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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商场的空气像一口旧罐子,封了太久,开盖就是霉、油和死人味。玻璃碎在脚下,踩上去不响,只发出闷闷的“沙沙”,像有人在耳边磨牙。货架倒成一片,塑料招牌半垂,字被水泡得发胀,仍能辨出几个模糊的“特”“惠”,像笑话。
赤幼的喘息在笼里更急了。它一路被扛着,体温上来,尿和血混在一起,臭得扎人。沈烬越往前走,越能感觉到那股味像一条线,从他肩头拖出去,拖到赤母鼻尖上。
“味太重。”瘦娘用布捂着口鼻,声音从布后闷出来,“它会一直跟。”
韩魁没回头:“跟就跟。它要的是崽,不是我们。”
灰袍监猎嗤了一声:“你以为它只要崽?赤阶的母兽,吃一口人肉,比吃十块骨头管用。”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谈一笔账。
沈烬没接。他把笼子往肩上提了提,让木梁贴住脊背。脊柱像一条被拉紧的线,越紧,越稳。炉火在腹里翻涌,他压住,不让它外泄——越热,越有味。
商场尽头有一道断开的扶梯,扶梯上方塌了一半天花,露出一条狭窄的出口。出口外是灰色的天,风灌进来,带着盐碱的涩。
“上去。”韩魁说,“再走地下,会被堵死。”
他们爬出裂口时,天已经偏西。北荒的日头像一枚钝刀,削不出热,却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拾骨城的城影仍在地平线上,像一圈锈黑的齿。
脚下是一片废弃的高架匝道。旧时代的沥青裂成鳞片,缝里长出硬草,草尖带灰,像扎在尸体上的针。风从匝道底下穿过去,呜呜作响。
沈烬抬头,视线一顿。
匝道另一端的塌桥上,有一团红。
赤母没能下排水渠,但它绕得比他们快。它站在桥头,背脊拱起,毛发炸开,红晶在暮色里泛光。它的嘴角挂着一丝白沫,眼神却极冷,像在看一群已经写进菜单里的肉。
它嗅。
不是嗅空气,是嗅地面、嗅风向、嗅他们身上的“路”。它抬起前爪,爪尖在沥青上一划,黑色的皮面被划出三道白痕,像某种标记。
韩魁喉结动了动,低声骂:“它绕过来了。”
“别对视。”灰袍监猎忽然说,“它会记住你。”
沈烬把目光移开,落在赤母脚下那三道白痕上。白痕边缘有细小的红点,像星砂,却更黏,更像血里析出的晶。那不是爪痕那么简单——像它在路面上“落印”。
火契锁扣忽然又烫了一下。
【提示:目标锁定,气息外泄风险上升。】
沈烬吸了一口风。风冷,带盐,像刀刮过喉咙。他压住那口咳意,扛着笼子往后退一步。
“绕下去。”韩魁看了看匝道侧边的坍塌口,“从匝道下面走,贴着墩子。”
匝道下是旧城区的碎城带,楼像骨架,墙皮剥落成灰。走下去的坡道全是碎砖,踩一步滑一步。沈烬肩上笼子一晃,赤幼发出一声闷叫,像在求救。
那声一出来,赤母的耳朵立刻竖了。
它不再站着看。
它扑下匝道,落地时没有轰鸣,只有一声重重的“咚”。碎石震得跳起,像被无形的掌拍了一下。它的速度快得离谱,明明身躯庞大,却像一团贴地滚动的火。
“散!”韩魁吼。
队伍瞬间散开。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命赌赤母扑向谁。
沈烬没散。他扛着笼子,反而往一堵半塌的墙后钻。墙后有一段狭窄的巷,巷里堆着旧车壳和钢筋,赤母进不来。可他知道,赤母可以把巷口堵死,让他自己饿死、渴死、疯死。
他需要的不是躲——是换味。
“灰。”沈烬朝灰袍监猎伸手。
灰袍监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戒备。他从袖里抖出一撮灰粉丢过来:“想活就别省。”
