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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六点,401室。净化设备已经布设好:六个扬声器呈环形包围钢琴,中央是李翘楚带来的“标准净化协议”发生器——一个黑色的、像老式录像机的盒子,侧面插着两盘磁带,一盘标着“白噪音-全频段”,一盘标着“情绪中和-悲伤变体”。
徐婉华被王队长“请”到了楼下。她没反抗,只是要求最后和钢琴待五分钟。
王队长同意了,但站在门口监视。
徐婉华走进房间。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很整齐,甚至还涂了点口红。她走到钢琴前,没坐,只是站着,手轻轻抚过琴盖。
“乐乐,”她轻声说,“妈妈要跟你说再见了。”
钢琴没有反应——净化干扰器已经开启预备模式,压制了异常活动。
徐婉华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琴架上。是个手工做的布艺小鸟,针脚粗糙,但很可爱。
“这是你七岁时缝的,说‘小鸟会陪钢琴唱歌’。”她笑了笑,眼泪掉下来,“现在……让它陪你吧。”
她最后摸了摸琴键,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李翘楚说:
“同志,请……轻一点。”
李翘楚点头。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整夜没睡。拇指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又在旁边咬出了新伤。
徐婉华下楼了。王队长关上门,对李翘楚点头:“开始吧。”
李翘楚走到净化器前。她的手在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像帕金森病人一样的剧烈抖动。她试了三次,才把磁带推进卡槽。
“净化协议,启动。”她说,声音干涩。
按下红色按钮。
六个扬声器同时炸开白噪音。不是地铁隧道里那种高频尖啸,是全频段的、像电视没信号时的混沌噪音,从20Hz到20kHz同时轰鸣,填满整个房间。
钢琴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琴键在动,是整个琴身在抖,像被无形的拳头在捶打。琴盖“嗡嗡”作响,谱架上的布艺小鸟掉在地上。
陈小雨戴着降噪耳机,但还是捂住了耳朵,脸色发白:“它在哭……在问‘为什么’……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宋怀音盯着钢琴。在白噪音的冲击下,琴键上方开始浮现出一个透明的轮廓——是个女孩的轮廓,十岁左右,扎着羊角辫,坐在琴凳上,手指还在虚按琴键。
但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轮廓越来越淡。
李翘楚盯着那个轮廓,嘴唇在动,像是在无声地念什么。她的手按在净化器的强度旋钮上,没有拧到最大,只停在60%的位置。
王队长皱眉:“李监察,强度不够。标准流程要求80%以上。”
李翘楚像没听见。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透明女孩,眼泪突然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流,混着鼻涕,滴在净化器的外壳上。
“李翘楚!”王队长提高音量。
李翘楚猛地惊醒。她咬紧牙关,手指用力——
旋钮拧到80%。
白噪音的强度骤然提升。房间里的灰尘全部震起来,在空中形成一片灰色的雾。窗户玻璃在嗡嗡共振,随时要炸裂。
透明女孩的轮廓剧烈地扭曲,像被风吹散的烟。但就在即将完全消散的最后一刻——
她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继续弹车尔尼练习曲。
钢琴自己响了。不是练习曲,是一段从未出现过的、流畅优美的旋律。
旋律从低音区缓缓升起,像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云层。音符清澈、忧伤,但带着一种未完成的、充满希望的怅惘。中段有几个跳跃的音符,像孩子在蹦跳,然后回落,变成温柔的絮语。
陈小雨摘下一只耳机,睁大眼睛:“这是……那个姐姐自己写的歌。她没来得及写完……一直在心里偷偷编,没敢弹给妈妈听……”
旋律在最高音处悬停——一个长长的、颤动的泛音,像一只鸟在天空最高点展翅,然后——
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琴键落下,发出悠长的、逐渐消失的回音。
透明女孩的轮廓彻底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钢琴静止了。
白噪音也停了。
世界陷入绝对的死寂。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倒地的声音。
王队长冲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单元门口,徐婉华晕倒在地,身体蜷缩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陈小雨小声说,带着哭腔:
“那个姐姐……最后是笑着散的。”
宋怀音看向钢琴。琴架上,那只布艺小鸟孤零零地躺着。钢琴的黑色烤漆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一张苍白、疲惫、充满罪恶感的脸。
李翘楚还站在净化器前。她的手从旋钮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在滴血——不是旧伤,是她刚才用力握拳时,指甲又掐进了掌心,掐得更深。
王队长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任务完成。写报告吧。”
李翘楚没反应。她盯着钢琴,盯着那架现在只是一堆木头、金属和弦的普通钢琴,眼神空洞得像两个被挖空的洞。
晚上九点,307室。
李翘楚坐在电脑前,写任务报告。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现在没有一点血色,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手还在抖。不是轻微的抖,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震颤,连鼠标都握不住,光标在屏幕上乱跳。
