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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的午后阳光透过中央咖啡馆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在棋盘格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烘焙点心的甜腻,以及低低的、多国语言交织的谈话声。这里是游客和本地文人偏爱的去处,热闹,嘈杂,充满生活气息,与莉娜过去十几个小时所经历的冰冷、死寂的恐惧截然不同。她坐在靠窗第三桌。这是短信里指定的位置。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点了一杯始终没碰过的黑咖啡,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不规则地跳动,仿佛那场概率裁决留下的后遗症仍未完全平息。
她的目光扫过店内每一张面孔,试图找出那个“邀请者”。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学生,低声交谈的情侣,举着相机兴奋张望的游客……每个人都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正常。但莉娜知道,异常就隐藏在正常之下,就像那个生锈的音乐盒,外表毫不起眼,内里却藏着掷人生死的魔鬼。
她低头看向自己放在膝上的帆布包。音乐盒就在里面,用无菌布裹着,紧贴着她的腿,持续散发着那股空洞的低温。她不确定带上它是不是明智之举,但直觉告诉她,不能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最大的祸源。
三点整。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混纺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身材修长挺拔,步态从容,像一位习惯于穿梭在会议室和学术沙龙之间的学者或高管。他的面容普通,属于那种见过几次也可能记不清具体特征的类型,但那双眼睛——沉静、锐利,像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在扫视咖啡馆时,瞬间就锁定了莉娜。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莉娜桌前,微微颔首。
“施密特医生。感谢你能来。”他的德语标准得近乎刻板,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客套。“我是马库斯·沃尔夫。介意我坐下吗?”
莉娜点了点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马库斯在她对面落座,向经过的侍者要了一杯蒸馏水。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莉娜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种与这间温馨咖啡馆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抽离感。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马库斯开门见山,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关于你诊所门口那个无法消除的标记,关于你背包里那个……特别的音乐盒,关于你自己身上已经发生和可能将要发生的事。”
莉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连音乐盒在背包里都知道。
“你们……是留下标记的人?”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紧绷。
“标记是自动生成的,施密特医生。当一件‘概念异常体’——我们称之为‘神器’——在某个地点被初次激活,并产生足够强的现实干涉时,我们的监测网络就会锁定该位置,并生成对应的莫比乌斯环标记。这是一种……坐标,也是分类标签。”马库斯解释道,语气像是在进行一场科普讲座。
“标签?”
“是的。”马库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薄如卡片的电子设备,手指在上面划动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莉娜。屏幕上显示着“爪印与抚慰”诊所门口的清晰照片,那个铅灰色的莫比乌斯环在图片中清晰可见。“颜色,形态,都传递信息。铅灰色,代表‘代价未知但确定存在’。环体倾斜,且下半环更加凝实、突出,这通常表示该神器的主要影响方式是直接作用于生命体,而非间接通过认知或环境。”
他放大图片,指向环内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微光:“这缕暗金,则表示该神器在支付代价的同时,也可能带来极高的、非常规的‘价值’或‘结果’。结合你诊所里那只奇迹般稳定下来的猫,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莉娜感到一阵寒意。他们不仅看到了标记,还知道莫扎特的事。他们到底监视得多深入?
“你们在监视我。”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观察。”马库斯纠正,收回设备,“这是基金会的职责之一。观察、记录、分析这些异常现象,评估其风险,并在必要时进行干预,以维持……某种程度的平衡。”
“基金会?莫比乌斯基金会?”
“是的。一个国际性的非公开研究与管理组织。”马库斯接过侍者送来的蒸馏水,道了声谢,没有喝,“我们关注像你手中‘薛定谔的猫’这样的物品。”
“你知道它是什么?”莉娜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知道它是什么,以及它如何运作。”马库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冷静的审视,“强制目标进入生死叠加态,七分钟后进行真正的量子随机判定,50%死亡,50%存活并可能伴有病理逆转。而使用者,需同步承担一次完全独立的、50%生死的概率裁决。代价支付即时、绝对,且不可逆转。”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莉娜心上。他不仅知道,而且了如指掌。
“你们……有办法控制它?或者,阻止代价?”莉娜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莉娜的心沉了下去。
“不能阻止,施密特医生。”他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神器的代价是其规则的一部分,就像物理定律。我们无法改变‘薛定谔的猫’要求你掷硬币这个事实。每一次使用,对你和目标而言,都是一场独立且公平的俄罗斯轮盘赌。没有技巧,没有积累,没有幸运可言。上一次活下来,不代表下一次能活。”
莉娜感到一阵眩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也破灭了。
“那你找我来谈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地问。
“谈选择,谈后果,也谈……合作的可能性。”马库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我们知道你母亲的情况,安娜女士。我们也理解你此刻的挣扎。你想用它,不是吗?对准你的母亲,赌那50%的‘存活’与‘逆转’。”
莉娜猛地瞪大眼睛,几乎要站起来:“你——!”
