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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昌六十年冬月十五日。上午的课业结束后,外祖父又让人来收日记了,学堂里一下就乱了起来。
有两个年纪小些的弟弟直接叫了出来,说这几日根本没写,还有人翻着自己的书案找纸,脸色都变了。我还听见五姐姐低声说外祖父不是已经好几天不看了吗?怎么又收了?
但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慌,写日记这件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像每日要写字、要背书一样,成了习惯。
而且,现在我已经不用再找母亲帮我找错字了。
不过,下午外祖父居然亲自来了学堂。
外祖父来的时候,学堂里很静,连平日最为吵闹的几个弟弟也没有出声,外祖父站在案前,翻着我们交上去的日记,说了几句旁的话,便提到这一次收日记。
外祖父说,有些人敷衍了事,只写几行便算完事;也有人被指出错处,却依旧不改;还有人只顾抄写,却不曾想过自己写的是什么;有人更是让手下的小厮替写。
每说一句,外祖父的视线都是在人群里转移着,好像没有人敢和外祖父对视,就连几个大哥哥都不敢。
好在,外祖父没有责备的意思,也没有责骂任何人,而且,外祖父停了停,又说有一人的日记写得极好,虽然一开始错字颇多,他说,那人最初错字颇多,却肯改;被指出不足后,知道想办法;虽未必每一日都明白书中之意,却从不敷衍,也不糊弄自己。
外祖父说,这样写日记,才算没有白费。
听着外祖父的话,我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没想到,说完后,外祖父居然真的叫了我的名字!
我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脸也有些发热,既欢喜,又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抬起眼,发现外祖父正好在看我,我连忙垂下眼神,外祖父在案前虽然还在说着,但我却忘记外祖父具体说的是什么了。
等到我再抬起头的时候,外祖父已经不在学堂里了,而学堂里的气氛好像变得有些奇怪,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我,大家都和以往一样收拾着东西,可我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忽然,外祖父再度出现在学堂门口,学堂里大家都吓了一跳,对上外祖父眼神,“亦珩,你过来。”
对上眼神,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忽然有些不安,难道我写的日记其实不像外祖父说的那样好吗?
一路跟着外祖父,我路上只顾着担心了,居然没有察觉,等看着外祖父进入书房,我才发现这一次外祖父居然是要在书房里?以往外祖父都是在学堂里的小书房里见我们的,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是来到了外祖父自己的书房。
这是我第一次进外祖父的书房,平日里只远远见过门口,从不曾踏足。屋内很安静,窗子开得不大,冬日的光线被纸窗滤得发白,落在一排排书架上,像是停着一层薄霜。
书房里的书很多,高高低低堆满了整面墙,虽然多,但很是整齐,案旁还放着几摞未收拾的书册。屋中并没有什么香气,却隐约透着一股纸墨混着旧木的味道,闻到这股味道,我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外祖父已经在案前坐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案前,正要行礼,外祖父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我坐下。
我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不由得挺得很直,眼睛却忍不住又悄悄扫了一眼书房里的书,我只觉得外祖父的书好多,比学堂里所有人的书加起来都要多。
外祖父看着我,喊了我的名字,我连忙看向外祖父,外祖父问我可明白了何为“同心”?
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虽然刚刚被祖父表扬,但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同心”,《治国策》看了许久,我还是不明白什么是“同心”,又该如何“同心”。
摇着头,我低下了眼神,我以为外祖父会生气,但外祖父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说,不明白也无妨。
外祖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外祖父说,这世界上有许多国家,强大也好弱小也罢,没有一个国家的国祚有天恒帝国这般长久,有一个秘诀,就是所说的“同心”,也就是帝、将、相,三者同心。
帝国崩塌,或因内乱,或因外战,君臣猜忌上下异心,弃民不顾高坐云间,帝王在上,若只顾自己决断,不肯听人言,下必离心;将相在下,若各自猜疑,相互提防,国便无定;三者猜忌,无人携民,国必大乱。
听着外祖父说,我却有些听不懂,可现在想来,外祖父说的这段话我却全都记住了,我不知道我那时候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但外祖父应该是看出来我没有听懂,笑了笑,转而和我提起了一件旧事。
外祖父说那是在他还未入朝之前的事情,那时的天恒帝国,表面上看着安稳,实则暗流涌动。当今陛下年少即位,朝中有一位老将军,虽已垂垂老矣,战功赫赫,但仍一心一意辅佐陛下,,而当时的相爷,正是外祖父的伯父。
外祖父说,他的伯父才学出众,在年少时便被先帝选中,出任当朝相爷,执政多年,朝中大小事务皆经其手,人至中年,位高权重,也正是在那时,有人暗中劝说,说帝王年幼,将军年老,正是可乘之机。
外祖父说,相爷一开始并没有反心,只是疑心渐起。他疑帝王不能久坐天下,也疑老将军功高震主,更疑天恒帝国这一套办法不能长久,怕自己若不先行一步,终有一日会被清算,渐渐的,相爷野心渐起。
但是,自始至终,陛下都没有疑心,老将军也没有疑心,纵是发现了朝中异样,纵是相爷设下陷阱,帝将依旧同心,从未让相爷阴谋得逞,更从未怀疑过相爷。
但有一次,老将军还是察觉到了异样,主动进宫,将事情原原本本禀明。帝王听后,只沉默了许久,却没有立即动手,那时,当今陛下不过少年年岁,手段却很是凌厉,反叛的意图尚未付诸行动,便已被彻底扼杀。
相爷被请入宫中,与帝王、老将军对坐一夜。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那,,相爷呢?”
外祖父看了我一眼,说陛下没有迁怒相府,也没有牵连族人,只是请那位相爷卸下相位,退居故里。老将军与帝王一道,重新推举新相,外界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便是外祖父。
外祖父还说,他当初只是相府里不起眼的一个少年,却与陛下一同入宫学习,更在陛下支持下学习理政,等老将军去世后,他们又在诸将中选出了一位年少却心正的将领,三人一同成长,他如今是相爷,而那位将领正是当朝的大将军。
我听得有些出神,而这时候,听着外祖父的下一句话,我心中那个想了很久却想不通的疑问,忽然就清楚了,那就是为什么《治国策》上说上下同心,就能治理好国家呢。
外祖父说:“帝王不疑将,将不疑相,相不疑帝,便可将心思都用在百姓身上,而不是用在彼此身上。”
外祖父说完这句话便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书房里很安静,我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下的声音,书页被风掀起,又慢慢落下。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五姐姐。
我同外祖父说,我平日里与五姐姐最要好,从前一起读书,一起答先生的问题,我们还会一起思考先生的提问,可是前些日子,我做错了事,她虽然收了我的桃酥,看起来也不再生气,可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而且五姐姐也不和我亲近了。
话问出口,我自己却又有些拿不准,我也说不清我和五姐姐到底算不算疏远,只是觉得,和从前不一样了,我本来是想问外祖父这样是不是就不同心了,可说完话却又觉得奇怪,竟是连接着问下去都忘了。
外祖父听我说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我不明白外祖父为什么要笑,是因为我说得不对吗?
笑完后,外祖父说“不是同坐一室,便算同心,亦珩,这需要你自己去体会,到底什么是同心。”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说了,只是起身合上了案上的书,告诉我今日便到这里,让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我点了点头,起身行礼,但还是问了一句能不能将今日的事情写进日记里,外祖父没有说什么。
现在一笔一句的记下来,我依稀记得外祖父好像还说了很多,但我有些记不清了,我还记得走出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廊下的灯还未点起,我一路走着,脑中却总是想着外祖父的话,又想着五姐姐。
——林亦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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