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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酉时。城南土地庙。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庙门只剩半扇,在晚风中吱呀作响。殿内土地公泥像斑驳剥落,露出稻草和木架,香案倒地,积满灰尘。
李维站在庙门口,看着里面的黑暗。
他穿着青色布衣,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小德子从宫外弄来的衣服,粗糙不合身,但至少不会被人一眼认出是皇帝。
身后,清风提着灯笼,火光在风中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残破墙壁上,扭曲晃动。
“陛下……”清风压低声音,“此地阴森,不如……”
“无妨。”李维迈步走进庙里。
脚下是破碎砖石和枯枝,踩上去发出细碎咔嚓声。灰尘在灯笼光晕里飞舞,像微小幽灵。
他走到大殿中央,停下。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
这里太适合伏击——残破墙壁可掩护,黑暗角落可藏人,任何方向都可能射出冷箭。
如果墨衡是赵无咎的人,或者已被控制,今晚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但他必须来。
他需要墨衡。需要那个可能掌握机械技术关键的人。
为此,他愿意冒这个险。
时间流逝。
庙外风更大,半扇庙门摇晃,发出刺耳摩擦声。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
墨衡没有出现。
李维的心沉了下去。
信没送到?墨衡不愿来?还是出了意外?
他等了一刻钟,又一刻钟。
庙里只有风声和灯笼火焰的噼啪声。
清风越来越不安,灯笼抖得厉害。
“陛下,许是不会来了,咱们回吧?”
李维没说话,走到土地公泥像前,抬头看着那张斑驳的脸。
泥像的眼睛空洞望着前方,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在嘲讽他的天真。
是啊,天真。
一个被囚禁在深宫的皇帝,想通过一封信就找到一个失传多年的工匠,说服他为自己效力?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瞥见异常——
灯笼光照在墙壁上,除了他和清风的影子,还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静立不动。
有人。
在那里站了多久?从他们进庙起?还是刚刚才到?
李维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沉默。
几秒后,阴影里的轮廓动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四十岁左右,身材瘦削,穿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袖口和膝盖打着补丁。脸上满是风霜皱纹,但一双眼睛很亮,锐利如鹰隼,在灯笼微光里闪着警惕的光。
他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袱,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你就是李维?”声音沙哑,带着长期不说话的生涩。
“是我。”李维转过身,摘下斗笠,“阁下就是墨衡先生?”
墨衡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怀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
墨衡没说完,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宫里那位?”
“是。”
“为何要见我?”
“信上说了。我有一张古图,关于机械传动,看不懂,想请教先生。”
墨衡笑了——很冷,很苦的笑。
“陛下,您觉得,我会信吗?一个皇帝,乔装出宫,跑到这种地方,就为了请教一张古图?”
“为什么不?”李维反问,“先生觉得,皇帝应该做什么?坐在深宫里,听大臣吵架,看奏章上写天下太平,然后等着哪天被毒死或者被废掉?”
墨衡的笑容僵住了。
“您倒是……直接。”
“时间不多。”李维说,“先生若不信,可以看看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自己凭记忆画的燧发枪击发机构核心原理简图。
图上只有几个零件:燧石夹、击锤、弹簧,以及它们之间的联动关系。没有尺寸,没有材质,只有最基础的机械原理。
墨衡接过图纸,就着灯笼光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燧发机构?”
李维心中一动:“先生见过?”
“没见过实物,但在一些前朝遗留的西洋杂书里看到过类似描述。没想到……真的有人能画出来。”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图纸上的线条,小心得像在触摸珍宝。
“这图……你从哪来的?”
“我说是古图,先生信吗?”
墨衡没说话,显然不信。
“不重要。”李维说,“重要的是,先生觉得,这东西能造出来吗?”
墨衡沉默很久,灯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能。但很难。需要好钢,需要精密加工,需要……钱。”
“钱我有。”李维说,“钢和加工,需要先生。”
墨衡抬起头:“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造这个东西。不止这个,还有很多别的。我需要一个能理解这些图纸、能把它们变成实物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下去。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活。因为这个世界……可能快要完了。”
墨衡皱眉:“什么意思?”
李维没解释,换了个问题:“先生愿意吗?”
“报酬呢?”
“你要什么?”
