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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陈成就已经到了龙山武馆。
场院内,那两个最出众的弟子,竟来的更早。
他们身上的粗布衣裤,皆已被汗水浸透,在冷冽秋风中,蒸腾起淡淡白气。
灶房那边,一个沉默的中年妇人已经备好晨食,又将隔壁的浴房与茅房清扫一遍,然后悄无声息地掩门离去。
陈成先锤炼了一阵伏龙桩功,能坚持的时间,比昨日多了数息
短短一日之隔,进步不可谓不大。
而这无疑要归功于那套养生太极。
按他昨日那种耗尽气力的锤炼,今天本该四肢酸沉、举步维艰。
可现实却是,他一觉醒来,体魄状态近乎恢复如初。
这结果,显然与他前世的常识相悖。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完美运转养生太极,自然产生了如此显著的养生恢复之效?
还是因为这门技艺的本质,本就是某种来历非凡的秘传古武?
这一系列的疑问,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被他抛诸脑后。
很显然,深究答案对他当下毫无意义。
屠刀始终悬在头顶。
能确定养生太极可以带给他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这就已经足够了。
众人陆续到来,吃过晨食后,便各自开始练功。
天色完全亮透,阳光洒满场院。
方胖子这才抻着懒腰走出厢房,去水缸边洗了把脸,然后便朝武馆门外走去。
外面又排了不少贫民少年。
今天这一批明显素质更差,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方胖子的骂声。
“滚……滚蛋……回家吃*去吧……”
很快,方胖子便独自折返回来,摔上院门,走向院内练功的弟子。
他给出指正点拨的同时,总免不了一波含*量极高的喝骂。
骂过几次仍没长进的弟子,更是会被他拿竹条抽打错处,疼得直哆嗦,却是一声也不敢吭。
“嘿?”
瞥了眼正在锤炼桩功的陈成,方胖子眸底明显亮了几分,小竹条随手一扔,慢悠悠走了过来。
“不错,真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仔细打量了陈成一番。
桩架、气息、神韵、关窍、衍变,皆都近乎法度一般,挑不出任何毛病。
沉下心去感受,他甚至能被陈成站桩时,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意境与气场所感染。
恍惚间,仿佛看见的是一位锤炼伏龙桩功数十年的老宗师。
除了完美,再找不出其它辞藻来形容。
“继续站桩,我给你演示一遍伏龙拳法,看仔细了。”
方胖子摆开架势,一边行拳,一边讲解。
“桩功为根,下盘定如龙亘山岳,动如游龙穿云……”
“劲走龙形,拳、掌、指发力时,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带着拧转、钻透的劲力,专破硬功、透甲胄。”
“擒锁为先,龙爪专攻对手关节、筋腱……伏劲在后,将狂暴之力伏于体内,于方寸间爆发……”
“龙息催力,以低沉短促的龙吟吐息,震慑对手心神,同时调动脏腑合力催发伏劲。”
“咤!”
方胖子一声低喝,最后虚空轰出的拳锋,竟隐隐带出一声音爆,脚下青砖倏地为之一颤,几欲崩碎。
个中细节真意,陈成昨日便已窥破入门。
但此刻,亲眼看到方胖子施展,又让陈成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方胖子明显收着力道,却仍有崩山碎石之势,真正的武者之力,可见一斑!
“看懂几成?”方胖子问道。
“不好说……”
陈成故作思忖回忆后,以藏拙的姿态,将这伏龙拳法粗略演练了一遍。
“啧,你这悟性真没得说,可根骨实在是……几处失误都是筋络滞涩、关节僵沉、肌肉虚软所至……”
看完陈成演练后,方胖子眼中的神色已经非常明显,三分欣赏,七分扼腕。
“让家里想想法子,给你买些肉食补补,能凑钱买到补益体魄的汤药更好……”
见陈成沉默不语,方胖子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锤炼拳法是衍生血气的根本,我龙山馆的这门伏龙拳,乃是中乘武学,练至小成,即可衍生血气,比旁的下乘武学快得多……”
“可问题是,锤炼伏龙拳时,对自身体力和体魄的压榨透支,极大!根骨中上者,尚能勉力支撑,至于你……”
方胖子又叹了口气。
“若无外物补益,半年内……你非但炼不出一炷血气,弄不好身子骨都要被彻底熬垮……”
“多谢师兄提醒,我,会注意的。”
陈成闻言,神色难掩黯然。
他刚刚演练伏龙拳时,故意藏拙,未尽完美,却已能清晰感受到,方胖子说的压榨与透支。
若是完美锤炼,恐怕一两遍,身子骨就会吃不消。
在没有肉食、汤药补益的情况下。
即便算上养生太极的恢复效果,长期锤炼下来,也势必会如方胖子所言。
整个人被炼废、熬垮。
……
午饭过后,众人聚在一起说笑闲聊。
陈成则独自靠坐在远处墙根下,闭目休憩,又怕自己睡着,只能不断往脑子里塞事儿。
“陈师弟,有人找。”
石磊的声音传来,陈成有些诧异地睁开眼,心神倏自惊醒。
“有说是因何找我么?”
