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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南山,如一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苍龙脊骨,沉默而庄严地挺立在广袤的西北大地之上。山势连绵起伏,雪峰如刃,直插云霄;山腰以下,则是苍翠的松林与嶙峋的怪石交错铺展,仿佛千百年来从未被凡人踏足。然而,在这看似荒凉孤绝的群山环抱之中,却孕育着一个古老而坚韧的民族——羌人。后世之人称此山为祁连山,但在汉末乱世,它仍以“南山”之名,被羌胡诸部奉为神山。山脚之下,水草丰美,牛羊成群,一个个依山傍水而建的寨子星罗棋布,其中最负盛名者,便是“萝卜寨”。
萝卜寨之名虽显俚俗,却透着一股质朴的生机。寨子依山而筑,木栅围栏,茅屋错落,炊烟袅袅,犬吠声声。寨中百姓多以牧羊、狩猎为生,民风剽悍却又不失淳厚。这里,正是南山羌族二十余部共推议事之所,亦是羌人精神与权力的交汇之地。
这一日,天光微明,晨雾尚未散尽,山间薄霭如纱,笼罩着整个萝卜寨。寨门之外,尘土飞扬,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一队人马自东而来,为首者身披玄甲,外罩素白锦袍,腰悬古剑,面容清俊却目光如炬,正是大汉平西将军张昭。
他身后仅随二人:左为姚弋仲,年方弱冠,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逼人,手按长刀,眼神锐利如鹰;右为周仓,黑面虬髯,体魄如铁塔,双目炯炯有神,肩扛一柄铜锤,每一步落下,地面似都微微震颤。
引路者乃是姚柯回,一位年近五旬的老羌人,须发微白,神情恭谨。他本是南山羌一支小部族的头人,因早年受龙渊军主将张懿救命之恩,对恩人之子张昭忠心耿耿,甘为前驱。此刻,他步履稳健,频频回首,低声向张昭介绍寨中情形:“大将军,前方就是议事大厅,辟蹄头人已率诸部首领候于门外。此人虽粗豪,却颇有威望,若能得其真心归附,南山可定。”
张昭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心中清楚,此行非为游说,而是以势压人,以利诱心,以智破局。郭嘉临行前那句低语犹在耳畔:“羌人性贪而重利,畏威而不怀德。将军若以雷霆之势示之,以王爵之位许之,再以氐族屠戮之惨状激之,彼必俯首听命。”
不多时,一行人已至寨中广场。只见议事大厅前,二十余位羌族头人列队而立,或披兽皮,或裹锦袍,或持弯刀,或执骨杖,神情各异。有的面露敬畏,有的目光阴鸷,有的则满是不屑与敌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息,仿佛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人群中央,一位身材魁梧、虬髯如戟的汉子越众而出。他身披狼皮大氅,腰束铜带,双目如电,正是南山羌共推主事人——辟蹄。
他单手抚胸,深深躬身,声音洪亮如雷:“南山羌人,见过大汉平西将军!”
其余头人见状,或勉强施礼,或冷眼旁观,更有几人故意背过身去,以示不满。张昭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从容不迫,朗声道:
“羌族南山羌首领辟蹄,忠君仁爱,识大体,明大义,实乃诸胡之楷模!今特代表朝廷,征辟辟蹄为护羌都尉,秩比千石,掌理羌族诸部事务。待击破叛军之后,本将即上表天子,赐尔‘南山羌王’之印,封地四百里,世袭罔替!”
此言一出,全场骤然寂静。
辟蹄只觉脑中“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天雷劈顶。护羌都尉?那是汉廷正式任命的官职,意味着他从此不再是蛮夷头人,而是大汉朝堂承认的边疆重臣!更遑论那“羌王”之号——四百里封地,世袭王爵,这是多少代羌人梦寐以求却从未敢想的荣耀!
他双腿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之上,声音颤抖:“卑……卑职不敢!多谢平西将军厚爱!南山羌八万子弟,愿为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张昭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辟蹄。就在他触碰到对方肩膀的瞬间,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内力悄然涌出,如无形之网,将厅前所有羌人尽数笼罩。众人顿觉身体一僵,动弹不得,心中惊骇莫名——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神异之力!
张昭神色转为凝重,声音低沉而悲怆:“氐族与胡人联军十五万,已渡大河,正疯狂屠戮安定、北地两郡之羌人部落。三百余寨,尽数焚毁。男子战死,妇孺被辱,哀鸿遍野。我龙渊军收容孤儿寡母万余,皆泣血控诉。护羌都尉,你身为羌人之首,对此,作何感想?”
辟蹄浑身一震,眼中怒火升腾。他虽贪婪权位,但终究是羌人血脉。听闻同族遭此浩劫,岂能无动于衷?
此时,辟蹄适时高声道:“大将军、柯族长,请入厅叙话!美酒烤羊早已备好,诸位头人,迎大将军入座?”
辟蹄顿时志得意满,昂首挺胸,亲自引路。其余头人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随行。烧当羌头人芒中暗自咬牙,心中怒骂:“辟蹄!昨日还鼓动我们联手抗汉,今日得了官帽,便如哈巴狗般摇尾乞怜,真是无耻至极!”
