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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从纸上抬起时,那点渗进去的暗红没有留在纸上,反倒像顺着皮肉钻进了骨。冷了一瞬,又热了一瞬。
热不是舒服的热,是烙铁贴过后的余烫,烫得人知道自己被标了记。
灰袍人把火契收走,动作很快,像怕它在空气里久了会泄漏什么。
罗阎已经转身,黑衣背影像一把不出鞘的刀。他走得不急,却没人敢让他等。灰袍人分开人群,开出一条窄路,窄得像牢门。
沈烬跟在后头。
红灯的热被他甩在身后,替代的是内环那种干燥的暖。暖里有皂角,有炭火,还有更淡的一股腥——腥不是血,是药。内环的药味像规矩,闻着干净,咽下去却能把你一生都绑住。
他们进了灰楼最深处。
门一关,外头的喧嚣被隔断,只剩一盏小灯。灯光灰白,照得人脸色像纸。
桌上摆着一方砚,砚里不是墨,是灰。灰很细,细得像星砂磨过又磨。灰旁是一册账本,账本厚得吓人,边角都磨出毛。账本上的每一根毛,都像从人命上刮下来的。
宋三站在角落,背挺得直,手却藏在袖里,指尖发白——那是握账的人见到更大的账本时的本能。
罗阎坐下,没看宋三,也没看沈烬,先把那张火契纸摊开。
纸上的炉口纹在灯下微微发亮,像有火在纸里。
罗阎拿起一根细针。针尖蘸了砚里的灰,又蘸了一点星砂粉末,最后在火契纸上轻轻一点。
一点落下,纸上竟浮出字。
不是书法,是刻。刻得极细,像在皮肉上刻刀。
“火牌。”罗阎念,“沈烬。”
沈烬喉结动了动。名字被人刻出来,比被人叫出来更重。叫是风,刻是钉。
罗阎继续:“编号——七七。”
宋三眼皮一跳。
沈烬却没露情绪。他早知道这两个字甩不掉。外环的补数,永远跟着你,像影子。现在影子被规矩收编,变成烙印。
罗阎抬眼:“你不服?”
沈烬说:“服。七七好记。”
罗阎笑了下,笑不见牙:“好记就行。规矩只要好记。”
他把火契纸往旁边一推,推到一册更薄的名册旁。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有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炉口,有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叉。叉画得很用力,像一刀抹脖。
沈烬眼角扫到一行:七七——原本在最底层,旁边写着“补”。现在那“补”被灰笔涂掉,换成一个小炉口。
小炉口不大,却像把人从沟里拎到桌上。桌上的位置更近火,也更容易被烧。
罗阎用指尖敲了敲名册:“猎场令,看见了?”
沈烬点头。
罗阎说:“三日。带回赤幼的骨髓,或带回它的活体。做不到——你这炉口画回‘补’。”
画回去是什么意思,不用解释。
宋三终于开口,嗓音很低:“执事,猎场的绳、药、枪……按旧例发?”
罗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刀背轻轻拍在宋三脸上,拍得他笑也笑不出来。
“旧例?”罗阎反问,“旧例是给人用的。你们是人吗?”
宋三的背脊更直,直得像要断:“……是。”
罗阎淡淡道:“那就按旧例。绳少一半,药少一半。枪——看军府心情。”
军府。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丢进屋里,暖意瞬间薄了一层。
沈烬听见窗外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哗啦、哗啦,像一条巨蛇在城里爬。
“铁关那边要数。”罗阎像随口说,“要数,就得有死人。死人太多,城里乱;死人太少,关外不满意。你们去猎场,正好。”
他说“正好”,像说一袋垃圾该扔哪。
沈烬忽然明白:猎场不是给他们立功的,是给城里消化人的。
罗阎把一只瓷瓶丢过来。
瓷瓶落在桌面,咚的一声,像落锤。
“药。”罗阎说,“外环火,别死得太快。死太快,浪费。”
沈烬接过瓶,瓶身冰凉,冰凉里带一点甜腻的药味。他没急着闻,只把瓶塞捏紧——药债从这一刻开始。
视野边缘跳出一行字,像嘲笑:
【点火炉:176/199】
【提示:契约绑定完成(不可逆)】
【警告:灰线将随任务波动】
不可逆。
沈烬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咬碎,咽下去,没让它卡喉。
罗阎起身,像事情已经办完。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沈烬:“你刚才在台上,敢烧网。”
沈烬不说话。
罗阎说:“敢烧的人,才有机会变成炉,而不是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自己失望。你要是能烧出暗火——你欠的账,我可以给你算少一点。”
账。
罗阎连许诺都用账来讲。
门开,冷风灌进来。不是外环的冷,是内环门缝里那种干冷,冷得像刀刃刮过牙。
沈烬跟着灰袍人走廊下行。
走廊墙面刻着细线,细线交错,像网,又像星图。每走几步就有一个节点,节点里嵌着一粒极小的星砂。星砂微微闪,闪得像有人在暗处眨眼。
他不敢多看,却还是在余光里把那弧线记下——弧线的走向,和拾骨场那具干尸胸口的星点弧一模一样。
视野边缘闪了下:
【匹配:局部一致(≈19%)】
【建议:记形不记意】
十九。
比之前更高一点。
说明他离“样本”更近了。
灰袍人忽然回头,声音平板:“别看。”
沈烬立刻把眼神收回,像把手从刀口上抽开:“嗯。”
走到拐角处,他看见许折。
许折正用水洗手。水很清,清得不像拾骨城的水。可许折洗完,水里仍浮起一层淡灰,灰像从皮下洗出来的脏。
他抬眼看沈烬,眼神冷:“你按了火契。”
沈烬没否认:“不按,出不了门。”
许折嘴角微动,像笑又像讥:“你以为过了门槛就算活?门后头全是火。火烧得久,骨头会发甜,你会闻上瘾。”
他靠近半步,压低声音:“灰线叫的时候,别硬顶。你硬顶,线会记住你怎么喘。记住了,它就能替你喘。”
这句话像针,扎在沈烬脊背上。
沈烬盯着许折的眼:“你为什么告诉我?”
许折沉默一息,才道:“我不想再当门槛。”
门槛这两个字说出来很轻,却像咬碎了牙。
沈烬点了一下头:“我也不想。”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绷紧的线。线没断,却各自明白:以后还会再碰,碰的时候不一定还能说话。
灰袍人催促:“走。”
他们继续往下。
路过一扇半掩的门时,骨焦味扑出来,浓得像直接塞进鼻子。味道里有油,有皮,还有一种细细的甜——甜得让人反胃。
门里传出闷哼。
不是兽的,是人的。
沈烬脚步没停,只在心里把那味道记下。
那是炉房的味。
他会进去。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走出灰楼时,天已经发灰。
浑天幕的裂缝在高处像一道旧伤,星光从伤口里漏下,冷得像刀尖。那一点冷落在沈烬胸口的灰牌上,灰牌微微发热,像在回应天上的裂。
他抬手按住灰牌,指腹触到牌面那道新刻的“七七”。
刻痕很浅,却像在皮肉里长根。
视野边缘又亮了一行淡白:
【提示:编号已入册】
【备注:下一次点名,无法拒绝】
无法拒绝。
沈烬把手收回,袖口里那粒偷来的星砂也跟着一凉。
凉意里,有个极轻的声音贴着耳骨擦过,像灰落在火上:
“七七……”
他没回头,脚步却更稳。
他知道,这不是幻听,是灰线在学他说话。学会了,就能替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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