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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郁跟在王铁匠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铁匠铺内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铺子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也杂乱得多。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胚料、半成品兵器、废弃的工具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除了金属和炭火味,还混杂着那股淡淡的、类似草药的奇异味道,越往里走,气味似乎越明显。光线极其昏暗,仅有王铁匠手里不知何时拿出的一盏小油灯,散发着豆大的昏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阴影在四周舞动,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李郁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后背的冷汗被这阴凉的环境一激,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紧紧抱着怀里的碎布包,那里面的碎铁片冰冷沉寂,惊蛰大爷一点声息都没有,这让他心里空落落的,极度缺乏安全感。
“王……王叔叔,”李郁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那个影煞,他好像认识您?您以前……”
王铁匠头也没回,佝偻的背影在油灯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在这环境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一个见不得光的老熟人罢了。屠千仞手下养着几条恶狗,这‘影煞’是其中最难缠、也最没底线的一条。哼,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龟孙子还是喜欢玩阴的。”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多谈影煞,转而问道:“小子,你怀里那堆破铜烂铁,就是寒哥的‘惊蛰’?”
“是……是的。”李郁连忙点头,“它……它好像有点不对劲,刚才帮我挡了影煞之后,就说要‘消化’什么,然后就没声音了。”
“消化?”王铁匠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原本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刘莽那莽夫是不是用内力激发过它?”
李郁想起黑风寨杂物间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赶紧将刘莽如何借助碎铁片爆发、击退敌人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
“啧,果然是‘开山掌’的阳刚路子。”王铁匠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是了然,“惊蛰这厮,性子烈,灵性也偏寒峭激荡。当年跟着寒哥,饮的是江湖血,见的是快意恩仇,内力路子也是走的轻灵锋锐一脉。刘莽那霸道阳刚的内力,对它来说,就像往一锅滚油里浇冰水,看着炸得欢实,实则伤及根本。它所谓的‘消化’,就是强行调和这股外来异种真气,一个不好,轻则灵性受损,重则……灵智涣散,真变成一堆废铁。”
李郁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那……那怎么办?惊蛰大爷它不会有事吧?”
“看造化吧。”王铁匠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淡然,“刀灵之属,本就玄妙。它能主动‘消化’,说明灵性根基尚在。你这几天别打扰它,让它自行调息。至于能不能挺过来……”他瞥了一眼李郁紧紧抱着的布包,“就看它自己的命数,和你小子的运气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铺子的最深处。这里看起来像是一面结实的土墙,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兽皮,兽皮上还挂着几件样式古怪、布满锈迹的铁器。
王铁匠停下脚步,将油灯递给李郁:“拿着。”
李郁连忙接过,只见王铁匠走到墙边,并没有去推那面墙,而是伸手在墙壁与地面交接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索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王铁匠抓住那张巨大的兽皮边缘,用力一掀!兽皮后面,竟然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陈旧灰尘、金属锈蚀和那种奇异草药味的气息,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进来吧。”王铁匠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李郁心中震撼不已,这铁匠铺果然内有乾坤!他不敢怠慢,赶紧举着油灯,跟着钻了进去。
洞口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狭窄而潮湿。走了约莫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不小的地下密室!
密室四壁是夯实的土墙,墙上凿有壁龛,里面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卷起来的皮纸。中间有一张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各种李郁从未见过的、造型精巧奇特的工具,有些像是缩小的锻锤,有些则像是用于雕刻或测量的器械。石台一角,还散落着几块颜色各异、隐隐散发着能量波动的奇异金属。
最引人注目的是,密室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用石头垒砌的池子,池子里并非水源,而是盛满了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那股奇异的草药味,正是从这池子里散发出来的。池子旁边,还有一个正在微微冒着热气的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一个陶罐,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铁匠的工坊,倒更像是一个……炼金术士或者某种隐修者的秘密实验室!
“坐。”王铁匠随意地指了指石台旁一个磨得光滑的木墩,自己则走到那个小火炉旁,拿起一个木勺,搅了搅陶罐里的东西,又凑近闻了闻。
李郁依言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心中的好奇和震惊达到了顶点。这个王铁匠,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铁匠!
王铁匠忙活完,走到李郁对面坐下,目光再次落在他怀里的布包上:“把‘惊蛰’拿出来,放在石台上。”
李郁小心翼翼地将布包解开,把七块生锈的碎铁片,按照它们原本大概的形状,拼凑着放在冰冷的石台上。碎铁片毫无光泽,死气沉沉,与这间充满神秘色彩的密室格格不入。
王铁匠伸出手指,指尖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他极轻地拂过每一块碎片的断面,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在通过触摸与它们交流。他的手指在经过那块最大的刀尖碎片时,停留的时间尤其长,眉头微微蹙起。
“灵光晦暗,气息紊乱……刘莽那一下,确实够呛。”王铁匠收回手,叹了口气,“不过,断裂处似乎有微弱的生机在流转,像是在自行修复……看来寒哥当年温养得极好,底子还在。”
他抬头看向李郁,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郁娃子,你现在知道自己惹上多大的麻烦了吗?”
