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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林朔就醒了。竹榻上,小雨还在沉睡,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退去,只剩下病后的苍白。母亲趴在榻边,也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女儿的手上。陈石头靠在墙角,鼾声轻微。
林朔悄声起身,推开木屋的门。
晨雾还没散,笼罩着小岛。空气里有草药的清苦味,混着沼泽的水汽,湿润而冰凉。柳七站在屋前的药架旁,正在翻晒药材。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
醒了?
林朔点头,走到她身边。柳姑娘,多谢。
柳七摆摆手,继续手上的活。药材要赶在日出前晾好,露水一打就废了。她动作很快,一捧捧草药铺在竹筛上,摊匀,手法娴熟。
林朔看着。需要帮忙吗?
你会认药?
不会。
那就算了。柳七说,帮倒忙更麻烦。
她晾完最后一筛草药,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你们运气好,遇上我们采药的队伍。再晚半天,小姑娘就没救了。
林朔沉默。他知道这份人情欠大了。
柳七看他一眼。别摆那副表情。药王谷的规矩,见死不救,逐出师门。我救她,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但你不一样。我救你妹妹,是规矩。帮你,是人情。
林朔抬头看她。
柳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刀气深渊外围的地图,比徐无锋给你的详细。
林朔接过。纸上线条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刀气浓度区域、安全路径、水源地、还有几个红点——危险点。
红点旁边有小字注解。林朔仔细看:疯刀客活动区、刀魂聚集处、幻象频发带……
柳七指着一个标注最密集的区域。这里,是深渊入口。刀气浓度最高,普通人靠近就会受伤。你们要进去,得先适应外围的刀气。
怎么适应?
用身体去扛。柳七说,刀气会侵蚀皮肉筋骨,但扛住了,就能淬炼体魄。扛不住……就死。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朔收起地图。我们会小心。
柳七看着他,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四。
十四。柳七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谷里背药典。
她转身走进木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药膏和丹药。绿色的药膏治外伤,白色的丹药内服,能缓解刀气侵蚀的痛楚。省着用,不多。
林朔接过,郑重抱拳。柳姑娘大恩,林朔记下了。
柳七摇头。不用记恩。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帮忙,你别推辞就行。
一定。
说话间,天边泛起鱼肚白。雾开始散了,能看见沼泽对岸的轮廓。远处,连绵的山脉在晨光中显现,像巨兽的脊梁。
那就是刀气深渊的方向。柳七指着山脉,离这儿还有三十里。我会派人送你们到山脚下,后面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她唤来两个手下,吩咐了几句。很快,小船备好了。
母亲和小雨被叫醒。小雨还是没什么精神,但能自己走了。母亲扶着她,慢慢上船。陈石头拄着拐杖,也跟上去。
林朔最后一个上船。他回头看了一眼柳七。姑娘保重。
柳七站在岸边,晨风吹动她的衣摆。她点点头,没说话。
小船划离小岛,驶向对岸。晨光渐亮,水面泛起金色的波光。雾气彻底散了,能看清前方的路。
划船的是两个年轻男子,都穿着药王谷的青色短衫,动作利落,一言不发。船行得很快,半个时辰就到了对岸。
岸边有条小路,蜿蜒伸向山中。一个划船的男子指了指路。沿着这条路上山,走到头就是深渊外围。路上有我们留下的标记,跟着走,别偏。
林朔道谢,背起小雨,带着母亲和陈石头上岸。两个男子调转船头,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小路很陡,全是碎石,走起来硌脚。但确实有标记——每隔十丈左右,路边的树干上就刻着一个草药图案,是三叶草的形状,很清晰。
林朔跟着标记走,速度不快。小雨虽然能走,但很虚弱,走几步就要歇。陈石头膝盖肿着,背上的伤也没好利索,拄着拐杖走得很吃力。
母亲扶着女儿,自己也很疲惫,但她没出声。
走了约莫五里,山路越来越陡,几乎要手脚并用。树木变得稀疏,露出灰褐色的岩石。空气里的湿度在下降,变得干燥,风刮在脸上,像刀片。
林朔停下来,让大伙儿休息。他掏出水囊,分给大家。水不多了,得省着喝。
陈石头坐在地上,揉着膝盖。这路……真难走。
林朔没说话。他看着前方。山路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开阔地,雾气缭绕,看不清具体景象。但能感觉到——那里的空气不一样。
更锋利,更沉重,像有无数把无形的刀悬在那里。
那就是刀气深渊的外围。
休息了一刻钟,继续上路。越往前走,风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风中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林朔用布蒙住口鼻,只露眼睛。
小雨走不动了,林朔重新背起她。小姑娘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哥,我难受。
哪里难受?
胸口……闷,像有东西压着。
林朔心头一紧。他知道,那是刀气开始侵蚀了。小雨身体弱,最先感受到。
他加快脚步。
又走了二里,终于到了开阔地。
这是一片巨大的石台,寸草不生,地面是灰白色的岩石,布满纵横交错的刻痕——不是天然的,像是被刀劈砍出来的。刻痕很深,有的地方能看见岩石底下的黑色。
石台边缘立着几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字,但已经风化模糊,看不清内容。石碑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断刀,锈剑,破碎的甲片,还有……白骨。
人的白骨,不止一具,散落在石台各处。有的完整,有的碎了,被风吹日晒,泛着惨白的光。
陈石头倒抽一口凉气。这……这么多人死在这儿?
