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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城东老街,寂静得像一幅褪色的画。街灯昏黄,将刘沐宸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熟悉的机油味和铁锈气息,在夜风中隐约可辨,像某种无声的召唤。腾达汽修店的卷帘门紧闭着,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老赵习惯留的夜灯。
刘沐宸没有直接上前敲门。他像一道影子,贴着街对面店铺的阴影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汽修店周围。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徘徊的人影,只有远处流浪猫翻找垃圾桶的窸窣声。
他等了足足十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才快速穿过街道,走到汽修店侧面的一个小门前。这是后门,直通后面的小院和居住区。他记得老赵有时晚上会在后面小屋里喝点小酒,看看电视。
他轻轻敲了敲门,三下,停顿,再两下。这是以前他晚归时,老赵给他留门的暗号。
里面传来踢踏的拖鞋声,接着是门闩拉开的响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老赵那张被岁月和机油浸染得沟壑纵横的脸。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和短裤,手里还拿着个酒盅,看到门外戴着帽子口罩的刘沐宸,先是一愣,随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是担忧。
“沐宸?”老赵压低声音,迅速侧身,“快进来!”
刘沐宸闪身而入,老赵立刻关上门,反锁,又拉上了厚重的布帘。
小屋不大,堆满了各种汽车零件和工具,一张旧沙发,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无声地播放着午夜剧场。空气里混杂着酒气、烟草味和陈旧机油的味道。
“你小子!”老赵上下打量着他,想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眉头皱得死紧,“怎么这副打扮?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跟上次打听你的人有关?”
刘沐宸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那张年轻却布满疲惫的脸。蓝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赵哥,长话短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惹上麻烦了,很大的麻烦。连累你了。”
老赵瞪了他一眼:“屁话!老子怕过什么麻烦?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慕容家的事?”
刘沐宸点点头,简明扼要地将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卷入慕容家内斗,救了慕容雪,现在被慕容峰的旧部王志远盯上,可能还有其他人。他隐去了很多细节,尤其是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和陈岩等人的存在,只强调自己处境危险,可能被人监视,需要了解王志远是否来打听过什么,以及老赵是否安全。
老赵默默地听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他拿起酒盅,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让他眯起了眼。
“那个姓王的,来过。”老赵放下酒盅,声音低沉,“大概一周前。开辆黑奔驰,人模狗样的,说是以前在你这里修过车,觉得手艺好,想找你帮忙看看他朋友的一辆老车。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找到更好的工作了,不在这儿干了。他又旁敲侧击问了些你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特别的朋友,最近缺不缺钱什么的。”
老赵看着刘沐宸:“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眼神,不像真心找修车的。我应付过去了,说你平时就闷头干活,没啥朋友,最近好像手头是有点紧,被前女友甩了心情不好。他听了,也没多问,留了张名片,说要是你回来或者联系我,让我告诉你,有赚钱的私活可以找他。”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刘沐宸。正是王志远那张私人名片。
刘沐宸接过名片,指尖冰凉。王志远果然没放过这条线。
“他没为难你吧?赵哥?”刘沐宸问。
“他敢?”老赵哼了一声,“老子在这条街混了几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不过……”他语气严肃起来,“沐宸,听哥一句,慕容家那种地方,水深得很,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掺和的。你救了人,是义气,但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你现在……是不是在躲?”
刘沐宸默认。
“躲哪儿了?安全吗?”
“暂时安全。”刘沐宸说,“赵哥,你也得小心。如果他们查到我以前在这里,可能会来找你麻烦。这段时间,晚上早点关门,别接陌生人的活儿,尤其跟慕容集团沾边的。”
“我知道。”老赵摆摆手,“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他打量着刘沐宸,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解,“你以前不是这么爱管闲事的人。那个慕容家的小姐……就那么好?让你连命都豁出去?”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刘沐宸心底某个他自己也未曾仔细审视的角落。
为什么?
一开始,或许只是游戏里的一点默契,病房里的一点同情,被需要的一点价值感。
后来呢?
是背着她冲出重围时,她轻得像羽毛却又沉重如山的依赖?是她病床上苍白脆弱却依然倔强的眼神?还是她叫他“小哥哥”时,那清凌凌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和……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她……不一样。”刘沐宸最终只是含糊地说,移开了视线。
老赵是过来人,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倒了杯水推过去:“喝口水。脸色这么差,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刘沐宸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进干渴的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熟悉气息的小屋里,在老赵粗声粗气却真实的关心面前,他紧绷了几天的神经,有了一瞬间极细微的松动。
“赵哥,”他放下水杯,看着老赵,“如果……如果我以后都回不来了,这间屋子角落里,我藏了点东西。万一……万一哪天有人拿着我的照片或者信物来找你,问你要东西,你就给他们。”
他说的是备份了证据的那个云端账户的访问方式和密码提示,被他用只有老赵能懂的方式,藏在了以前他睡的那个小隔间的墙缝里。这是最后的保险,万一他出事,老赵这个看似不相干的人,或许能把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老赵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骂他胡说八道,但看着刘沐宸平静却决绝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臭小子……说什么晦气话!给老子好好的!东西我给你守着,等你回来自己取!”