沈烬接住灰粉,指腹一捻,灰粉细得像骨灰,带一点刺鼻的香——不是香,是防腐剂的味。那味一冲鼻,他忽然想起拾骨场的尸坑:灰粉撒下去,尸味就被压住,虫也不敢靠。
他把灰粉拍在笼子外壁,拍在自己衣襟、腋下、后颈。灰粉一沾汗就黏,像一层冷膜贴上皮肉,瞬间把体表的热压住。
赤母冲到巷口时,鼻翼猛抽,脚步一顿。
它嗅不到幼崽了。
它发出一声怒吼,声音把碎城带的鸦群震起,黑点铺天盖地。它前爪拍墙,砖块像豆腐一样塌。它绕着巷口来回踱,尾巴扫过地面,碎玻璃飞溅,像一场小雪。
“它被遮了。”瘦娘喘着气,眼里却没有喜色,“但它会学。”
灰袍监猎冷冷道:“赤阶能活到成母的,没有蠢的。”
他话音刚落,巷外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
有人被逮到了。
沈烬侧耳,听见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听见血喷在墙上的“噗”声。那声音不长,却足够让人心里发凉。猎队里那个一直走在最外侧的老猎手“陈草”没了声。
赤母嘴里叼着半截人,头一甩,尸体砸在巷口。血腥味瞬间炸开,灰粉的防腐味被撕碎。
赤母眼神一亮。
它找回味了。
“走!”韩魁脸色发青,猎叉一挑,把尸体挑向另一边,试图引开。可赤母只是嗅了一下,就把头转回笼子这边。
沈烬心里一沉:它不是被味牵着走,它是在记“方向”。
方向——幼崽的方向。
他们不能再在碎城里绕了。绕得越久,赤母越熟悉他们。
“往水渠。”沈烬突然说,“断桥那边。”
韩魁看他一眼:“你认路?”
沈烬没解释。他扛起笼子,脚下一点,先走。路是他在地下商场看过的旧地图残片,也是浑天演武芯在视野边缘闪过的一次提示——那提示只闪了一帧,却像钉子钉在他脑里:前方有断桥,有水,有风。
他们冲出巷,穿过一片倒塌的车场。风从车壳里穿过,发出空洞的呜咽。赤母在后面追,脚步声像一面鼓,敲得人的胸腔发闷。
远处,旧水渠的黑带终于出现。水渠上方有一座断桥,桥面塌了一半,露出钢筋骨架,像一张张开的肋。
断桥,就是他们的刀口。
而赤母,已经追到桥影下,红晶在暮色里亮得像火。
水渠两侧是塌陷的护栏,水面黑得发亮,像一条被油浸透的布带。风从水面刮上来,带着潮腥,冷得刺骨,却也把血腥味吹散了一瞬。
韩魁停了一下,胸口起伏,眼角余光扫过每个人——活着的还剩四个半。陈草那半截尸体还在巷里滚着,像一枚没人捡的筹码。
“桥塌了。”瘦娘盯着断桥的钢筋,“笼子过得去,人呢?”
灰袍监猎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风里像沙擦:“人可以少。”
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像早就算过。沈烬看见韩魁的手指在猎叉柄上紧了一下,却没发作。现在发作,死的只会更快。
赤母的脚步声逼近,地面细碎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沈烬肩上的笼子又晃,赤幼发出一声带颤的哼,像把命往外递。
沈烬把那声哼压在胸腔里,低声道:“先过桥。过不去,就把桥变得更断。”
韩魁眼神一沉,没问怎么变,只吐出两个字:“你来。”
灰袍监猎的灰粉在指间转了一下,像在捻一截香。他没说话,却把灰线缓缓拉开,贴着地面往断桥延伸——他要在桥上提前布“锁”。
赤母的身影已经穿过碎城带的阴影,进入开阔地。它停了一瞬,抬头嗅风,鼻翼里喷出一团白雾,像在笑。
它知道他们要走桥。
它也知道,他们走桥,就是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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