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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国金中心地下二层的通风管道里,温度已经升到了三十七度。陈国栋趴在狭窄的管道内壁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穿着自制的黑色布套——用旧雨衣改的,覆盖全身,只露出眼睛。背上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十万现金的八万,还有微型相机和工具。
管道里积了厚厚的灰尘,每爬一步都会扬起呛人的灰雾。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颤抖的光柱。
他已经在这里爬了四十分钟。
从32楼设备层那个半米见方的检修口钻进来,沿着图纸上标注的路径,向下,再向下。图纸是他用手机偷偷拍下的,花了三个晚上研究,用红笔标出了这条理论上可行的路线。
理论。
陈国栋停下来喘了口气,喉咙干得像要着火。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隐约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
他想起技校老师的话:“通风管道是建筑的肺,也是血管。什么脏东西都在里面跑。”
现在,他就是那个脏东西。
手腕上的电子表显示:01:47。距离沈天青上次凌晨三点出现,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他必须在沈天青来之前,潜入办公室,拍完照片,然后原路返回。
继续爬。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大。他用膝盖和手肘死死抵住管壁,一点点往下蹭。布料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巨兽在咀嚼骨骼。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是28楼的通风口,百叶式的检修盖。
陈国栋关掉手电,眼睛适应黑暗。透过百叶的缝隙,他能看到下方房间的一角:
深色木地板。落地窗,外面是陆家嘴璀璨的夜景,像一幅镶嵌在黑暗里的发光拼图。还有……一个紫檀木的架子,上面放着那个金色鸟笼。
黑布已经取下了。
鸟笼里,那只黑色的鸟正安静地站着。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双眼睛——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弱的金色反光,像深夜里突然睁开的鬼眼。
陈国栋心脏狂跳。他从背包里取出微型相机,调整焦距,试拍了一张。
屏幕预览:画面模糊,只有鸟笼的轮廓。
他需要更近。
通风口的百叶盖用四个螺丝固定,从内侧可以拧开。陈国栋摸出多功能工具刀,找到最小的螺丝刀头,开始操作。
螺丝很紧,生了锈。每拧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停下来,侧耳听。
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继续。第一颗螺丝松了,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拧到一半时,工具刀突然打滑,刀头“叮”一声磕在金属管壁上。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里,像一声枪响。
陈国栋僵住,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笼子里的鸟动了。
它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精准地看向通风口的方向。没有鸣叫,没有扑腾,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瞳孔深处那点金光,像烧红的针尖。
它在看什么?看见我了?
陈国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冰凉。
几秒后,鸟转回头,继续安静站立。
陈国栋等了一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拧最后一颗螺丝。手在抖,差点又打滑。
螺丝终于全部卸下。他轻轻托住百叶盖,缓缓挪开一个缝隙。
足够了。
他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那个三十厘米宽的缝隙里滑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
办公室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比想象中大。一整面墙是落地窗,俯瞰黄浦江拐角。另一面墙是嵌入式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和奖杯。中央一张巨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三台曲面屏显示器亮着,上面滚动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而下。
而鸟笼,就在窗边的紫檀木架上,距离他不到五米。
陈国栋蹲下身,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鸟的细节清晰起来:
羽毛不是纯粹的黑,在窗外光线的折射下,泛着深海般的暗蓝色光泽。喙确实是暗金色,尖端锐利得像手术刀。而那双眼睛——
他放大焦距。
琥珀色的虹膜近乎透明,能看到里面细密的、晶体般的结构。瞳孔在暗处放大,深不见底,那点金光来自瞳孔最深处,像某种被囚禁的恒星。
陈国栋连按快门。正面、侧面、特写。相机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轻微的“咔嗒”声。
鸟似乎察觉到了,再次转过头,看向他。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移开视线。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镜头,瞳孔微微收缩,那点金光变亮了,像在聚焦。
陈国栋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不是动物的眼神,太……智能了。仿佛它在审视他,评估他,甚至理解他正在做什么。
他强迫自己继续拍摄。最后一张,眼部极致特写,瞳孔里的金光要拍清楚——
“嗡。”
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陈国栋吓得差点把相机扔了。他猛地缩到书架阴影里,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鸟也转回了头,看向办公桌。
手机震了五下,停了。应该是短信或通知。
陈国栋等了十秒,确认没有后续,才敢继续呼吸。他看了一眼相机,最后一张照片已经拍好。足够清晰,瞳孔里的金光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任务完成。
他应该立刻撤退。
但目光扫过办公桌时,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份摊开的文件夹,标题是《凤凰计划募资方案》。旁边有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字迹潦草:
“李景明偏好:鸟类、古董、低调奢华。路演时带鸟,但要自然。切忌刻意。”
李景明。这个名字陈国栋听过,财经新闻里的常客,景明集团创始人,身家千亿。
原来沈天青养这只鸟,不光是个人爱好。它是用来钓大鱼的工具。
陈国栋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用相机拍下了便签纸和文件夹封面。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多一份信息,也许就多一分自保的筹码。
拍完,他迅速退回到通风口下方。
正要往上爬,走廊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陈国栋血液倒流。他看了一眼通风口——百叶盖还没装回去,洞口大开着,像一张嘲笑的嘴。
脚步声停在办公室门外。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陈国栋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他环顾四周,唯一能藏身的地方是——
书架旁的嵌入式衣柜。
他冲过去,拉开柜门,闪身进去,轻轻合上。缝隙留了一指宽,刚好能看到外面。
柜子里很黑,有樟脑丸和旧书的气味。空间狭窄,他蜷缩着,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门开了。
沈天青走了进来。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散开,把他和鸟笼笼罩在柔和的光圈里。
陈国栋从缝隙里死死盯着。
沈天青先走到鸟笼前,低头看着里面的鸟,声音很轻:
“刚才有人来过?”
