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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扬声器同时炸开的声音,像无数把钢锉在刮玻璃的高频尖啸。频率高到几乎超出人耳极限,但宋怀音戴着增强模式的耳机,那声音直接刺进颅骨,像有针在扎他的大脑皮层。卫生间里,噪灵发出痛苦的、非人的嘶叫。
她实体化的右手在空中剧烈颤抖,黑铁般的质感开始崩解,碎成一片片灰白色的光屑。但她没有消散,反而更疯狂地重复那个装磁带的动作,速度越来越快,快出残影。
周广志盯着检测仪,额头全是汗:“不行!干扰功率不够!她在吸收楼里残留的情绪能量——浓度又涨了!13.7μT!”
李翘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第一次带上了急促:“宋老师!情绪频率图谱!我需要知道她的核心频段!”
宋怀音强迫自己专注。耳机里,尖啸和哭声混杂,但他闭着眼睛,在频谱分析软件的屏幕上寻找那个最稳定、最顽固的波形。
找到了。
一个在217Hz-311Hz之间反复震荡的频段,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这就是她的核心——下岗女工刘秀珍最原始的绝望。
“217到311赫兹。”宋怀音报出数字,“震荡周期……1.8秒。”
“收到。”李翘楚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调整净化频段……匹配……发射。”
扬声器的尖啸声突然变化,频率收窄,集中攻击那个特定区间。
噪灵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虚握的双手停在半空,身体开始透明化,灰白色的雾气从边缘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
但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巨响——
“砰!”
门板被撞开的声音。
接着是老马厂长近乎疯狂的嘶吼:“秀珍!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把你名字划进下岗名单的!是我!”
王队长的怒喝:“老马!你他妈疯了吗?!”
脚步声,急促的,沉重的,沿着楼梯往上冲。
噪灵已经半透明的身体,骤然重新凝聚。
她“脸”部那团旋转的灰雾,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嘴——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同于之前哭泣的、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啸叫:
“马——国——栋——!”
声音里不再是绝望,是纯粹的、沸腾的恨意。
她彻底实体化了。碎花衬衫的纹理变得清晰,工装裤的褶皱分明,甚至能看到她手腕上一道暗红色的、像割腕疤痕的纹路。她放弃装磁带的动作,双手完全化为漆黑的利爪,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扑去!
速度太快,周广志甚至来不及反应。
但宋怀音动了。
不是理性的决定,是本能。在他耳机里,在所有噪音的底层,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被噪灵核心包裹着的、更微弱、更稚嫩的声音:
“……妈妈……别跳……我怕……”
孩子的哭声。刘秀珍孩子的哭声。
宋怀音摘下耳机。
世界瞬间安静。净化协议的高频尖啸、噪灵的嘶叫、楼下的混乱,全部变成沉闷的背景音。但他右手的刺痛在那一刻达到顶峰——小臂的灰白纹路全部浮现,在皮肤下发出微弱的乳白色荧光。
他冲向正在扑向楼梯的噪灵。
她的核心就在胸口——一团深灰色的、像心脏一样搏动的光团。宋怀音伸出右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了上去。
触感冰凉。
不是皮肤的凉,是浸透骨髓的、死亡的冰凉。
然后,世界炸开。
闪回。1998年11月2日。棉纺二厂礼堂。
空气里是灰尘、汗臭、还有廉价香烟的味道。三百多个工人挤在长条木椅上,没人说话。台上挂着红色横幅:“深化改革,优化结构——棉纺二厂下岗分流动员大会”。
宋怀音的视角很低,像蹲在礼堂后排的角落。他看到台上领导在念名单,麦克风有杂音,念出的每个名字都带着“滋滋”的电流尾音。
“……王志刚……刘秀珍……李国庆……”
念到“刘秀珍”时,台下有个女人站起来了。
四十岁出头,短发,碎花衬衫洗得发白。她站得很直,但手在抖。
“主任。”她的声音起初很小,然后突然拔高,“我干了二十年!二十年啊!从十八岁进厂,没请过一天假!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台上领导皱眉:“刘秀珍同志,这是改革的需要……”
“需要?”女人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我儿子今年高三,学费还没凑齐。我妈瘫在床上,每个月药钱八百。我需要这份工作!你们答应过的,老职工会照顾……”
“名单已经定了。”领导打断她,“有困难可以找工会。”
女人愣在那儿。她看着台上,又看看周围——工人们都低着头,没人看她。那种集体性的沉默比任何辱骂都更残忍。
她慢慢坐下去。肩膀垮了。
然后,她做了个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老式TDK,黑壳。她盯着磁带看了几秒,突然站起来,用尽全力把它砸向地面!