刘沐宸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又坐了一会儿,确认老赵这里暂时安全,也提醒了他注意事项,刘沐宸准备离开。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赵哥,我走了。你自己保重。”他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
“等等。”老赵叫住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工具箱,打开,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塞进刘沐宸怀里,“拿着,防身。”
刘沐宸打开油布一角,里面是一把保养得很好的军用匕首,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这不是修车工具。
“赵哥,这……”
“早年一个退伍的兄弟留下的,我用不上,你带着。”老赵不容分说,“记住,命最重要。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刘沐宸喉头有些发堵,将匕首小心地收进背包内侧。这份沉甸甸的关心,比任何武器都让他觉得沉重。
“谢谢赵哥。”
“滚吧,小心点。”老赵挥挥手,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刘沐宸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杂乱却温暖的小屋,轻轻拉开门,闪身没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立刻返回酒店式公寓,而是又绕了一大圈,换了两次车,最后才在接近凌晨的时候,回到了那个临时的“安全点”。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他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慕容雪站在客厅中央。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下面是一条简单的浅灰色家居裤,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苍白的脸颊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柔和了她过于清晰锐利的五官轮廓,也给她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脆弱的光边。
她显然是在等他。林薇不在,大概是被她支开了。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焦虑,还有一丝……清晰可见的恼怒。
“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火气,“陈叔叔说你没去新的安全点,电话也联系不上(他关了普通手机)。你知道现在有多危险吗?王志远可能已经……”
“我去见了老赵。”刘沐宸打断她,关上门,反锁。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沾了些夜露和灰尘的T恤,“王志远查过我的底,找过他。我得确认老赵的安全,也得看看王志远有没有留下别的线索。”
慕容雪听到“老赵”,愣了一下,怒火稍微平息,但担忧更甚:“你……你怎么能一个人去?万一被跟踪,万一是个陷阱……”
“我小心了。”刘沐宸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清凉的水压下喉间的干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他背对着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底的疲惫和刚才在老赵那里被勾起的复杂心绪。
“小心?”慕容雪走到他身后,声音很近,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药香和一丝清冷的气息,“刘沐宸,你现在不是游戏里那个能一打五的李白!你会受伤,会……会死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沐宸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他转过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轻颤,看清她眼底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的恐慌。暖黄的灯光下,她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嘴唇微微抿着,不再是以往那个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慕容家大小姐,更像是一个……担心在意之人涉险的普通女孩。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刘沐宸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但有些事,我必须去做。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
“那你可以告诉我们!可以让陈叔叔安排人去做!”慕容雪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你是不是觉得……觉得自己不重要?觉得你的命可以随便冒险?”
她的质问,像一把钝刀,剖开了刘沐宸一直试图回避的某种情绪。
不重要吗?
或许曾经是。被李舒莹无缝衔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但现在呢?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清晰的倒影——那个蓝绿色眼睛、脸色疲惫的男人。
他在她眼里,是重要的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悸,下意识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慕容雪看着他沉默而紧绷的样子,胸口起伏了一下,那股莫名的火气和担忧交织着,最终化为一抹深深的无力。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脆弱:“刘沐宸,我……我很害怕。”
她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我怕三叔的人再害我,怕哥哥撑不住公司,怕那些债主和对手把我们撕碎……但我更怕,怕你因为我,出什么事。”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眼神清澈而直接,没有了平日的层层伪装,“游戏里,你保护我那么多次。现实里,你已经救了我一次。够了,真的够了。我不值得你再……”
“值得。”
刘沐宸打断她,两个字,脱口而出,清晰而肯定。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慕容雪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夜籁。
暖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模糊了边界。
刘沐宸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彩,像是夜空中骤然炸开的星火,璀璨得让他几乎无法直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
指尖有些僵硬,带着夜风的凉意,轻轻触碰到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冰凉。
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同时颤了一下。
慕容雪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离。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又有什么东西在坚定。
刘沐宸的指尖沿着她冰凉的手背,缓缓下滑,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握住了她同样冰凉的手。
他的手很大,修长有力,因为常年握工具而带着薄茧,却在此刻,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包裹住她小巧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凉,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缓慢而真实地传递着。
没有更多的言语。
所有的担忧、恐惧、愤怒、试探,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在这无声的触碰和交握中,找到了一个短暂而脆弱的支点。
灯光暖黄,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漂浮。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慕容雪的手指,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刘沐宸的心头。
他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倏然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掌心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和那一丝细微的回握力道,让他心脏狂跳,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我……我去洗把脸。”他仓促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卫生间,步伐有些凌乱。
慕容雪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刚被握住、此刻空空如也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粗糙的薄茧触感和灼热的温度。她缓缓收拢手指,仿佛想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暖意。
脸上那股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不仅没有褪去,反而蔓延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柔软的弧度。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慕容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毯子裹住自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卫生间的方向。
刚才那一刻的触碰和温度,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连绵不绝的涟漪。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只是此刻,才如此清晰而汹涌地,浮出水面。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在这间临时而危机四伏的安全屋里,两颗原本孤独漂泊的心,因为一次生死与共的经历,和刚才那短暂却深刻的触碰,悄然拉近。
危机仍未解除,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但至少此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指尖残留的温度,像一粒微小的火种,在彼此心底,悄无声息地,点燃了一簇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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