王队长坐在对面沙发上,翘着腿,在看手机。他不时抬头催促:
“李监察,报告今晚必须提交。深潜科技要数据,明天早上九点例会要讨论。”
李翘楚没回答。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极其缓慢地敲击,每个字都要花十几秒。
宋怀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城市夜晚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海,但在他眼里,那些光点都是模糊的、颤抖的。
他听见键盘敲击声停了。
转头,看见李翘楚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她冲向洗手间,门“砰”地关上。
里面传来声音。
不是呕吐,不是哭泣,是一种压抑的、像动物受伤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短促,破碎,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是水流声。哗哗的,很大,像是在掩盖什么。
门开了。李翘楚走出来,脸上有水,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坐回电脑前,手勉强稳住,继续打字。
宋怀音看见——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表情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漠。像刚才那个崩溃的人不是她。
屏幕上的报告渐渐成形:
“任务编号T-0115,三级噪灵‘学区房钢琴声’已净化。地点:海淀区XX小区4号楼401室。情绪源确认:户主徐婉华(女,48岁)对亡女林乐乐(11岁,三年前车祸去世)的过度思念,与钢琴实体产生情感共鸣,形成无害但持续的异常声学现象。”
她停顿,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继续:
“依据《异常现象处理条例》第7条第3款‘对居民生活造成持续干扰的异常现象,无论是否具备攻击性,均应予以清除’,已使用标准净化协议完成处理。现场雾浓度已归零。无人员伤亡。”
她滚动到页面底部,在“处理人签字”栏,输入自己的名字:李翘楚。
手指在回车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按下去。
报告发送。屏幕显示“上传成功”。
李翘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右手垂在扶手旁,拇指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指缝滴在地上,形成一小滩暗红色。
王队长站起来:“行了,我走了。明天见。”
他离开。周广志也收拾东西走了。陈小雨早就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抱着收音机,沙沙声像摇篮曲。
房间里只剩下宋怀音和李翘楚。
李翘楚突然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什么。动作很急,很乱,文件夹、笔记本、笔筒被胡乱拨开。
一个东西从抽屉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是张照片。
宋怀音弯腰捡起。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一架小钢琴前,回头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女孩眉眼和李翘楚有七分像,但更圆润,更天真。
照片背面,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淡蓝色):
“小楚7岁,第一次弹《小星星》,1995年夏。”
宋怀音盯着照片。1995年,李翘楚应该也是七八岁。小楚……是妹妹?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注射器按压的“咔哒”声,和一声极轻的、像解脱又像痛苦的叹息。
深夜,宋怀音工作室。
他播放今天最后录下的那段“未完成的旋律”。录音质量很好,每个音符都清晰,那戛然而止的结尾,像一把钝刀,在心里反复地割。
他闭上眼睛听。
旋律很美。真的美。像一个从未被玷污的梦,短暂地来到人间,又被强行掐灭。
他右手银色纹路在黑暗中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柔和的、像月光般的银色荧光。
而且,纹路搏动的节奏——与旋律的节拍完全一致。
旋律快,搏动快;旋律慢,搏动慢;旋律悬停在那个长音时,纹路的搏动也悬停,像在等待。
像他的身体在记忆这段音乐。在吸收它。
像这段旋律,通过他的耳朵,流进了他的血液,刻进了他的神经。
一曲终了。纹路的光芒慢慢黯淡,但搏动还在持续,比平时快一些,像心跳在加速。
手机震动。陈小雨发来短信:
“宋哥,我梦见那个姐姐了。她说‘谢谢妈妈陪我这么久’。还有……她说‘小心穿白衣服的阿姨’。什么意思?”
白衣服的阿姨。
宋怀音盯着那行字。脑海里闪过李翘楚注射抑制剂时,卷起袖子露出的护士服般的白色衬衫袖口。
也闪过深潜科技医疗组的人——他们总是穿白大褂。
还有……红梅厂实验记录里,那些穿“银色连体服”的技术人员,在某种光线下,也近似白色。
小心谁?
他走到窗边。远处,红梅厂方向的夜空,今夜格外清澈,没有雾,没有烟柱。能看见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下顽强地闪烁着。
但就在他准备关窗时,他看见了——
西南方向,山区的夜空里,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的光,像激光一样,从地面某处笔直射向天空,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
像某种信号。或者……某种能量释放。
他想起陈小雨的话:“有人在‘收集’那些焦虑……像用吸管喝饮料。”
他想起今晚被净化的钢琴声——那纯粹的、无害的思念。
他想起李翘楚空洞的眼睛和滴血的手。
宋怀音关掉录音。未完成的旋律消失了,但右手的搏动还在继续,像第二颗心脏,在他身体里,替他记着那首永远无法完成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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