陈国栋全身肌肉绷紧。
鸟没有鸣叫,只是仰头看着沈天青,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像两滴融化的蜂蜜。
沈天青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点了点:“你总是知道,是不是?”
他站了一会儿,才走向办公桌,看了眼震动的手机,皱眉。然后他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陈国栋看到他的表情——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专注,眼睛盯着滚动的数据流,瞳孔微微放大,像在接收某种普通人看不见的信号。
那只鸟,在笼子里安静地看着它的主人。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的低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国栋腿开始发麻,汗水浸透了布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控制到最轻。
沈天青工作了三十分钟,忽然停下。他转头看向鸟笼,低声说:“明天要见李景明。你得好好表现。”
鸟发出一声极短的鸣叫,像金属片轻轻碰撞。
沈天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陈国栋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喜悦,更像一种病态的依赖。
然后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向门口。
陈国栋以为他要走了。但沈天青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目光扫过书架、办公桌、鸟笼……
最后,落在了衣柜的方向。
陈国栋的呼吸停了。
沈天青看了足足五秒,才移开视线,关灯,离开。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黑暗重新吞没了房间。
陈国栋在衣柜里又等了五分钟,才敢推开柜门。腿麻得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墙,大口喘气。
安全了。
他走到通风口下,踩上书架,伸手够到管道边缘。爬上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鸟笼。
鸟还在那里,安静地站着。但这一次,它面向衣柜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金光。
仿佛它一直知道他在那里。
陈国栋打了个寒颤,不再看,钻进管道,拉上百叶盖——螺丝来不及拧了,只能虚掩着。
他开始往回爬。比来时更吃力,体力消耗太大,手臂抖得厉害。
爬到一半时,他忽然摸到管道壁上有什么湿滑的东西。用手电一照——是苔藓?不对,颜色是暗红的,像干涸的血迹。
还有几根黑色的羽毛,粘在苔藓上。
陈国栋捡起一根。纯黑色,和他刚刚拍的那只鸟的羽毛一模一样。
但这根羽毛的根部,沾着一点褐色的、已经干硬的……组织?像是从皮肉上硬扯下来的。
通风管道里怎么会有带血肉的羽毛?
他想起刚刚在管道里闻到的臭氧味,还有那诡异的、不像自然形成的苔藓。
有什么东西,也在这里面活动过。
也许是另一只鸟。也许是别的什么。
陈国栋把羽毛塞进口袋,加快速度往上爬。管道好像变长了,永远爬不到头。灰尘呛进肺里,他开始咳嗽,每咳一声,都怕声音传到下面。
终于,前方出现了设备层的微弱灯光。他手脚并用爬出检修口,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呼吸。
成功了。
照片拍到了。十万定金在包里。女儿的手术费有了着落。
他应该感到庆幸,感到解脱。
但为什么,心里那团不安的阴影,反而更浓了?
躺在设备层的地上,他能透过换气扇的叶片,看到陆家嘴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人造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病态的橘红色。
像一只巨大的、发炎的眼睛,俯瞰着这座城市。
陈国栋爬起来,脱下汗湿的布套,塞进背包。他看了一眼时间:03:21。
沈天青应该已经发现了通风口的异常。但没关系,他明天就会把照片发出去,拿到尾款,辞职,带女儿做手术。
一切都会结束。
他沿着消防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
回到地下监控室时,接班的老刘已经趴在桌上打鼾。陈国栋悄悄坐到自己的工位,插上相机数据线,导入照片。
四十七张。每一张都清晰得可怕。尤其是眼睛的特写,瞳孔里的金光被相机捕捉后,在屏幕上放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类似电路板的几何纹理。
不像生物的眼睛。像某种精密的仪器。
陈国栋把照片拷贝到U盘,又备份了一份在加密云盘。然后他打开诺基亚手机,装上电池,开机。
屏幕亮起,只有最简单的菜单。通讯录是空的,短信收件箱也是空的。
他找到“发送彩信”的选项,选中三张最清晰的照片——正面、眼睛特写、瞳孔纹理——输入那个未知号码,按下发送。
进度条缓慢移动。
发送成功。
几乎在瞬间,手机震动,新短信进来:
“很好。明晚十点,杨浦区军工路1437号,原国棉十七厂废弃仓库。带相机和存储卡,换四十万现金。一个人来。”
陈国栋盯着地址。杨浦区,废弃工厂,深夜十点。
标准的杀人越货地点。
他回复:“我怎么知道是不是陷阱?”
对方秒回:“你可以不来。但你女儿等得起吗?”
陈国栋捏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天色开始泛青,晨光像稀释的血,慢慢浸透云层。
第二场交易。
第二道深渊。
他低头,看向口袋里那根沾着血肉的黑色羽毛。
通风管道里的东西,鸟笼里那双非人的眼睛,还有此刻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他看不懂的、危险的图画。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监控屏幕上,28楼的走廊空无一人。但陈国栋知道,在天亮之后,沈天青会回到办公室,会发现通风口的异常,会检查鸟笼。
会发现,有人来过了。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第一个出局的人,会是谁?
陈国栋关掉手机,拔出电池。他把U盘藏进袜子里,现金塞进米缸,相机锁进抽屉。
然后他打开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只落下两个字:
“后悔。”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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