去,换了……换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又觉得不够,再伸出三根,在我眼前乱晃,够咱几辈子花不完!花不完呐!”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我劝他根子,这地下的东西,是那么好的?咱们庄稼人,老实巴交种地吃饭,这种偏财,碰不得啊!弄不好要招灾的!”

    “那小子正醉在兴头上,根本听不进去,还反过来拍着我肩膀,大着舌头说山子哥,你……你就是胆子小!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我现在,吃香的喝辣的!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看那地方,还有……还有好东西没动呢,咱哥俩一起发财!”

    “说实话,那年月,是真穷啊。一年到头不见油腥,棒子面糊糊能喝饱都是好光景。看着他眼前的好酒好肉,听着他说几辈子花不完,我……我当时心确实动了那么一下。”

    我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悔意。

    “可你娘。”

    他看了一眼默默垂泪的我娘。

    “你娘不知道从哪儿听出了风声,跟我大吵了好几天,饭也不做,觉也不睡,就是哭,说这昧良心的财不能发,发了要遭报应,要家破人亡。她甚至以死相逼……我……我看着你还小,再看看你娘那样子,我心里的那点热乎气,也就凉了。后来李根再来找我,我就推说腰疼、家里活忙,没再跟他去。”

    “再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怎么见着李根。他好像也不怎么在村里露面了。突然有一天,就听说……李根家办丧事了。人没了。走得突然,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出外做生意遇到土匪了,有说得急病暴毙的。可具体是啥原因,怎么死的,葬在哪儿了……外人恐怕没一个知道实情。我估摸着,就连王寡妇她自己,当年也未必清楚她男人最后的底细。李根那次醉酒说的话,我后来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连你娘,我也是直到今天才说得这么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