议事大厅内,穹顶高耸,梁柱粗犷,墙上悬挂着狼头、鹿角与战旗。中央设一主位,两侧分列长案。张昭安然落座,姚弋仲与周仓如两尊铁塔,分立左右,目光如刀。姚柯回则亲自斟酒布菜,动作殷勤,仿佛回到了自家。
酒过三巡,辟蹄率先开口,语气谨慎:“大将军,我南山羌约有八万之众,可战之士三万。然氐胡联军势大,正面硬撼恐非良策。不如以我羌骑之速,日夜袭扰,断其粮道,疲其士卒,配合将军主力,双管齐下,方可取胜。”
此计老成持重,确为稳妥之策。话音未落,姚弋仲突然挺身而出朗声道:“大将军,小将以为此计不妥!”
全场一静。
姚弋仲目光如炬,直视辟蹄:“袭扰虽可伤敌,却难撼其根本。氐族祖地在陇西横山,乃其宗庙所在,粮秣所聚。若我军直捣黄龙,焚其祖祠,夺其粮仓,则氐军必军心大乱,不战自溃!此乃‘攻其所必救’之策!”
辟蹄脸色顿时铁青。他本欲保存实力,岂料这少年竟要他倾巢而出,直取敌腹?正欲反驳,姚柯回已厉声呵斥:“弋仲!休得无礼!此乃大人议事之所,岂容你插嘴?”
张昭却抬手制止,眼中闪过赞许之光:“弋仲乃我亲传弟子,所言深合兵法。辟蹄都尉,若你愿助朝廷立此奇功,本将便命弋仲为先锋,周仓副之,率精锐突袭横山。你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精神威压如潮水般涌出,直逼辟蹄心神。他只觉胸口如压巨石,呼吸困难,眼前景象竟有些模糊。在这股威势之下,他哪敢说“不”?只得强压不甘,咬牙应道:“大将军放心!三万羌骑,愿为朝廷流尽最后一滴血!”
张昭大笑,举杯高呼:“好!此战所得,除氐族女子归我龙渊军安置婚配外,牛羊马匹、金银财宝,尽数归尔等所有!另设平西将军府十都尉之职,专待南山最勇猛之士!”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羌人重利,向来视汉官为剥皮之虎。今日这位平西将军,非但不征赋税,反赠官位、分战利,甚至主动放弃大部分战利品!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慷慨!
刹那间,原本冷漠敌视的头人们纷纷激动起来。有人眼中放光,有人摩拳擦掌,更有甚者直接跪地叩首,向传说中的“白龙神”祈祷,感谢神明赐下如此明主。
唯有俄何烧戈,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眉头紧锁。他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盛宴。张昭越是大方,背后图谋恐怕越深。
当夜,月黑风高。
萝卜寨深处一间密室中,烛火摇曳。辟蹄换上一身锦袍,眼神凌厉如刀,环视在座诸头人:“诸位兄弟,张昭此来,不过是借我羌人之刀,杀他氐人之敌!护羌都尉?羌王?哼,不过是诱饵罢了!我辟蹄岂是那等短视之徒?”
烧当羌头人注诣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狡黠与贪婪:“那小子不过二十出头,懂什么人心险恶?依我看,出兵可以,抢掠也可以,但绝不能与氐族结下死仇。不如派人密告氐王窦茂,就说我们被迫出兵,只是做做样子。无论谁胜,我们都能全身而退。”
凉羌头人伐同忧心忡忡:“可那姚弋仲与黑大汉周仓……他们可不是好糊弄的主。”
俄何烧戈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诸位啊,你们太小看这位平西将军了。他敢孤身入我南山,这份胆魄,连董卓都不敢比拟。他既已许下重诺,若我们阳奉阴违,他必有后手。到那时,恐怕不是丢官,而是灭族!”
伐同撇嘴,心中不屑,却不敢顶撞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老。
辟蹄却已拍案而起:“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成公英,你即刻启程,前往积石关,面见氐王窦茂,说明我等‘苦衷’。我们,就陪这位大将军好好玩一玩!”
俄何烧戈闭目叹息,心中悲凉。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喃喃自语:“姚柯回为何对张昭死心塌地?因他曾被汉人所救。而你们……只看得见眼前之利,却看不见身后之刀。”
南山客帐之中安静异常。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的数个火盆使得大帐之内温暖如春。他并未入睡,而是盘坐于榻上,双目微闭,似在调息,又似在思索。
他知道,羌人不会真心归附。但他不需要真心,只需要他们冲锋陷阵。只要横山一破,氐族根基动摇,大局可定。至于这些羌人……待平定之日,自有律法约束。
三日后,大军开拔。
三万羌骑如黑色洪流,自南山奔涌而出,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沙。姚弋仲与周仓各率二百五十名龙渊精锐为先锋,皆着黑甲,背负强弩,腰挎环首刀,气势如虹。
“敌人的敌人,果然是朋友。哪怕这朋友,只是暂时的。”
张昭目视远处的雪山景色喃喃细语,身边的姚柯回也是附和说道:“主公,羌人自以为是的玩火,却不知自己早已身处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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