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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未愈的裂痕,像是钝刀在缓慢切割。丹田气海空荡干涸,以往奔腾如江河的玄气,如今只余几缕细微的溪流,孱弱地维系着生机。
木札靠在沉香木雕花的床栏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行压制着脑海中那两个不断翻腾、试图争夺主导权的灵魂碎片——一个是属于这具身体原本的天才少城主,骄傲、锐利、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另一个则来自那个名为“蓝色星球”的奇异世界,混乱、迷茫,却又带着某种冰冷的、抽离般的观察感。
我是木札。黑岩城的少城主。我必须……先活下去。弄清楚是谁要杀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属于异世灵魂的迷茫被强行压下,属于少城主的冷厉和警惕重新占据上风。虽然灵魂依旧撕裂般疼痛,但求生的本能和肩上的责任让他强迫自己凝聚意志。
房间已经被粗略清理过,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和玄气碰撞后的焦灼感。窗户破开的大洞已被护卫用厚重的木板临时钉死,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视线。门外走廊上,护卫来回巡逻的沉重脚步声清晰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木擎天守了他半夜,天亮后被心腹将领紧急请去处理后续事宜。昨夜刺客不止一人,虽然主要袭击者被父亲雷霆击杀擒拿,但城中多处爆发骚乱,显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局。
“少城主,该换药了。”一名亲卫端着药盘走进来,动作小心翼翼。
木札嗯了一声,任由亲卫解开他胸口的绷带。狰狞的伤口也爆露出来,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乌黑色,那是铁爪暴熊留下的煞气侵蚀,又混合了后来那灰衣刺客某种阴毒玄气造成的二次创伤,极难愈合。
亲卫看着那伤口,手都微微有些抖,屏息凝神地将一种墨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苦味的药膏仔细涂抹上去。
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寒,随即又是火烧火燎的灼痛。木札咬紧牙关,额际青筋跳动,硬是没哼出一声。这具身体对痛苦的忍耐力,远超他异世灵魂的想象。
换完药,亲卫退下。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寂静中,那两个灵魂的记忆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
属于少城主的记忆里,有黑岩城的巍峨,有修炼的艰辛与荣耀,有父亲的期许,有属下的敬畏……还有一道清丽绝俗、总是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身影。
属于异世灵魂的记忆里,则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虚拟的网络世界,还有……一种名为“爱情”的、似乎更为直白浓烈的情感概念。
两种记忆交织,让他对那道清丽身影的感觉变得复杂而微妙。
慕容芷。
黑岩城首席药师慕容先生的孙女,与他同年,自幼一起长大。她不像其他世家小姐那般对他或敬畏或爱慕,总是清清冷冷的,醉心于药草丹道。偏偏天赋极高,医术精湛,连父亲都对她颇为赞赏。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是青梅竹马,或许……也更进一步?少城主的记忆里,藏着对她细微的、不曾宣之于口的特别关注。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同于护卫的沉重,轻盈而熟悉。
“木札哥哥?”一道清婉如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试探。
木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是慕容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阿芷?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门外走廊的光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根青玉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雪山初莲。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药箱。
她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木札苍白如纸的脸上和缠满绷带的胸口,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心疼。
“伤得很重。”她走到床边,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爷爷被城主请去商议要事,托我再来看看你的伤。”
“有劳你了。”木札看着她放下药箱,打开,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和精致的银针,药香更加浓郁。
慕容芷不再多言,示意他躺好,然后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木札身体微微一僵。异世灵魂的记忆让他对这种接触有些不适,但少城主身体的记忆却对此无比熟悉甚至……眷恋。
慕容芷垂着眼眸,专注诊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片刻后,她又仔细查看了他胸口的伤势,特别是那乌黑的边缘。
“煞气入体,混合了一种阴寒的蚀骨玄力,纠缠在经脉和脏腑之间。”她轻声判断,语气凝重,“城主用的金疮药虽好,但只能愈合表面,无法根除内里的阴毒。若不及时拔除,日后会留下暗伤,损及根基,修为再难寸进。”
木札心中凛然。果然如此。那灰衣刺客,是抱着彻底废了他的心思来的!
“可有解法?”他沉声问。
慕容芷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九根长短不一的紫金色细针,针身上缭绕着淡淡的氤氲之气。
“我用‘紫云针’,辅以爷爷秘制的‘九阳融雪膏’,试试能否将阴毒逼出。”她抬眼看了木札一下,“过程会有些痛苦,需以我自身玄气为你疏导,你不能有丝毫抵抗。”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对自身医术的自信。
木札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无需多言。这种信任,源自十几年相处的了解,也源自灵魂深处那份模糊却真切的情愫。
慕容芷净手,燃起一支宁神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让人心神稍安。
她指尖捻起一根紫金细针,神情专注肃穆。下一刻,她手腕轻抖,针尖瞬间刺入木札胸口一处大穴!