“没,不过……”
石磊挠了挠他的青皮头,讪讪道。
“昨儿离馆时,有人向我打听你来着,我只说你是新弟子,颇得教习师兄赏识,旁的再没多嘴,哪想他今儿就找来了……”
“好,我瞧瞧去。”
陈成站起身的同时,就已经想明白了。
赖头那种帮会喽啰,是断然不敢找上门来的。
至于疤熊,还没到收平安钱的时间,也不会闹出太大动静。
只要不是这两个威胁,旁人来找自己,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陈成走过去,推开院门。
就见个探头探脑的中年男人,穿着身半新不旧,袖口却磨得发亮的靛蓝袄子,双眼习惯性地眯着,透出市井里打磨出来的精明与算计。
“张管事?”
陈成认得这人,永盛商行外院专管杂役的张平。
“阿成!阿成兄弟!还真的是你!”
张平脸上堆起陈成从未见过的笑容,近乎讨好地凑了上来。
“兄弟!?”
陈成满脸诧异,以前这货不都管自己叫小成子么?
“到底是龙山馆的高徒,瞧瞧,这才几日不见,精神头、这气度,大不一样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张平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袋。
“那日你走得急,东家事后想起,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给你。”
“东家仁义,特意嘱咐我,把这钱给你送到家里去……我昨儿就上苦槐里寻你,没寻着。”
张平笑容更盛,似在遮掩什么。
“恰巧,昨儿我打这过,瞧着道背影像你……这一打听才知道,你竟拜入了龙山馆!这不,紧赶着给你送过来了!”
陈成将那粗布小袋接了过来。
略一掂量便知道是足月的数,二百文,整整三年没涨,也没降。
他能听出张平的话中掺了水分,未作回应,只目光淡漠地看着对方。
“阿成兄弟,你放心,数错不了!”
张平被陈成看得心底发毛,额角渗出些细汗,干笑两声。
“东家说了,你这些年做事勤恳,她都看在眼里,那批货被劫是意外,不怪你。这钱,是你应得的。”
见陈成仍是未置一词,张平越发心慌,反复回忆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露了马脚?
那天,陈成自己没提工钱便直接走了,东家事后想起,让张平把钱给陈成送家去。
张平本打算拖上一拖,若陈成不再来问,这钱自然就落了他自己的腰包。
偏巧昨晚看到陈成从龙山馆出来,一打听才知道,陈成已经是龙山馆下院弟子。
这龙山馆可是昭城数得着的大武馆,且不说陈成能否练出名堂,单凭教习师兄赏识这一条,就足以吓破张平的胆。
正经习武之人,和他们这些纯粹卖力气的底层蝼蚁,完全身处两个世界。
他张平万万得罪不起,哪怕只是一点点隐患的苗头,他也必须尽早掐灭,否则,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有劳张管事跑这一趟。”
陈成仔细思忖后才开口回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也请代我谢过东家。”
“应当的,应当的!”
张平连连点头,见陈成没打算深究,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那箱子货,找回来了么?”陈成看似随意地问道。
“没……”
张平摇摇头,压低声音道。
“东家当时是动了气的,特意让赵护卫去理一理这事。赵护卫你也知道,那可是正经练出一炷血气的武者老爷。”
“在苦荞里找到赖头时,货早都被他贱卖,钱也花了个精光……按说,这种小喽啰,直接打死都可以……”
说到这里,张平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困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可最后赵护卫并没下死手,只废了他一条腿……东家那边,也再没提过这茬。”
张平缩了缩脖子,像是提起什么不该议论的事,赶紧补了一句。
“这里头的水,怕是深着哩。咱这些跑腿办事的,也琢磨不透……”
“阿成兄弟,你现在已经是武馆弟子了,大好的前程等着……”
“那赖头断了条腿,也算得了报应……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算了,你说呢?”
“张管事说得在理。”
陈成点点头:“我眼下一门心思都在习武上,确实没必要节外生枝。”
“那,你忙着,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哈!”
张平咧嘴笑着,快步退走。
陈成默默攥紧钱袋,铜板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肉,清晰无比的冰冷触感,令他心中雪亮。
这袋工钱能失而复得,并非他的苦劳回报,更非张平良心发现。
仅仅只是因为,他踏进了龙山武馆的门槛,获得了将伟力归于己身的一丝丝机会。
这世道,从不会善待底层弱者。
唯有不断变强,不断向上爬向上挣,才能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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