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朔风如刀也挡不住正在萌芽的小草。富平城外,枯草伏地可其中孕育着新生,寒鸦盘旋于残雪覆盖的城墙之上,发出几声凄厉的啼鸣。城中平西将军府旁新筑的军事议事厅内,却是一派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景象。整整七昼夜,将做营的匠人们不眠不休,终于将一座横跨西凉与并州的巨型沙盘呈现在众人面前——山川河流以青石与陶土塑形,城池关隘以朱砂与墨线勾勒,旌旗以细竹为杆、绢帛为面,插于其上,仿佛千军万马已蓄势待发。贾逵立于沙盘前,披着厚重的狐裘,却仍觉寒意透骨。他双目微眯,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朔方郡那片被特意用黑漆圈出的区域。那里,是并州刺史丁原的地盘,亦是眼下最诱人也最危险的目标。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心中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思虑:时机未至,贸然出击,恐引火烧身。
“贾长史啊,这有啥好考虑的?”郭嘉懒洋洋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他斜倚在一张铺着虎皮的胡床上,手中捧着一盏热气氤氲的茗茶,衣襟半敞,神态慵懒,仿佛眼前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沙盘,而是一局无关紧要的棋戏。“离我们最近的就是朔方郡,突袭拿下朔方郡不就完事了吗?何必愁眉苦脸,活像欠了主公百万石粮草。”
贾逵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奉孝啊,你就这样的玩世不恭。”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朔方郡那可是并州的辖区,这本来就是董卓这个杀人魔王派发给我们的难题,想让我们即使来到西凉也不得消停。动手是一定要动手的了,只不过这个时机要把握好而已。”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河东郡的方向,那里代表吕布势力的赤色小旗几乎已将整个郡县染红。“并州狼骑八万,已入河东,只差一步便可夺取蒲津渡口,兵进雒阳。我们就是要在并州军拿下这个进兵雒阳的门户再出手拿下朔方郡,想来这个时候丁原老贼也不会为了一个朔方郡放弃雒阳这块肥肉吧。”
郭嘉闻言,终于坐直了些,眼中那抹漫不经心的神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锐利的精光。他放下茶盏,轻笑一声:“贾长史,你思虑周全,是为帅才。至于这朔方郡嘛……”他站起身,踱步到沙盘前,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朔方郡的治所,“对于我们来说,弹指可破。至于夺取的时机,那就得你来把握了。我只负责告诉你,何时出手,能以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果。”
贾逵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位鬼才军师,总能在关键时刻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面具,露出底下那颗算无遗策的心。他正欲再说什么,一名隐刃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以火漆封缄的绢帛。
“启禀长史,隐刃急报!”
贾逵接过,迅速拆开,目光飞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片刻后,他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猛地转身,将绢帛递给郭嘉:“奉孝!你看!并州军与西凉军的对垒已至关键!河东大部尽落吕布之手,丁原亲率八万狼骑压境,蒲津渡口旦夕可下!我们的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郭嘉接过绢帛,匆匆一瞥,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然而下一瞬,他的神情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眯缝起眼睛,搓着手道:“贾长史,小子郭嘉想要出去几天,你派郭修跟我走一趟呗?”
贾逵眉头一皱,警惕顿生:“你要去何处?如今局势微妙,你的安危……”
“哎呀,长史放心!”郭嘉摆摆手,笑容灿烂,“不过是去前线看看地形,顺便……替主公办点私事。郭修这人善于伪装和刺杀,是个保护人的好帮手。”
贾逵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点头,语气却异常郑重:“郭修一人,远远不够。我给你三百隐刃,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由鲍出、王髦亲自统领,负责你的周全。”他上前一步,直视郭嘉双眼,一字一句道,“奉孝,你要记住,你的安危,是主公三令五申、千叮万嘱要我护好的。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这是主公亲口所言。”
郭嘉脸上的嬉笑瞬间敛去,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此刻却因担忧而显得格外严肃的中年人,深深一揖到地,声音低沉而坚定:“嘉,谨遵长史教诲,定不负主公厚望。”
目送郭嘉的身影消失在议事厅外的夜色中,贾逵并未松懈。他立刻召来鲍出与王髦,在烛火摇曳的偏室中,低声交代了足足半个时辰,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直到二人领命而去,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回到沙盘前,继续推演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南山的山坡上,寒风卷起积雪,扑打在一行缓缓前行的汉军甲胄之上。张昭勒住战马,回身望向身后那个挺拔如松的年轻人——耶奕于。他翻身下马,走到耶奕于面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耶奕于,你是南山羌族真正的汉子,勇武过人,心思缜密。只是可惜了你的出身太过微末,奴隶的身份,让你这一生,纵使拼尽全力,也只能止步于平民之列。”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这要是你在我们的四郡,凭你的才干,定能发挥出更耀眼的光芒,何止一个百夫长?”
耶奕于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在羌族部落中,奴隶的血脉如同烙印,世代无法洗刷,他从未想过,竟会从一位汉家高官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认可与惋惜。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胸腔涌起,直冲眼眶。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昭翻身上马,率领汉军队伍,缓缓消失在北地安定方向的苍茫暮色里。
人之所以为人,高于万物,正是源于那不断滋生、永不满足的野心,以及为匹配这野心而生的智慧。耶奕于站在凛冽的寒风中,望着汉军远去的队伍,心中那颗名为“不甘”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疯狂滋长。他注定,是要撼动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权贵之人!