“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马库斯抬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但我们需要让你明白这么做的全部潜在后果。首先,对你母亲而言,那七分钟的叠加态,将是人类所能想象的最极致的痛苦与存在悖论的结合。她将同时清晰地体验癌症末期的所有折磨,以及‘死亡’本身的虚无。这种体验很可能对她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创伤,即使她最终‘存活’。”
“其次,对你而言,再次使用,意味着你再次将自己置于50%的即时死亡风险下。如果你死亡,你的母亲将失去女儿,她的病情可能因打击而急转直下,甚至……如果她在叠加态中‘存活’,却要面对你的尸体,那会是另一种地狱。”
“最后,也是基金会最关注的,”马库斯的语气严肃起来,“频繁或高强度的神器激活,尤其是涉及强烈情感羁绊和生死抉择的激活,有可能导致局部‘概念稳定性’的扰动加剧。简单说,可能引来其他麻烦,或者让标记点的‘能见度’变得更高,对你,对你周围的人,都不利。”
莉娜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马库斯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她内心深处那点侥幸和黑暗的希望肢解得支离破碎。他描绘的图景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那……合作是什么意思?”她无力地问。
“基金会可以提供两样东西。”马库斯说,“第一,信息。关于神器的历史记录,其他类似持有者的案例,代价支付的各种表现形式,以及……如何尽可能安全地处理或安置这类物品的建议。知识可以让你做出更明智的决定,至少,不是盲目地跳进火坑。”
“第二,有限的保护性监控。我们可以确保,在你做出决定(无论是什么决定)之前,不会有其他……不请自来的势力,通过那个标记找到你,或者干扰你。我们也可以在你使用神器后,如果你和你的母亲‘存活’,提供必要的医疗和心理支持——当然,是在我们能力范围内,且不涉及逆转代价的前提下。”
“条件呢?”莉娜不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这种神秘组织的午餐。
“数据。”马库斯坦率地说,“如果你决定再次使用神器,我们需要你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下进行——不是指物理环境,而是指在基金会的远程观测记录下。我们需要完整记录第二次激活的全过程数据,包括能量波动、使用者与目标的生理心理变化、以及裁决结果。这能极大丰富我们对‘薛定谔的猫’的认知,对未来评估类似风险至关重要。”
“你想把我……当成实验对象?”莉娜感到一阵屈辱和愤怒。
“更像是……一场极端情况下的联合观测。”马库斯纠正,但并没有否认本质,“选择权在你,施密特医生。你可以拒绝,转身离开,继续独自面对音乐盒和你母亲的病情。也可以接受,获得一些信息和暂时的‘屏障’,但需要分享数据。基金会不强迫,我们只提供选项。毕竟,”他看了一眼莉娜的背包,“最终按下扳机,或者说,掷出硬币的人,是你自己。”
咖啡馆里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莉娜坐在那里,感觉被抛到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十字路口。一边是母亲日益衰弱的容颜和痛苦的**,一边是音乐盒那50%的生存诱惑和同步的死亡阴影。一边是完全的未知和孤立无援,一边是这个神秘基金会提供的、不知是毒药还是解药的“合作”。
马库斯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那杯蒸馏水,给她时间思考。他的平静与莉娜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残酷的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莉娜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之前的慌乱和恐惧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取代。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合理。”马库斯点头,递过来一部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过时的老款手机,“这部手机是单向加密的,只能联系我。考虑好了,用它通知我。如果你最终决定合作,并打算行动,提前通知,我们会布置观测。如果你决定永不使用,或者找到了其他处理方式,也请告知,我们会调整对你的关注等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最后,基于目前的观察数据和个人经验,我给你的非正式建议是:慎重,施密特医生。概率是无情的。而亲情,有时会让最冷静的人也变成最疯狂的赌徒。别让爱,成了将你和所爱之人一起推下悬崖的手。”
说完,他微微颔首,留下那部老式手机在桌上,转身离开了咖啡馆,很快融入外面街上的人流,消失不见。
莉娜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那部黑色的老旧手机,又看了看自己装着音乐盒的背包。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咖啡馆里的人们依旧谈笑风生。
但她知道,自己的世界,从昨晚那一刻起,已经永远地滑向了另一个维度。一个被铅灰色标记、50%概率、以及一个名为莫比乌斯基金会的阴影所笼罩的维度。
而留给母亲的时间,和她自己做决定的时间,都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幕降临,莉娜的公寓
她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面前并排摆着三样东西:显示母亲虚弱笑容的手机照片、生锈的音乐盒、以及那部基金会给的手机。
马库斯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概率的无情,叠加态的折磨,可能的连锁灾难……
还有母亲今天下午发来的新消息:“莉娜,今天感觉特别累,但想到周末能见到你,就好多了。记得我的苹果卷。”
她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抉择的时刻,每分每秒,都在逼近。
而维也纳的夜空之上,无人可见的轨道中,某些精密的仪器,正持续将一丝注意力,投向这座城市,投向那间亮着昏黄灯光、正在酝酿着一个艰难决定的公寓窗口。
标记已下。
赌局已开。
掷骰之手,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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