塑料壳炸裂,黑色的磁带条像肠子一样溅开。
“骗人!”她尖叫,“都是骗人——!!!”
她开始大哭。不是啜泣,是嚎啕,像动物濒死时的哀鸣。她抓起面前搪瓷杯,砸向地面,碎片四溅。又抓起笔记本,撕碎,纸片像雪一样飞。
没人拦她。工人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宋怀音的视角在晃动,他“感觉”到自己(或者说,承载这段记忆的“记录者”)在朝前走。穿过一排排长椅,靠近那个女人。
然后,他看到了——在礼堂右侧的角落,靠墙站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穿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工牌。他在记录,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但手在剧烈颤抖。他的脸被阴影遮住大半,但宋怀音看清了工牌上的字:
棉纺二厂·质检科·李建国
男人的目光和刘秀珍对上了一瞬。刘秀珍哭得扭曲的脸突然定格,她盯着他,嘴唇嚅动,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宋怀音读懂了:
“你答应过的。”
李建国低下头,合上笔记本,转身快步离开礼堂。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记忆到此中断。
现实。
宋怀音的手还按在噪灵的核心上。那团深灰色的光在他掌心下剧烈搏动,然后——
“砰!”
闷响。像气球爆炸。
噪灵的身体瞬间崩解成无数灰白色的光点,像一场反向的雪,从下往上飘散。光点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黯淡,消失。
卫生间里只剩下一地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骨灰,铺满瓷砖地面。
宋怀音跪在地上,右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痛,但更深处是一种冰凉的麻木,沿着手臂往上爬。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小臂——灰白纹路全部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收缩,全部缩回了肘弯内侧,变成一团极复杂的、像电路板走线般的深灰色印记,嵌在皮肤里,边缘微微隆起。
“宋老师!”
李翘楚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隔着衣服扎进他肉里。
“你怎么样?右手……”
宋怀音摇头,想说话,但喉咙发干,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周广志也进来了,检测仪的读数正在断崖式下跌:8.1μT→ 3.2μT→ 0.9μT。
“浓度……降下去了。”他喘着气,“应该……清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王队长架着老马厂长上来,老头满脸是泪,嘴里还在喃喃:“秀珍……秀珍我对不起你……”
李翘楚松开宋怀音,转向王队长:“送马厂长回房间。给他一片镇静剂。”
她又看向宋怀音,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宋怀音看不懂的东西。
“能站起来吗?”
宋怀音点头,撑着洗手池边缘慢慢起身。瓷砖冰凉,他低头,看见水池边缘的灰白粉末里,有个小小的、半融化的硬物。
塑料质地,边缘烧焦,但形状规整——是个工牌的一角。
他趁李翘楚转身跟王队长说话时,迅速弯腰捡起,塞进裤子口袋。
塑料片贴着大腿皮肤,冰凉。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
王队长开车,李翘楚坐副驾,宋怀音和周广志在后排。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得发亮,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李翘楚打开加密通讯器,开始做口头报告:
“任务编号T-0113,筒子楼三级噪灵净化完成。时间:23:47。地点:西城老国企家属院3号楼。确认情绪源为女工刘秀珍(已故)绝望情绪残留。使用标准净化协议,配合定向干扰。现场雾浓度已降至安全范围(0.8μT)。无人员伤亡。报告完毕。”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天气预报。
通讯器里传来模糊的回应,像电子合成音:“收到。数据已上传。等待详细报告。”
“明白。”李翘楚关掉通讯。
车里又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器偶尔刮过玻璃的“吱嘎”声。
宋怀音靠着车窗,右手放在腿上。肘弯内侧那团电路板似的印记在隐隐作痛,不是刺痛,是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的胀痛。
他偷偷把左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工牌碎片。借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光,他低头快速看了一眼——
“棉纺二厂·质检科·李建国·工号027”
字迹清晰。
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有刻痕,很浅,但能摸出来。是手刻的,歪歪扭扭:
“秀珍,我对不起你。 1998.11.3”
日期是下岗大会的第二天。
宋怀音把碎片握紧,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车停在了市局后门。王队长说:“我去写报告。你们自便。”
他下车,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周广志拍拍宋怀音的肩膀:“宋老师,今天……多亏你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爷要是知道,肯定……”
他没说完,摇摇头,抱着箱子走了。
只剩下宋怀音和李翘楚。
“你的右手需要检查。”李翘楚说,“跟我来307室,有简易医疗设备。”
宋怀音跟着她上楼。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307室的门打开,里面还保持着会议结束时的样子,地图、显示器、桌上的空咖啡杯。
李翘楚从柜子里拿出医疗箱,示意宋怀音坐下。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用酒精棉擦过他肘弯的印记。酒精冰凉,但印记处的皮肤毫无感觉——像擦在塑料上。
“有知觉吗?”她问。
宋怀音摇头。
李翘楚用镊子夹起一小片试纸,贴上去。试纸迅速变色——从白变成灰蓝色,边缘还泛起极细微的荧光颗粒。
“细胞活性异常。”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异化没有停止,只是在……转化形态。”
她抬起头,看着宋怀音:“今晚你触碰噪灵核心时,看到了什么?”
