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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暖阁内,檀香氤氲,暖意融融,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沈疏竹缓缓直起身,动作慢得很,带着一种刻意示弱的滞涩。
她的脸从垂落的发丝在阴影中一寸寸显露出来。
今日的她未施粉黛,肌肤透着一股久病未愈的恹恹之气,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尤其那双眼睛,蒙着一水汽,看向任何人都带着几分小动物般的怯意。
王妃秦氏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长得确实标致。”
终于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
她的视线落在沈疏竹低垂的眼睫上,
“难怪渊儿把你当个宝,连王府的门槛都要亲自领着你来。这待遇,怕是京城里那些削尖了脑袋想进侯府的名门闺秀,都要眼红坏了。”
这话里藏的针。
谢渊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了沈疏竹侧前方,隔断了秦王妃大半的直视。
“婶娘,”
他将声音压低,带着讨饶
“嫂嫂身子骨弱,又骤失所爱,心神俱损,最受不得惊。冷大哥刚走不久,她还未从悲痛中缓过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婶娘海涵。”
“哦?”
王妃尾音轻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我这暖阁是龙潭虎穴,会吃了她不成?还是说,我这做长辈的,连问几句话,都成了‘惊吓’?渊儿,你这护短的劲儿,是不是使得有些过了?”
她语气依旧平缓,却已带上了长辈的敲打之意。
“王妃恕罪。”
沈疏竹柔柔出声。
声音又细又软,带着明显的惶然,
“是民女没见过世面,小侯爷心善,念着亡夫的情分,对民女多有照拂,让王妃娘娘见笑了。”
她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夫君在时,常说边关苦寒,民女随军行医,倒也惯了。没成想京城贵气如此……厚重,民女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方才失仪,还请娘娘宽宥。”
她将“贵气厚重”几个字说得极轻,仿佛真的被这王府的威仪压得难受,又将谢渊的维护巧妙地归为“念着亡夫情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妃挑了挑眉,似在掂量她话中的真假。
“你是渊儿救命恩人的妻子,渊儿把你奉为上宾,自是应当。”
她语气缓了缓,带上几分表面的同情,“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确实是可怜人。冷校尉是为国捐躯的功臣,他的遗孀,我们谢家自然要高看一眼,好生照料。”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了拨水面浮着的嫩叶,动作优雅,却莫名带着压迫感。
“只是,渊儿,”
秦王妃抬眼,目光落在谢渊脸上,语重心长,“你父母去得早,我这个做婶婶的,勉强算是你半个母亲。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放下茶盏。
“救命之恩,确实大过天。你重情重义,婶婶欣慰。只是——”
她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回沈疏竹身上,那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考量,
“这广义侯府,到底是渊儿一个未婚男子的居所。你一个外姓女子,又正值青春妙龄,这般不清不楚地长久住下去,时日一久,难免会惹来些风言风语。那些闲话,刀子似的,最能毁人清誉。到时候,坏了你自己的名声是小,若连累了渊儿的前程和谢家的门风……这责任,谁担得起?”
她微微倾身,看向沈疏竹,却字字如锤:
“你说是吧,冷周氏?”
沈疏竹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泪水迅速在眼眶里积聚,悬在睫上欲落不落,将那份凄楚无助演绎到了极致。
反正是演给谢渊看的,【快看,你寡嫂我被你亲婶子教训啦!】
“王妃娘娘……娘娘教训得是。”
她声音哽咽,带着破碎的哭腔,
“民女……民女本也是这样想的。原打算等夫君过了百日,便寻一处清净的尼姑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既能日夜为夫君祈福,也……也免得给二叔、给侯府添麻烦。”
她说着说着,惶然无助地望向谢渊,那眼神里满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与依赖,仿佛他是她溺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是二叔……二叔心善,念着与亡夫的情谊,非说不能让我一个弱女子流落在外,定要接我入府照料……民女……民女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一番以退为进,不仅坐实了自己“柔弱无辜、全凭安排”的处境,更巧妙地将所有压力和矛盾焦点,都引向了谢渊。
果然,谢渊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
他挺直脊背,语气硬得像块石头,直接顶了回去:
“婶娘多虑了!冷大哥于我恩同再造,临终托付,字字泣血,谢渊立誓护他妻小周全,便绝不会食言!侯府是我谢渊的侯府,我想让谁住,便让谁住!至于那些腌臜闲话......”
他眼中寒光一闪:“谁敢在背后嚼一句舌根,我亲自拔了他的舌头!她是我谢渊要护着的人,我看这京城里,谁敢动她分毫!”
少年侯爷的桀骜与强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在沈疏竹心道他就是傻子,他越放狠话,到时候她就会被欺负的越惨。
王妃秦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疑虑反而更清晰了。
这哪里仅仅是对“义兄遗孀”的照顾?这分明是……
她暗自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和一丝不悦。
罢了,终究不是自己亲生儿子,话已点到,听不听在他。
看他这模样,怕是这一路同行,早已生出些别样情愫,自己再劝,反倒成了恶人。
“行了行了,”
王妃摆摆手,脸上重新堆起和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我也没说要把冷夫人怎么样,瞧把你急的。我这不也是为你们俩着想么?”
她不再看谢渊,转而朝向沈疏竹,笑容慈和了几分,招手道:“过来,孩子,别站着了,坐到我身边来。”
沈疏竹顺从地走上前,依着最谦卑的礼数,侧身坐在了王妃脚边的踏脚矮凳上。
王妃拉起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她摩挲着那纤细的手指似笑非笑道:“这双手,生得倒是秀气,不像个常年捣药行医、做粗活的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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