林朔没说话。他放下小雨,让她和母亲待在石碑后面——那里风小些。自己走到石台中央。
站在这里,感觉更明显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有无数的刀刃在周身旋转,切割皮肤。不疼,但麻,痒,像被无数根针扎。呼吸也变得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吸进一捧碎玻璃。
这就是刀气。
林朔拔出守拙刀。刀身在刀气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血渍和缺口,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他握紧刀柄,开始练刀。
不是实战的招式,是老酒鬼教的守拙刀基础——留三分。双手握刀,刀尖垂地,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不看前方,看身后。
他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阻力。刀气切割皮肤,留下细密的血痕,但他没停。
陈石头看着,也想站起来试试,但刚起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跪倒在地。他脸色发白,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别动。林朔说,你先适应。
陈石头咬牙,重新坐回去,运功抵抗刀气。他是打铁的底子,体魄比普通人强,但在这刀气面前,还是不够看。
母亲抱着小雨,缩在石碑后面。她也感觉到了刀气的压迫,但比陈石头好一些——或许是因为她离得远,也或许是因为她心静。
小雨最难受。小姑娘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林朔停下练刀,走过来,从怀里掏出柳七给的白色丹药,喂她服下一粒。
丹药下肚,小雨的脸色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哥哥。哥……我没事。
林朔摸摸她的头。睡会儿。
小姑娘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林朔重新走回石台中央。这次,他不再练基础动作,而是练父亲教的那一刀——守拙。
双手握刀,刀尖垂地。吸气,呼气。想着身后的人,留三分力。
然后挥刀。
很慢。刀在空中划过,能看见空气被切开,形成一道淡淡的波纹。刀气与刀身摩擦,发出嘶嘶的轻响。
一刀,两刀,三刀。
林朔全身心沉浸进去。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身在何处。眼里只有刀,心里只有守护。
不知练了多久,忽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刀气摩擦声。是……刀鸣。
无数把刀的鸣响,从石台深处传来。低沉,浑厚,像无数人在低语。鸣声中夹杂着别的声响——金铁交击声,喊杀声,还有……哭声。
林朔停下,看向声音来处。
石台尽头,是悬崖。悬崖下,雾气翻涌,深不见底。那就是刀气深渊的入口。
刀鸣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陈石头也听见了。他脸色发白,声音发颤:那是什么?
刀魂。林朔说,或者说,是死在深渊里的刀客,留下的执念。
他握紧刀,走向悬崖边。
雾很浓,看不清底下。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很多,很强,在等待,在呼唤。
呼唤握刀的人。
林朔站在悬崖边,低头看着翻滚的雾气。风从深渊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浓烈的刀气。这刀气比石台上的强十倍,百倍。
他握刀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骨头在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想下去。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住。像种子在心底发芽,疯狂生长。
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唤:朔儿!
林朔猛地回神。他后退两步,离开悬崖边,心跳如鼓。
刚才……怎么回事?
他看向手中的守拙刀。刀身在微微发烫,刀锷处的刻字“守拙”在泛着微光。
是刀在呼唤他?还是深渊在呼唤他?
他不知道。
陈石头走过来,脸色还是白的。林朔,刚才你……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红了。陈石头说,像血一样红。
林朔心头一凛。他想起柳七的警告:刀气会侵蚀心智。
这才刚在外围,就被影响了。如果进到深渊里面……
他不敢想。
天渐渐黑了。石台上的温度骤降,风更冷,刀气更凌厉。林朔把母亲和小雨安置在石碑后面,用包袱和衣服搭了个简易的挡风处。陈石头生了一小堆火——柴火是从路上捡的枯枝,不多,勉强能取暖。
四人围着火堆,吃干粮。饼很硬,水很凉,但没人抱怨。
夜里,刀鸣声更响了。从深渊里传来,一阵接一阵,像潮水。鸣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有时像怒吼,有时像哭泣,有时像大笑。
疯子的声音。陈石头低声说。
林朔没说话。他抱着刀,靠在石碑上,闭目养神。耳朵听着四周动静,身体感受着刀气的流动。
半夜,小雨又发烧了。林朔给她服了药,用湿布敷额头。小姑娘迷迷糊糊,说着胡话:爹……刀……别去……
林朔握紧她的手。哥在呢。
后半夜,风停了。刀鸣声也渐渐弱下去。石台上寂静得可怕,只有火堆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林朔睁开眼,看向深渊方向。雾气淡了些,能看见悬崖边缘的轮廓。月光照下来,在雾气上镀了层银边。
很美,也很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悬崖边。这次,他控制住了那股想跳下去的冲动。
深渊在下面。刀魂在下面。秘密……也在下面。
但他不能下去。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先安顿好母亲和小雨,治好陈石头的伤,适应这里的刀气。然后,才能考虑下一步。
他回到火堆边,重新坐下。守拙刀横在膝上,刀身冰凉。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
而深渊,还在那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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