李郁用力点头:“知道!‘血手’屠千仞,还有那个‘影煞’,他们害死了我爹,现在又要杀我灭口!”
“不止。”王铁匠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你爹李寒,当年不仅是北地第一快刀,他更重要的身份,是上一代‘龙血晶’的守护者之一。”
“龙血晶?”李郁茫然,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那是一种传说中的天地奇物,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据说得之可得天下,当然,这只是传说。”王铁匠解释道,“但它的确关系着某种巨大的秘密,甚至可能影响到江山社稷。你爹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兄弟,当年偶然得知了龙血晶的存在和它可能带来的灾祸,于是暗中守护,防止它落入奸人之手。”
“屠千仞,不过是某些幕后黑手推出来的马前卒。他们害死你爹,就是为了抢夺他手中关于龙血晶的线索。而你,”王铁匠盯着李郁,“作为李寒唯一的血脉,很可能继承了他留下的某些东西,或者……本身就是线索的一部分。所以,他们绝不会放过你。”
李郁听得心神巨震,他没想到父亲的死背后,竟然牵扯到如此惊人的秘密!江湖仇杀一下子上升到了关乎天下大势的层面,这让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迷茫。
“那我……我该怎么办?”李郁的声音有些干涩。
“首先,活下去。”王铁匠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变强。强到足以自保,强到有资格去揭开真相,强到能继承你父亲的遗志,继续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他指了指石台上的碎铁片:“‘惊蛰’是你父亲最重要的伙伴,也是你未来路上最大的倚仗。等它渡过这次难关,我会想办法,看能否找到重铸它的契机。但在此之前,你需要打好根基。”
王铁匠站起身,走到那个盛满暗红色液体的池子边,舀了一勺,又从小火炉上的陶罐里倒出一些墨绿色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混合在一个粗陶碗里,递给李郁。
“喝了它。”
李郁看着碗里那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混合物,喉咙有些发紧:“这……这是什么?”
“固本培元的药。”王铁匠面无表情,“你一路逃亡,身心俱疲,又受了惊吓,底子都快掏空了。不把根基打好,别说练功报仇,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难说。怎么,怕我毒死你?”
李郁看着王铁匠那深邃的眼神,一咬牙,接过碗,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药汁入口极其苦涩,还带着一股腥味,差点让他吐出来,但一股暖流随之从胃里扩散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让他冰冷的身体顿时暖和了不少,连精神都振奋了一些。
“今晚你就睡在这里。”王铁匠指了指密室角落一堆干净的干草,“外面不安全,影煞那家伙疑心极重,未必真的走远了。这密室有我布置的障眼法,他找不到。”
“谢谢王叔叔!”李郁感激地道。
王铁匠摆了摆手,走到石台前,再次拿起一块惊蛰的碎片,在油灯下仔细端详,喃喃自语:“惊蛰啊惊蛰,老伙计,你可要撑住啊……寒哥的血脉,还需要你指引呢……”
李郁躺在干草堆上,虽然身体疲惫,却毫无睡意。今天经历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从险些命丧影煞之手,到进入这神秘的地下密室,再到听闻关于父亲和“龙血晶”的惊天秘密……信息量之大,让他脑子乱哄哄的。
他侧过头,看着石台上那几块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的碎铁片,心中默默祈祷:“惊蛰大爷,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就在这时,他似乎看到,那块最大的刀尖碎片,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李郁猛地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然而,碎片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油灯摇曳造成的光影错觉。
地下密室重归寂静,只有小火炉上陶罐里药汁翻滚的“咕嘟”声,和王铁匠偶尔摆弄工具发出的轻微声响。
李郁的心,却因为那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颤动,而再次悬了起来。
惊蛰大爷……你真的还在吗?
而此刻,铁匠铺外,漆黑的巷子屋顶上,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如同一尊石雕般静静伫立,那双冰冷的眼睛,穿透黑暗,死死锁定着下方那间看似平静无波的铁匠铺。
影煞并没有真正离开。猎手的直觉告诉他,这间铺子,还有那个看似普通的老铁匠,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那个叫李郁的小子,以及他怀里那把诡异的碎刀……都值得他花时间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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