宋怀音沉默了两秒:“1998年下岗大会。刘秀珍崩溃,砸东西。”
“还有呢?”
“……一个男人。工牌上写着李建国。”
李翘楚的动作停顿了。镊子悬在半空,试纸上的灰蓝色还在缓慢扩散。
“他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记录。然后走了。”
“还有吗?”
宋怀音看着她:“刘秀珍看着他说:‘你答应过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试纸纤维吸收体液的细微“滋滋”声。
李翘楚慢慢放下镊子,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她转身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
她开始洗手。不是普通的洗,是用力搓,用指甲刮擦指缝,用肥皂反复打泡沫,搓得手背皮肤发红,青筋凸起。
宋怀音看着她。
她关掉水,抽纸巾擦手。纸巾擦过指缝时,留下几道淡红色的痕迹——不是肥皂没冲干净,是血。毛细血管破裂渗出的血,混着极淡的灰白色丝状物,像稀释的牛奶混进了血丝。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抑制剂。
和给宋怀音的那支一样,淡蓝色液体。她卷起左袖——小臂上,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片蛛网状的淡蓝色血管纹路,比宋怀音的更密集,像裂纹蔓延的瓷器。
她把针头扎进去,推药。
液体注入时,她闭上眼睛,牙关咬紧,太阳穴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然后,她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做几次。
“今晚的事,”她背对着宋怀音说,“报告里只会写标准净化流程。你看到的东西,包括李建国——不要提。”
“为什么?”
李翘楚转过身。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冷静。
“因为那与当前任务无关。”她说,“我们的工作是处理异常现象,不是查陈年旧案。”
“但如果陈年旧案就是异常现象的源头呢?”宋怀音问。
李翘楚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远处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宋老师,”她最后说,“有些源头,挖开了只会让更多人掉进去。”
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
“回去休息吧。明天……不,今天下午两点,还是这里。我们要复盘这次任务,并为下一步做准备。”
门关上。
宋怀音独自坐在307室。晨光越来越亮,地图上的红蓝磁钉在光线里投下小小的阴影。他拿出那个工牌碎片,放在桌上。
塑料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他想起记忆中李建国转身离开礼堂的背影。想起刘秀珍那声“你答应过的”。想起李翘楚搓手时指甲缝里的血。
还有,她注射抑制剂时,手臂上那片蛛网般的纹路。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亮了。
宋怀音收起工牌碎片,起身离开。走出市局大楼时,晨雾还没散,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气味。
他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筒子楼的方向——楼体在晨雾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但三楼那扇卫生间的窗户,玻璃反射着朝阳的金光,刺眼。
车子启动。
宋怀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蜗深处,那孩子的哭声似乎还在隐约回响:
“……妈妈……别跳……”
很轻。
但很清晰。
像刻在了骨头上。
同一时间。筒子楼301室。
那个裹毛毯的老太太没睡。她坐在床边,对着空荡荡的墙壁,手里捏着一串褪色的佛珠。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秀珍走了。”
停顿。
“但她走之前……说了句话。”
老太太的手指捻过一颗佛珠,塑料珠子发出细微的“喀啦”声。
“她说……‘李师傅的女儿……要小心……’”
她又捻过一颗佛珠。
“要小心……什么?”
没人回答。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早班公交车驶过的沉闷轰响。
老太太慢慢躺下,拉上被子。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的痕迹。
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模糊的人脸,嘴角向下,像在哭。
窗外,更远的地方——京郊红梅厂废墟的上空,又一道灰白色的烟柱,正缓缓升起,扭动着,像一条通往天空的、无形的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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