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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外环时,铁门的冷风像一记耳光。内环的炭火味还挂在鼻腔里,下一瞬就被尸味和盐碱灰盖住。盖得很快,像有人故意提醒你:别忘了你从哪来。
门口那盏魂照灯仍在跳蓝白火。火照着一张张脸,照得人像被剥皮。有人想趁门开挤进来,被皮甲人一枪托砸回去,砸得牙碎。牙落地,没人捡——牙在外环不值钱,值钱的是你还剩几颗。
宋三一路没多话。
出门前那张“猎场令”像贴在他眼皮上,贴得他笑都笑不出来。走到外环巷口,他才低声开口:“今夜第三场,门槛赛。你赢了,罗阎给你真正的编号,也给你上猎场的资格。”
“资格听着好听。”沈烬说,“其实是被选中去死。”
宋三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走:“去死的人多,你要做的是活着回来。活着回来的人,才算有资格谈条件。”
谈条件。
这三个字像火,点在沈烬心口。火不大,却能把灰烫开一条缝。
路过一处卖粥的小摊。摊主看见沈烬胸口的灰牌,手抖了一下,立刻把碗递得更恭敬。那恭敬里有怕——怕的不是沈烬,是牌背后的罗阎。
沈烬没喝。他把碗推回去,只把摊主递来的盐块捏了一小撮,塞进舌下。咸味一冲,脑子清了一线。
宋三看着他,轻声道:“你现在每一个动作,都有人记账。吃不吃、喝不喝,都算。”
沈烬把灰牌往衣里压了压:“那就让他们算。算到他们不敢低估我。”
回到棚屋时,梁瘸子正坐在门口磨拐杖头。
铁头在石头上磨,嗤嗤响,火星细碎。火星落进盐碱灰里,立刻被灰吞掉。吞得干净,像从没亮过。
梁瘸子抬头,一眼看见沈烬胸口的灰牌。他没问“哪来的”,只骂一句:“狗链子换新了?”
沈烬把外衣撩开,让他看那块灰牌:“罗阎给的。”
梁瘸子的脸色沉得像铁:“灰牌一出,你就不止是拳手。你是炉童预备。”
沈烬问:“猎场令你看见了?”
梁瘸子没答,拐杖头往地上一敲:“猎场不是给人练胆的,是给宗门练炉的。你进去,能抓兽最好,抓不到,就抓你这口火。”
沈烬把袖口死结里的那粒星砂捏了捏。那粒砂在内环走了一趟,似乎更冷了,冷得像一枚钉。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梁瘸子盯着他,眼神像刮骨刀:“怎么办?踩着门槛进去。门槛不进,你连逃的资格都没有。进了,至少能看见门后头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记住我一句——外门弟子比顾桥更脏。顾桥是拳台的脏,他们是规矩的脏。规矩的脏,你看不见。”
沈烬问:“怎么打?”
梁瘸子把拐杖头抬起来,指向沈烬胸口:“别让线叫。线一叫,你的火就被人按住。火被按住,你就是一块柴。”
沈烬沉默。
他知道梁瘸子说的是真的。灰线在他体内像多了一条脉,脉不属于他,却在跟着他跳。跳得久了,总有一天会反过来指挥他的呼吸。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问最后一句:“你有办法断线吗?”