针入的瞬间,一股灼热却并不狂暴的玄气,如同初春的阳光,顺着针身缓缓渡入他的体内。
木札闷哼一声,只觉得那灼热玄气所过之处,原本被阴毒煞气冻结淤塞的经脉如同被烙铁烫过,剧痛难当。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
慕容芷动作不停,眼神专注,第二针,第三针……接连刺下。
九针落定,分布在他胸腹要害之处。
她双手虚按在针尾之上,精纯温和的木属性玄气源源不断地输出,引导着药力,小心地冲刷、包裹那些顽固的阴毒煞气。
剧痛一波强过一波,如同刮骨疗毒。木札死死咬住牙关,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前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两股力量在自己体内激烈交锋,一方冰冷污秽,一方温和却坚韧。
慕容芷的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般精细的操作对她消耗极大。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木札几乎要撑不住时,忽然,他感到胸口几处针刺的地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随即,一丝丝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气流,竟然顺着紫云针的针身,被缓缓逼了出来!
气流离体,瞬间化为一股阴寒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
有效!
木札精神一振。
慕容芷也松了口气,但手上动作丝毫未停,继续催动玄气,将更多的阴毒逼出。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那被逼出体外的灰黑色气流,并未完全消散,其中最为凝聚的几缕,竟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猛地一颤,掉转头,化作数道细微的灰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正在全力运功、毫无防备的慕容芷面门!
这阴毒之中,竟然还隐藏着一道极其阴险的精神烙印陷阱!
“小心!”木札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他想要推开慕容芷,但身体重伤虚弱,根本来不及!
慕容芷显然也没料到这番变化,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惊愕。那灰箭速度太快,蕴含的阴冷精神冲击让她思维都出现了刹那的停滞,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
木札脑海中,那属于异世灵魂的碎片猛地剧烈震荡!一种冰冷而纯粹的、不同于玄气的计算本能爆发!
视角仿佛瞬间被拉高、放慢!
灰箭的轨迹、速度、慕容芷惊愕的表情、她体内玄气运行的微弱间隙……全部如同数据般涌入他的意识!
完全出于本能,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抓起枕边一枚父亲留下的、用于温养身体的暖玉玉佩,用尽全力,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掷向那几道灰箭的侧面!
不是硬挡,而是……巧妙地撞击其力量运转的节点!
“啪!”
玉佩撞在最前方一道灰箭的侧翼,发出一声轻响。
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却恰到好处地让那几道灰箭的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
嗖嗖嗖!
灰箭擦着慕容芷的耳畔和发丝掠过,狠狠钉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嗤——
墙壁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小洞,冒出缕缕青烟。
慕容芷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雪,呼吸急促地看着墙上那几个小洞,又猛地转头看向木札。
刚才那一下……精准得不可思议!绝非巧合!
他重伤至此,怎么可能……
木札也愣住了。刚才那一下……是“他”做的?那个来自蓝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灵魂?那种奇妙的计算和视角……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房间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唯有那宁神香,依旧静静燃烧,散发着安抚人心的香气。
然而,在这短暂的死寂之后,木札的心,却缓缓沉了下去。
阴毒中的精神烙印陷阱……这是生怕他不死,还要将他身边救他之人也一并拖下水?何等歹毒的心思!
这幕后之人,对他,对城主府,了解至深,且狠辣至极。
慕容芷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木札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她沉默地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墙壁上的腐蚀痕迹,又回头看向木札胸口的伤势。
阴毒虽未尽除,但最顽固的那部分已被引出,剩下的,需要慢慢调养。
她默默地收起紫云针,为他重新上药,包扎好伤口。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陷阱……非同一般。”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施术之人,在毒道和精神烙印上的造诣,极为可怕。木札哥哥,你这次……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木札靠在床头,疲惫地闭上眼。
惹上了什么人?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这位与他青梅竹马、清冷如莲的慕容芷,似乎也因为这次救治,被不经意地卷入了这场致命的漩涡之中。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被木板钉死的缝隙,那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阿芷,”他声音沙哑,“最近……不要再来城主府了。”
慕容芷收拾药箱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坚定,而执拗。
有些话,无需多说。
杀局已现,无人能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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