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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的光很暖,暖得像梦。沈烬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盏灯。灯罩是薄玉,灯火不大,却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屋里有香,香里带灰,灰里有一股很淡的金属味——像旧书页被烧成灰后留下的“硬”。
这不是外环该有的味。
桌上摆着一册账本,账本封皮是黑皮,边角磨得发亮。账本旁放着一只小匣,匣盖微开,露出里面几片红晶碎屑,像碎星。
罗执事坐在桌后。
他不高不壮,穿一身干净的玄衣,衣领扣得很严,像把自己也锁进规矩里。他的手很白,白得像没见过太阳,指节却厚,像常年捻着什么硬物。最显眼的是他手腕上一圈细银链,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灰牌,灰牌上刻着“阎”字。
“沈烬。”他念这个名字时,像在念一笔账,“坐。”
沈烬没坐。他站着,背挺直,目光落在那册账本上,没看罗阎的眼。
罗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怕我?”
“怕规矩。”沈烬说。
罗阎点头,像听见一句合格的回答:“怕规矩的人,能活。怕我这种人的,活得更久。”
他抬手,从桌旁拿起一枚红晶甲片,甲片边缘还有白痕——灰线烫过的痕。正是沈烬交出去那一片。
罗阎用指腹摩挲那道白痕,像摸一条细线:“你在门口贴着它的爪,送了一寸劲进去。外环的点火炉做不到这一步。”
沈烬没否认:“逼出来的。”
“逼出来的更好。”罗阎把甲片放回匣子,盖上匣盖,声音变得更平,“说明你有门槛。门槛这东西,天生就是给人用的。”
他抬眼,看向沈烬,终于正视。那眼神不像兽,不像兵,更像账房:冷、准、没有情绪。
“你想要什么?”罗阎问。
沈烬沉默一息,答:“活。”
罗阎笑:“活太大了。你说小点。”
“药。”沈烬说,“还有……不被随便收走的那点功。”
罗阎点头,像在翻账:“药我有。功我也能给你留一点。但你得明白——功不是你的。功是城里的。城里允许你拿多少,是我一句话。”
他从桌下推过来一只小瓶。瓶里是黏稠的黑液,闻着苦得发腻。
“止血,降温,压反噬。”罗阎说,“喝了,今晚你能睡一觉。明早还能站起来。”
沈烬没急着拿。
罗阎也不催。他手指轻轻敲桌面,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呼吸上,让屋里的香更静。
“你知道你今天在门口做了什么吗?”罗阎问。
“挡了它一瞬。”沈烬说。
罗阎摇头:“你挡的不是它。你挡的是城门。城门不让外环人进,是规矩。你让城门不得不开,是你把规矩按在墙上摩擦。”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这种人,城里喜欢——但也怕。”
沈烬盯着那瓶黑液,忽然问:“你是喜欢,还是怕?”
罗阎的笑意淡了:“我喜欢可用的。我怕不可控的。”
他伸手,抽出一张纸,纸上盖着红印。纸的顶端写着三个字:临猎籍。下面一排名字,墨迹还新。
沈烬的名字在最下面,被人用红笔圈了一圈。
“这是名单。”罗阎说,“城门外的事,会有账。账要有人背。外环猎队背一半,你背另一半。”
沈烬心里一沉:“背什么?”
罗阎把纸轻轻推近:“背‘引怪’。背‘扰门’。背‘闹事’。三条罪,够你挂在门楼上晒三天。也够你被军府抽丁,送去断灯巷当炉料。”
“你在吓我。”沈烬说。
罗阎点头:“我在教你。城里不会讲道理,只讲吓。”
他指尖点在名单旁边那行小字上:“但名单也能改。改不改,看你给我什么。”
沈烬抬眼:“你要什么?”