就在数日前,驱逐氐族附庸势力的战斗中,耶奕于身先士卒,手持一柄缴获的环首刀,如猛虎入羊群,连斩七名羌族勇士,硬生生为同伴撕开了一道突破口。他的勇悍与果决,赢得了所有同龄年轻人的敬佩与亲近。在张昭的刻意营造与大力举荐下,南山羌族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出身的百夫长,就此诞生。
“大哥!”一声粗犷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最好的兄弟,同样出身奴隶的侯金多,披散着长发,大步走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耶奕于一个趔趄。
“咱们兄弟出身卑微,可那些高高在上的羌族贵族,又有几个真本事?”侯金多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看这个平西将军很看好你!咱们扭转自己命运的机会到了!南山羌族……要变天了!哈哈哈哈哈哈!”
肆意而畅快的狂笑声在几个年轻人之间爆发出来,惊飞了树梢的寒鸦。耶奕于、侯金多、热囧、阿比师使、土敦,五个人,十只手臂紧紧交叠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们仰天发誓,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苍天在上,我等兄弟,今日结义,同心同德,共赴生死!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百里之外,南山之外的密林深处,两千余名湟中义从在彻里吉、强端等人的带领下,如蛰伏的狼群,静默无声。一个月前,他们还是四千人的队伍,如今却只剩一半。张昭策马而来,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庞,最终落在彻里吉身上。
“彻里吉,你这一次,做得很不错。”张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你心中对我很不满。可你认为,什么人都有资格加入我们龙渊军的队列吗?你们四千湟中义从,来源驳杂,战力参差不齐。唯有经过这一次南山血与火的锻炼,你们才真正有了成为龙渊军预备队的资格!”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湟中义从,赐名——乞活营!你们要珍惜这份用鲜血换来的荣誉!待你们历经大战洗礼,便可正式成为龙渊军的一员!乞活营所有活着的人,此战所夺一切物资——金银珠宝、牛羊牲畜,尽数归你们所有!此外……”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只要你们正式加入龙渊军,便即刻脱去羌籍,成为真正的汉人!在我治下,你们与汉家儿郎同等待遇,不分彼此!龙渊军的待遇制度,相信你们早已有所耳闻!”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紧接着,两千羌族勇士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声音哽咽,却无比虔诚:“平西将军乃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主人!从此以后,湟中义从乞活营,追随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千百年来,羌人之所以屡叛屡服,根源就在于汉朝官吏视他们为低等贱民,欺压凌辱,视为理所当然。而此刻,张昭以平西将军之尊,许下的承诺,在这些人的眼中无异于代表天子,给了他们一条通往尊严与平等的生路。
彻里吉、强端、黄道三人,心悦诚服,真心跪拜。唯有迷当,跪在人群之中,低垂着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他心中冷笑:“汉人的话,何时可信过?今日许你荣华,明日便可让你万劫不复。”这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悄然扎根,无声蔓延。
彻里吉因战功卓著,被任命为乞活营都尉,统领全营。强端、黄道、迷当为副统领。至此,湟中义从分为两股:临泾的韩约、北宫伯玉统领“不悔营”,彻里吉统领“乞活营”,合计七八千人。张昭的宏图,是要将其扩编为五营,每营五千,共计两万五千精锐,专用于“以夷制夷”,让归化的羌人,去对付那些尚未归顺的同族。此计,正是出自郭嘉那个机灵鬼之手。
陇西郡所有归降过来的汉军、湟中义从乞活营、以及张昭的直属部曲,三支铁流,分作三路,如三把尖刀,悄无声息地刺向积石关。
一个月的血战,惨烈到令人窒息。阎行率部追击杨千万,于祁连山北麓的乱石滩将其围住。杨千万困兽犹斗,挥舞着沉重的短柄牛头镗,接连砸翻数名湟中义从。阎行怒吼如雷,策马突入,手中铜锤化作一道青虹,把杨千万的脑袋砸入脖腔之中,四溅的鲜血喷涌,染红了皑皑白雪。
张辽在西南山谷截住了白马氐氐酋杨腾。失去一支手臂的杨腾赤红双眼和张辽拼命,张辽毫不退让,策马迎上,两人战马交错,兵器相撞,火星四溅。三个回合后,张辽觑得一个破绽,暴喝一声:“匹夫受死!”手中秋水雁翎刀如毒龙出洞,自杨腾腋下空档狠狠刺入,顺势一绞一挑,竟将杨腾偌大的身躯生生劈为两半!内脏与鲜血泼洒一地,场面骇人至极。
白马氐在湟中义从乞活营的无情剿杀下,彻底崩溃,两座由敌人尸骸堆砌而成的京观,冷冰冰地矗立在祁连山的山麓之上,如同两座沉默的墓碑,向河朔,向西凉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五百多羌人部落被白马氐毁灭,近两万名羌族女子和孩童,在战火中失去了父兄丈夫,沦为孤助无援的人。张辽命人妥善看管,将她们分批送往邻近的城池安置。他深知,这些女子和孩童是未来安抚羌地的关键,不可有丝毫虐待。
此刻,张辽与韩约,已率领最精锐的奔雷营和湟中义从,秘密潜伏在积石关西南百里的崇山峻岭之中。他们藏身于一处背风的山谷,人衔枚,马裹蹄,连篝火都只敢在深夜燃起一小堆,用湿土覆盖,只留微弱的暖意。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远方那座巍峨雄关的轮廓,等待着最后的进攻号角。
朔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如针扎一般。但所有人的心中,都燃烧着一团火——那是复仇的火焰,是建功立业的渴望,更是对新生活的无限憧憬。灭氐族与突袭朔方郡的两场风暴,已在同一片天空下酝酿到了顶点,只待雷霆一击,便要席卷整个西凉!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