墨衡缓缓说:“我要一个工坊。不需要大,但工具要齐全。我要自由研究的权利,不受官府干涉。我要……我墨家的技艺,能传下去。”
李维点头:“可以。”
“您做得了主?”
“现在做不了。但如果你帮我,我活下来,掌权了,就能做主。”
墨衡又笑了,这次带着嘲讽:“陛下这是在……空手套白狼?”
“是。但我至少敢来见你。赵无咎敢吗?朝中那些大臣,敢吗?他们只当你是个工匠,是个贱役,是个可以随意使唤、随意丢弃的工具。”
墨衡的表情变了,嘲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压抑的愤怒。
“您说得对。在那些人眼里,我们这些匠人,连条狗都不如。”
他将图纸折好,递还给李维。
“这活,我接了。”
李维松了口气,但依旧平静:“先生有什么条件?”
“第一,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能是宫里,也不能是闹市。要僻静,要隐蔽,要有水源,最好离铁矿和炭场近些。”
“后山废窑,如何?玄元观后山,有一处废弃砖窑,周围少有人去。离京城不算远,但足够隐蔽。附近有溪流,炭和铁……我可以想办法运进去。”
墨衡思索片刻,点头:“可以。但需要修缮,需要工具。”
“我会安排。”
“第二,我需要人手。光靠我一个人,累死也造不出多少东西。我需要至少两个可靠的学徒,要年轻,肯学,嘴巴严。”
“清风。”李维看向身后的小道士,“你愿意跟着墨先生学艺吗?”
清风愣了一下,重重点头:“小道愿意!”
墨衡打量了清风几眼,算是同意了。
“第三,”墨衡看着李维,“陛下能给我什么保证?万一事情败露,万一您……倒了,我怎么办?”
李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德妃的遗物,也是他母亲家族的信物。
“这枚玉佩,你收着。若真有那一天,你可以拿着它,去江南苏家。他们会给你一笔钱,帮你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墨衡接过玉佩,苦笑:“江南苏家……听说已经败落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保你一条命,足够了。”
墨衡沉默片刻,将玉佩收进怀里。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李维,“陛下做这些,到底想干什么?zao反?夺权?还是……别的什么?”
李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想让这个国家,活下来。我想让这个文明,活下来。”
墨衡听不懂,但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
那不是野心家的狂热,不是权谋者的算计。
那是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卑微的执着。
“我明白了。”墨衡说,“什么时候开始?”
“三天后。我会派人接你去后山废窑。工具和材料,会陆续送到。你先从修缮窑洞、搭建工棚开始。”
“好。”
墨衡提起包袱,转身要走。
“等等。”李维叫住他,“包袱里是什么?”
墨衡停下脚步,回头,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笑。
“见面礼。”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手工打造的、精巧得令人惊叹的工具:一把锉刀,刀身细长,刃口闪着寒光;一把卡尺,黄铜制成,刻度精细;还有一套大小不一的钻头,整齐排列在皮套里。
“我自己做的。用了十年。比将作监那些破烂,强一百倍。”
李维拿起那把卡尺——入手沉甸甸,触感冰凉,刻度清晰得像是用机器刻出来的。
在这个时代,这是顶级的精度。
“谢谢。”
墨衡摆摆手,重新包好包袱,扛在肩上。
“三天后,我等您的人。”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庙外的黑暗里。
脚步声很轻,很快远去。
李维站在原地,看着墨衡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陛下,咱们也回吧?”
李维点点头,重新戴上斗笠。
两人走出土地庙,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路,更远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李维的心里,亮起了一点点光。
墨衡找到了。
机械技术的核心,有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系统的答案,等待猛火油柜的技术,等待玄诚子那边关于燃料的研究结果。
然后,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变成一件可以杀人的武器。
变成他活下去的筹码。
变成这个文明,在悬崖边抓住的第一根,脆弱的藤蔓。
路还很长,很险。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黑暗的交易,已经达成。
用一枚玉佩,一个承诺,和一场看不见未来的赌局。
换来的,是一个工匠,几件工具,和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足够了。
李维加快脚步。
身后,土地庙在夜色中沉默,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前方,京城的方向,灯火零星。
像黑暗中,偶尔眨眼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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