罗阎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贪——不是贪钱,是贪“道”。他低声道:“我要你那一下‘透’。我要你能把劲送进骨缝里,而不把自己烧碎。”
沈烬没说话。
罗阎继续:“外环拳术到点火,就像点一盏灯,亮一会就灭。宗门的路,是把灯装进灯罩里,让它不灭。你想活,就得有罩。”
“罩是什么?”沈烬问。
“规矩。”罗阎说,“我的规矩。”
他把那瓶黑液又往前推半寸:“喝。喝完,明天去黑市拳台。打一场。赢了,我把你名字从‘炉料’那一栏划掉。输了——你也不用回来。”
沈烬看着黑液,嗅到那股苦味里藏着一点腥甜。那腥甜很像赤母骨髓的味,像火。火能救命,也能烧命。
他伸手,拿起瓶子。
瓶壁冰冷,冷得让他指尖发麻。他仰头,一口喝下。
黑液像铁水滚过喉咙,苦得他眼角发酸。热意却很快从胃里散开,沿着四肢百骸铺过去,把那口反噬火压住一半。
视野边缘白字跳了一下:
【状态:降温中】【暗火炉·初期(未稳)】【噪声:1%→1.2%】
噪声涨了。
沈烬没表现。他把瓶子放回桌上,声音平:“我去。”
罗阎满意地点头:“好。你聪明。”
他抬手,像赶一条狗:“出去。别让人看见你从我这里拿东西。城里人眼睛多,眼睛就是刀。”
沈烬转身,推门。
门外的冷风扑脸,像从梦里被拖出来。长廊的灯依旧冷白,炉房的热气仍在冒,里面的闷响还在敲。
他走回外环时,天已经黑透。拾骨城外环的灯稀稀拉拉,像快熄的火星。风卷着灰,落在肩头,沉得像土。
梁瘸子的棚屋还在,门口挂着一串骨片,风一吹,骨片叮当,像在数命。
梁瘸子看见沈烬,没问“你去哪了”,只闻了一下他身上的味,皱眉:“香灰味。罗阎见你了?”
沈烬点头。
梁瘸子哼了一声,拐杖敲地:“你这命,开始值钱了。值钱的人最难活。”
他让沈烬趴下,手掌按在沈烬背脊上,掌心粗糙,力却稳。梁瘸子低声道:“你刚才那‘透’,不是狠,是深。深要有路。路在脊骨,不在拳头。”
沈烬闭眼,听他敲点脊柱每一节的位置。那敲点像在给一条龙找关节。每敲一下,沈烬体内的火就顺一寸,疼也顺一寸。
“记住。”梁瘸子说,“暗劲不求打飞,求打断。断的是对方那口气,也是你自己的那口火。”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街口贴榜,喊着:“抽丁!外环抽丁!名单在此——”
沈烬起身,走到门口。
风把榜纸吹得哗哗响。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像一张张要被收走的命。最下面一行,红笔圈着一个名字:
沈烬。
旁边还有三个字,写得很小,却像刀刻:
“黑市验。”
榜纸边角被人用胶糊得很厚,像怕风把命吹走。沈烬盯着自己的名字,又扫到旁边几个熟字:拾骨场的阿栓,黑棚里打过拳的赵麻子,还有一个——陈草的儿子。陈草死在城外,儿子却还要被抽去填炉。
街口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着求军府兵改名字。军府兵背着枪,脸像石头,只说一句:“规矩。”
沈烬把手指按在榜纸上,纸冷得像铁。他忽然想起罗阎屋里那张“名单”,红圈圈住他时的手势,和眼前这张榜纸一模一样。
名单不是纸,是绳。
绳已经套在他脖子上,只等他自己把结打紧。
远处城墙上的灯光一排排亮着,像一串冷牙。沈烬站在风里,听见自己腹里的火轻轻跳了一下——那不是勇,是被逼出来的活。
榜旁还贴着一行小字:‘明日卯时,未到者,按逃丁论。’字迹潦草,却像钉子,把人的退路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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