梁瘸子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变硬:“有。代价大。等你活过今晚再说。”
这就是梁瘸子的底线——他不会给死人开价。
临出门前,梁瘸子忽然抬手,把拐杖头贴在沈烬小腹上,轻轻一压。
“锁热。”他说,“三息。遇到看不见的脏,就用三息把自己按回去。别让火乱窜。火乱了,线就亮。”
沈烬点头,转身走入暮色。
傍晚,红灯在废墟商场里亮起来。
亮得比以往更冷。冷不是光色,是气氛。拳台周围的人更多,却没人敢大声吆喝。赌盘也开了,但报赔率的人把嗓子压得像在念经。
沈烬踏进商场时,先看见上座。
罗阎仍坐在毛皮上,黑衣不染尘。毛皮边站着两排灰袍人,像两排刀鞘。刀在鞘里,没人敢乱动。
宋三把沈烬领到拳台后的木笼。木笼里空,空得像给祭品准备的匣子。灰袍人递来新的缠手布,布上撒着一点灰粉,灰粉很细,像香灰。
沈烬闻了一口,鼻腔立刻发涩。涩里带冷,冷得像魂照灯。
视野边缘跳出:
【介质:灰粉(导引性)】
【提示:对方意图建立场域】
【建议:避免深吸】
他没有深吸,只用指腹把缠手布上的灰粉轻轻抖掉一半。抖不掉全部——规矩不让你全抖。能抖掉一半,就是缝。
独眼裁判敲棒声传来,像催命。
木笼门开,沈烬走上拳台。
拳台比以往干净。台面撒过一层灰粉,灰粉很细,细得像香灰。灰粉一撒,血壳看不见了,脚印也淡了。干净得像给死人擦过脸。
对面的人已经在台上。
那是个年轻人,年纪不大,脸很白,白得像没晒过风。灰袍披在他身上,袍角不沾尘。最刺眼的是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却有薄茧。薄茧不是拖袋磨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年轻人抬眼,看沈烬胸口的灰牌,嘴角微微一动:“执事倒是舍得。”
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瓷,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独眼裁判咳了一声,强装硬气:“门槛赛。点到为止。开始!”
年轻人抬手。
那手抬得很慢,慢得像在画线。
沈烬的胸口灰线忽然一热,热得像被针戳。戳得他腹里的火差点翻上来。
视野边缘瞬间亮起:
【对手:律纹操控(低阶)】
【提示:以灰粉为介质】
【警告:火一旺,即被锁】
年轻人看着他,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好奇——像看一块即将入炉的料。
他淡淡道:“我姓许,名折。玄炉宗外门,来验你这口野火。”
“撑过三息,你算合格。”
话音落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点。
灰粉微微一颤,像被风吹,又像被线牵。沈烬脚底的灰粉忽然粘住,粘得像湿泥。他的脚跟刚想咬地,就像咬在一张滑网里,力落不实。
许折一步不进,手却已到。
他的掌缘轻轻切来,切向沈烬喉侧。切得不狠,却带着一股“规矩”的冷——切中,你就失声;失声,你就失气;失气,火就散。
沈烬后撤半步,半步极短。他不敢退多,退多脚下灰粉更黏。他把重心沉下去,腹压像石,硬压住那股滑。
第一息。
许折的掌缘擦着沈烬喉侧过去,带起一丝凉风。凉风里有灰粉味。灰粉要钻进他鼻腔,钻进去,场就进身体。
沈烬闭口,舌顶上颚,把鼻息压细。
第二息。
许折的指尖忽然弹出,像点香。点向沈烬胸口灰牌。灰牌一震,胸口灰线热得更猛,像要把沈烬腹里的火拽出来。
沈烬眼前一晃,视野边缘跳红:
【灰线牵引:增强】
【建议:三息锁热】
第三息。
沈烬没有退。他忽然把下颌收死,腹压猛沉,像把炉门砸上。与此同时,他的脚尖在灰粉里轻轻一拧——拧出一个极小的角度。角度一出,脊线对正,整劲从脚底起,硬把那“滑网”撕开一条缝。
缝一开,沈烬的左掌根已送出。
不快,不狠。
只是最准。
掌根落在许折手腕外侧那一点——桥桩。
咚。
许折的手腕微不可察一偏。偏到让他那条“线”断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台面灰粉像被风吹开一圈。圈外的人看不懂,只觉得冷意一散。
许折眼神终于动了一下。他低声笑:“有点意思。”
他抬手再点。
这一次,灰粉不再只是粘脚,而是沿着台面细细爬,爬成一条条线,线向沈烬脚踝缠来,像要把他钉在原地。
沈烬知道,再拖下去,自己会被“规矩”磨死。
他抬眼,罗阎在上座看着,眼神像炭,炭在等火旺。
沈烬把那口气沉到底,胸腔一松,腹里火忽然一亮——亮得像炭被鼓风。
灰线瞬间发烫,烫得像红铁。
灰粉线也在那一刻颤了一下,像遇见了真正的火。
沈烬听见自己心里一个声音很冷:
门槛要踩过去,就得烧。
他点火,往前踏出第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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